［城巿，让生活更美好］璎珞结（友情贴） (31/4016)

       缨珞结

    婆罗花开银碗盛雪
    白色罗裙娉婷流转
    拈花的伽叶佛弹指一挥
    那穿越千年的相思呀
    纵然宇宙的风把我们吹成两颗尘埃
    也要生生世世苦苦相互寻觅
   
　 我不是丝绸之路上的一粒黄沙
    看满载的白色驼队经过
    把礼物献给波斯最美的舞娘
    我不是盛唐长安的一滴雨露
    在你醉卧满池莲蓬
    沾湿你的衣裳
   
　 可我却曾是　也只是伽叶佛项上的璎络
     默默看你绽放为一朵雪莲花
     于梵声中聆禅之音
     无言静待菩提新绿
     禅机从微笑的灵光中
     你向我传递
     我通体的灵光刹那的闪现
     尽现在你的眼帘
   
　  在轮回的漩涡里
     我找过你
     在流转的时光里我
     我呼唤过你
     我以为翠绿山坡上
     那株摇曳的蒲公英是你
     可是风把它吹散了
     我以为春日飞过的布谷鸟是你
     可是却没有你留下的痕迹
     我以为山川和河流是你的回声
     可是我没能找到你的身影
   
　  直至今生
     在一个不再喧嚣的黄昏
     在一个走过千百次的路口
     在一个无人的渡渚
     我才看见你辗转千年的容颜
   
　 可是转眼间的
     此时此刻
     我是我
     你是你
     在我婆娑的泪眼里
     你终于划着船
     从我面前溯水而去
   
　  这一场无关风月的相逢
     千年前佛陀拈花一笑时已注定
     这一场无关风月的别离
     在相逢之时已经禅定
   

     婆罗花是不是　

     要等到很久很久
     才会再度开放
     ……
　　

    　夕阳西下，秋意渐凉，那层金色的暖晕也慢慢被暮色吞没，疏桐掩映的人行道上行人匆匆，远远走来的女子，微低着头看着脚下，似乎如青涩少年在放学的路上寻觅可以踢着行走的小石子，街道上并没有让她可以踢的石子或者其他，偶尔会一片落叶带着对树之母体的无限眷恋缓缓的在她视野里飘落而下。
    　她叫璎珞，在这个人流熙攘、高楼林立的金属质感的城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子。每天上班、下班，或紧或慢的走在晨钟暮鼓中，走向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亮着桔黄灯光落宿的小屋。而那盏灯光于这个城市，如一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星辰远远落寞在星斗炫目夜幕的一个角落。
    　璎珞每天上下班必经一个地下通道，并不宽敞的通道的地上挨着几个卖小饰品小玩意的小摊，或偶有个民间艺人在转角处抚琴婉唱。叫卖声、讨价声或者行人喧嚷声，小小通道是城市一个微小的缩影,每天都在演绎着城市中某个阶层的生活本源，世相百态尽在其中。
    璎珞匆匆的穿越这里。她知道，纵然再如往的回首张望，也不会再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不会有那个低头顾影临画的女子。
    　她清晰记得，那女子衣白如雪，一头如丝绸般的秀发如瀑般流垂而下，左手端着调色板，右手在画架上上下下点、涂、划、描。那次下班经过的璎珞刚好看到，在这个拥挤的小小世界里让人触目心动的侧影，她有些好奇，那一帘秀发掩映下的面孔到底是什么样子，悄悄的走近，目光首先触及那正在被描摹的画作，璎珞突然象被某个钝器击中头部，有一阵的麻木和空白。那画中的一切是如此熟悉，仿佛在梦境中千百次出现过，她无比惊奇，等她回过神，转头看正在作画的那张面孔，那张面孔也扬起看她，两双目光聚集，是惊诧！是惊愕！刹那间如电闪雷鸣响过，璎珞仿如一股莫名的电流穿越全身，那道无形的时光之链将两个不同时空不同境域的人，从两双目光交聚的光驱里将之交集链接，璎珞大脑豁然一亮，仿佛又回到千年前的远古，那种种前世之缘历历而现：
    　灵鹫山上，菩提新绿，波罗花开，迦叶佛微微一笑，接过佛陀笑拈的雪莲花，在触手的刹那，莲花倏地开始流溢绽放金色光芒，禅机在那一瞬尽现，而迦叶项上的那个璎珞也在同时刻通体灵光闪现，一缕温暖和馨香的潜流悄悄注入她的体内，是金莲花授与她禅意。
    　而此刻，仿佛如千年前那完成禅的授意的那个刹那，一股强烈的光束、一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透射她的灵光，之后又落驻在璎珞的心头。
    　我叫璎珞，她说。
    　我叫优钵罗，她说。
    　是你吧？！
    　或许吧！？
    　没人听得懂，在这个短暂的时刻她们已完成了穿越千年的心灵交汇，完成了一个千年回望的对接。是意料之中的惊喜，是意料之外的奇迹，又仿佛四季交替般遵循着自然的法则运行。
    　清晨的阳光透进璎珞小屋的窗户，被普照其中的两个人静若水般的对望，那是穿越亘古万千山水的灵魂对望，铺设在两人面前直通彼此心域的一条镏金大道时而宽畅时而逼仄，瞬间又变成横亘在彼此面前的沟壑或天堑，是一种太熟悉的气息在弥漫？是一种太久远行涉的脚步无意的汇集？是一个绮梦不忍拂手扰动？是一个美丽海巿的望而却步？两个人目光突然即远又即近，无语似语。
    　优钵罗还在继续调色，那幅画作还没有完成。璎珞说：优钵罗，把这幅画送给我吧。优钵罗却轻轻摇头：这幅画就叫优钵罗。璎珞心情略有些阴沉和落寞。
    　秋阳弥高，璎珞牵着优钵罗纤弱而凉意沁透的手走在街上，璎珞心里没有了寂寞的感觉。穿着同一款式不同色彩的衣服，戴着同款式不同色彩的帽子，分开手走在街道两边，一黑一白，两种色彩，仿若两个世界，对望、微笑，做同一个动作，璎珞的世界是充实的，是从来没有的安实。璎珞仿佛悬搁几个世纪游走的心念，是在两人相聚的那一刻才从黑暗中脱颖而出，在云霓退却朝阳毕现光芒映射下的尘埃里安然落定。
    璎珞看着对面吃着鳕雪汉堡的优钵罗问：优钵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佛说千年前的那场别离，就注定我们会有今日的相逢，我来践约来了。优钵罗说。优钵罗衣白如雪，肤如凝脂，目光纯净如一泓清泉流动在璎珞的面前，那清泉也无息的流汇入璎珞的目光，流进她的心田。千年前花开的那一瞬，她们就已经心神相通。璎珞看着优钵罗说，为你前世授我以禅意，这一世如果你需要，我愿为你倾尽全力。
    　依钵罗紧跟在璎珞的身后，领略着这个城市的伟大建筑、体味着这个城市厚博的历史容量，感应着这个城市无所不在魅力，呼吸着这个城市新奇独特的空气，敏感于这个城市对自己的神密召唤。她惊羡着都市陆离的巿井风情，她倾听璎珞诉说着城市生活不安宁的无奈，她呼应着璎珞凌筑于这座城市之上的精神家园对自己的呼喊，她感受着璎珞对这个城市的无限爱恋。一切的一切都在蛊惑着优钵罗的欢欣雀跃的心，她的苍白的面色隐约出两片的绯红，她目光里的清泉愈发清浅澄澈。
    　江南烟雨朦胧、山水雾谟淡墨、风清云淡的天宇、碧绿入帘的无际草原，变幻莫测的云朵、神奇讳莫的笔触、清婉流畅的疏细线条、倾泻的光晕、舞动的轻风……
    　优钵罗的画，令璎珞望尘莫及，赞叹不已，她脚步流连于画架前。佛在山、在水、在素食、在白衣、在孤灯、在清影，璎珞在看着那画作时，不由的心就走向那画之枫红秋暮、云谟深处、月影寒色，直走的忘乎眼前的所有。
    　站在优钵罗身后，看着她画翔落于枝的鸽子。璎珞说，依钵罗，我看到了寂寞的毕加索，徘徊在忧伤的塞纳河边。优钵罗冲她浅浅一笑：这只鸽子送给你，它会为你的今生带来祥瑞之运。
    　璎珞笑了，就开始在雪白的A4纸上写上：“鸽子”两字，继续涂抹起小女生情结的断行诗：
    　我不确定
    　楼顶上的那只鸽子
    　从哪里来
    　总之，它与天空休戚相关
    　时不时，咕咕叫上几声
    　似在吞咽着骨刺
    　目光惆怅，反射着
    　塞纳河靛青的水波
    　波上荡漾着郁金香的味道
    　当风打着唿哨穿过
    　它已悄然栖落在蓝色的枝上
    　教堂的钟声中
    　保持着缄默
　　……
    　优钵罗的目光却似乎从未离开她的画作，身影晃动在阳光下的画架前。看着占据一桌的调色板上斑驳陆离的颜色，还有优钵罗忙碌的身影，璎珞无从问及，尽管她很想了解和温暖眼前彼此相互寻找了千年的优钵罗。

　　优钵罗深夜一遍遍悉悉索索的翻身，在秋寒更迭的冷夜，她的咳愈发频繁起来。可那泓溢动的清泉却依旧汩汩，璎珞忧心忡忡，她也同时陷入长夜不眠。一个巨大的问号吊在璎珞的心间和眉际，黑夜里摇晃在她的世界，让她难以安宁。优钵罗只说，璎珞，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可是优钵罗的目光，并不去触接璎珞目光传递而来的关怀和探询。优钵罗知道自己的病疾已经注定了和璎珞此生相逢的迅疾，她不想因自己的涉入、消遁而给璎珞带来任何心灵的伤痛。  

   　 璎珞用黑色的水笔在雪白的A4纸上继续信手涂抹：
    　人生一世碧云天，难赋小令半日闲。
    　迷途匆匆空百啭，依稀一梦月色寒。
    　璎珞凝注精神看着自己信手写出的小诗，不禁吟读出声，优钵罗转过来探身看了一会她写的字，而后深深看她一眼，一滴红色的油墨从毫尖悄然滴落于那张白纸的边缘，优钵罗并没有觉察，又转过身开始在画架上抹描起来。
    　璎珞盯着那一滴炫红如血的油墨，凝眸聚意，荧着烈红如血光泽的墨彩如同一颗完美珠圆玉润的泪滴，看着看着，璎珞的目光被牵引而入，脚步慢慢探索着步入一个幽深的小径，她越走越感觉到心被一个屏障围砌起来，愈往里走，那心围砌的的越高，越走越让她的心感到无边的寒瑟和无尽的寂寞。
    　优钵罗，告诉我，好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没什么呀，在这个城市，唯有你，收留了我，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
    　优钵罗，你会不会信任我？
   　 当然啊，你怎么这么问啊。
  　  哦，璎珞沉默。
  　  不然我怎么会这么远寻你而来。

    　从金莲绽放光芒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是心神相通。

　　　……
   　 可璎珞觉得自己还是走不进优钵罗的内心，给不了优钵罗在这个世界所需要的温暖。千年前那个授她禅意的莲花，如她心里的佛座，在心际的边防远远的绽放着光芒。璎珞想起那首诗：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你看我时很远
   　 看云时很近
  　  ……
   　 优钵罗只想静静的来，悄悄的走。优钵罗看着璎珞时常的寂然，却无法告诉她自己对她牵挂。看着璎珞的背影，她心中默念：璎珞，我们是心神相通的，你会明白的。   

    　每个傍晚，璎珞总是轻盈而快乐的踏着落日的余晖走向那个通道，每次走向近前，优钵罗就会抬起头和她相视一笑，然后又继续描摹。络绎不绝的行人走过，常会有驻步观摩优钵作画的，但真正有求购之意问津的人却很少，璎珞总是担心优钵罗为此不开心，但优钵罗从不去热络兜售，对行人的去留也并无意。璎珞才放下心，但她却会很热心的为关注优钵罗画作的人以自己的理解和感受极力诠释讲解。璎珞已经对画开始感兴趣了，印象的意识的及各门派类别她还没有搞清楚，但她偶尔会在讲解中用一两个术语了，她在空闲时也常翻阅起优钵罗的书，勿论行人是否听得懂，也勿论她是否诠释的契合优钵罗的立意，优钵罗时而抬起头微笑着看她一眼。
  　  路灯下的两个人慢慢走着。两个瘦长的身影齐进，画板、画架和箱子横竖在两人的手中和肩上。
   　 优钵罗，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她知道优钵罗并不需要以此藉以温饱。
   　 我不想让自己的生命留有遗憾。优钵罗的话从来都是这样，简洁到无法再简洁。佛陀千年前许下的夙愿，还有心中闪现的金色光芒，优钵罗在这个美丽的城市的一个角落静静的画自己想画的画。优钵罗很想告诉璎珞，她真的无憾。
    　璎珞的目光越来越沉重，她感觉自己最初的那种因优钵罗介入而厚重起来的生活安实感越来越薄脆，而她还是自欺欺人的沉缅其中不愿觉醒。她也知道，一些属于自己生命的东西也会象愿望一样，并不定能够伴随自己的生命长久的留驻，而却会象流星一样刹那间划一道美丽的痕迹之后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月色流泻，一屋里是寒杵搅乱的月光的碎片。璎珞在CD里放铮铮的古琴之音、铿锵的小提琴钢琴协奏曲、轻柔的小夜曲。她能听到优钵罗的急促而短浊的呼吸及更频繁的咳。一些纷繁的思绪总是纠结的更加难以释解，G大调的乐音总是在月色里急转而下悲凉不已。
    月更明了，夜更凉了，优钵罗咳嗽的不能成寐，她瘦弱身体抖缩着。璎珞披上薄衣，轻轻走向优钵罗，优钵罗，你怎么了，她叫着，摇动优钵罗的双臂，优钵罗单薄的肩头无助的颤抖着，她声音微弱：璎珞，我已完成佛陀的愿望。寻觅千年的相逢却是伴随着别离，你不要难过。

　　着一袭洁白如雪的睡衣，蜷着身体的优钵罗，在皎洁明亮的月光的寒辉里如盛放的莲花般映射出圣洁的光芒。璎珞又仿佛看到白莲花在慢慢幻出金色光芒，拈在迦叶的手中，笑意流走，禅意在流走，Ｄ大调钢琴曲越来越激越，而优钵罗的身体却仿佛越来越轻盈，越来越轻盈，直至融入月色……
  　  璎珞又独自一人走在夕阳西下的回家的路上。优钵罗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如同十月的黄叶殒落于秋的天空消失于她的秋的世界。
　　优钵罗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是为了完成千年前佛陀许下的夙愿，她的离去已是无憾，却在璎珞的心上留下了一个永久抹不去的瘢。翻到优钵罗的日记的最后一页，优钵罗说：今日的相逢已注定来日的别离。
    　优钵罗说自尘世中来，终要归于尘土。每当想念优钵罗的时候，璎珞就站在那画幅前凝神，大颗大颗的泪滴垂落入地。如果没有优钵罗留给自己的那幅〈优钵罗〉的画，璎珞真会疑心是自己作了一场因缘梦，如果没有优钵罗留给自己的那几本厚厚的日记，璎珞也不会明白优钵罗从远古而来只为那千年前佛陀的夙愿，为璎珞这一个千年的个无禅人生送来祥瑞。
    　再走过那个通道，璎珞总是习惯的略作顿步，无望的浮掠一眼，而后轻轻的一声叹息，那一声叹息如一粒微尘无声无息消逝在这个城市深秋的风里。走在夕阳暖意的天空下，她的面前，仿佛又闪过优钵罗殷殷灿笑的脸，她似乎又听到优钵罗的笑声和惊奇的呼喊：原来城市的云朵也这么美丽！
                   （篇首诗是改自《永恒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