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哥
泰哥是和我同一个宗族的长兄。他留给我的独特印象是:他的穿着打扮绝对不像山里汉子。他人长得高大而帅气,头发经常是抹了油的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整洁的西服加上油光闪亮的皮鞋,他那气派完全比过了城里人。
记忆中,泰哥是很少呆在乡下,呆在他那破烂的茅草屋里的,更不用说下地干活了。虽然,那破烂的茅草屋里住着他贤惠的妻子和四个女儿。他长年在外,很少回家。有人说他在外诈骗,有人说他是惯偷。但也有去过省城的人说他其实就呆在省城,并且有着另外的女人,另外的家。而他到底在外怎样的胡混,许多年里是鲜有人知的,除了我那可怜的堂嫂。
极少回家的泰哥,把家的责任完全推给了我的堂嫂。堂嫂长得很漂亮,但应了“红颜薄命”的俗语,她在爱恨交织、含辛茹苦中将四个女儿拉扯大后,就带着未解的爱恨,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堂嫂是爱泰哥的,因为每每泰哥回家的时候,我那平时于沉默中艰辛劳作的堂嫂,脸上就会绽放出花儿般的笑容来。而同时,相信堂嫂也恨泰哥。因为,我的堂嫂是呕血而亡的。而她那无法治愈的呕血症,村里人都说是因为花心的泰哥而患上的。当我的堂嫂在爱恨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后,她的女儿在为她遗体换新衣时,发现她的左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她的女儿们费了很大功夫才将她的手指扳开,发现她手里捏着一张泰哥和另一个女人的亲密照片。也正因为如此,泰哥在堂嫂下葬前赶回家后,他的女儿女婿没有一个人搭理他。而他此后也因此更少回家了。在我离开家乡前,我有两三年都没有见过泰哥。
几年前,我回家时见到了他。他老得很快,完全没了我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样子,显得十分落魄、潦倒。我听家里人说,他回家后,他住家的三女儿女婿对他很差,而他也经常因为要酒钱、牌钱而和女儿女婿吵架。女儿女婿虽然恨他,但看到他衰老而无助,也没有赶他走,他们认为这样就已经很优待他了,而泰哥偏是耐不住寂寞的人,没有酒没有牌消遣,他是没法活的。因此,一家人经常闹得不可开交。
在那次离开家后不久,我就听说泰哥死了,病死在了马路边。听说,他临死前抱病挣扎着去镇里看医生,但就快到镇里的时候,他却倒下了。于是,有认识的人赶忙去茶馆找到他正在打麻将的三女儿,告之了情况。而他的三女儿完全没当回事,只是颇不以为然地说:死了埋了就行了!而就在泰哥真正咽气后,她三女儿还是打完了一圈麻将,才很不耐烦地张罗着找人找车。之后是毫无哀伤,也不按风俗习惯放鞭炮烧纸钱,直接将自己的父亲送去了县城的火葬场。
泰哥死后,没有被土葬,他的骨灰盒也不知道她三女儿怎样处理的。他死了后,其她嫁出去的女儿没有一个回来给他送终。人活一辈子,最后混成这样,应该是失败到底了。
听说,泰哥的遗体在被推进火化炉前,一双眼睛都睁得滚圆。他的死不瞑目,也不知道是恨女儿的不孝,还是恨自己一生的荒唐。
同年婶
走近那几间破败的瓦房,我看见同年婶坐在作为灶间的偏房门前。她的头发全白了,身体看起来特别地干瘦。当我叫了她一声后,她抬起头来,眨巴着失明的双眼,很费力地想着我是谁。我说“我是林娃儿啊”后,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用颤抖的双手抓住了我的一双手,很悲切地说:“同年婶还以为莫得可能和你娃儿说话了呢!”当时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拥堵着酸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而这只为着老人家一生的不幸和晚年的凄凉。
我的同年叔在他自己三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就因病离开了人世。同年婶在艰难地拉扯大几个孩子后,本来该享福了,但接连遭遇的不幸,使她深陷在苦难和悲伤里。
她的大女儿死于难产;大儿子去山西下煤窑,没能活着回来,儿媳妇很快就带着自己的孩子改嫁了;她的小儿子是个不成器的痞子,连自己大哥用生命换来的抚恤金,他都软硬兼施地夺取到手,转而拿去赌场输了个精光。同年婶守寡多年,辛辛苦苦带大了三个孩子,两个先她而去,剩下的小儿子最后因械斗致人死亡被判了重刑,她就因这种种不幸的遭遇哭坏了自己的一双眼睛。
同年婶本来是和我小叔一家结的庚亲,和我家亲起来完全是因为她的热心与善良。以前,我们山里人一般都是穿布鞋,帆布胶鞋因为湿气重而一般只用来干活穿。我的母亲去世比较早,家里大姐对做布鞋的技术掌握得不够,所以也就因做不好而放弃了。那时候我们一家人穿的布鞋都是同年婶免费赠送或帮忙做的,所以两家人也就因此而亲热了起来。我最初离家的时候,同年婶还送给了我两双做工精细的棉布鞋。在漂泊的多年里,我留下一双一直舍不得穿:珍藏一双布鞋,等于珍藏一份如同母亲才能给予的那种情爱。
同年婶晚年的生活,完全靠政府和村里的救助。我的哥哥姐姐们,如同我一样,都在外打工,但在回家的时候,都会去看望她,给她买些营养品,留下点钱。也许我们应该给予她更多,但人总有着自己(或完全因为自私)的无奈,生活给予同年婶很多的苦难,而我们同样面对着生活的艰难。否则,又何苦满怀疲惫地继续着漂泊的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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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同年婶道别后,我想到自己很快又将继续自己风雨苍茫的旅程,想到自己再归来时也许再也看不到她老人家了,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任泪水湿了捂脸的双手。
烈女 白玉坟
看到那汉白玉镶就的坟墓时,我就想起了那看似柔弱而其实刚烈的女子,和有关她悲情而惨烈的故事。
她是和我邻村的同学宝儿的姐姐。我在宝儿家去玩时,她还帮我缝过不小心拉扯破了的衣服。记忆中,我没有见过她的笑脸,她的美丽被笼罩上了一种明显的愁苦和忧郁。
她表面很柔弱,但却有着内在的刚强。她没有父亲,和母亲弟弟相依为命。当她的母亲因病而无力负担家庭的时候,品学兼优的她含泪离开了学校,过早地用稚嫩的肩膀担负起了家庭的责任。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女孩儿,肩挑重担、牵牛耕地等汉子们做的事,她做起来丝毫不比汉子们差。附近乡邻在提起她时,任谁都啧啧赞叹。在有的星期天,我去宝儿家玩时,也和宝儿一起帮过她耕种或抢收。所以,我也就理所当然地在她家吃了不少次饭:那时候我们那里虽然生活贫困,但我只在她家吃过没油的面条。所以,那时候她家不是一般的贫困。虽然她很勤劳,但上学的弟弟和多病的母亲足以耗费她一切的劳动成果。
她对我同学宝儿要求很严格:期末考试不在前三名之列,她就罚宝儿在父亲的遗像面前跪上大半天,连我在旁边和宝儿说话都不允许。说老实话,那时候我和宝儿一样惧怕她。她对于宝儿,有时没法用常理来衡量:有一次我和宝儿同别人干架,宝儿的头被石头砸破了,流了好多血,当我带着血流满面的宝儿回到她家时,她满面铁青地不问青红皂白,拿起一根树条就对宝儿猛抽起来。我当时虽然害怕,还是企图为宝儿辩解:毕竟是人家先招惹我们的。但我刚说了一句,她就愤怒地喝止了我,我就只能在旁边心疼宝儿了。宝儿也怪,他姐怎么抽他,他既不反抗,也不哭。但等到她姐姐抽着抽着忽然扔掉树条哭起来后,宝儿却哭了。我很惊奇他被打得那么狠,不但不恨她,还自我检讨着、安慰着她、保证着自己今后绝不惹事。我至今还记得:那次他们姐弟俩相拥痛哭的时候,我也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
我和宝儿亲密的关系,在读完初中后就渐渐疏远了。因为宝儿没有辜负她母亲和姐姐的期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而我,升学考试考了多少分我都没有去看,因为那时自暴自弃的我早绝了升学的念头。
我出来打工后,宝儿又已经考进了一所名牌大学。那时候,他有时还给我写写信,回忆儿时共度的快乐时光,鼓励我多看书多学习。他给我来的最后一封信,诉说了他家的惊天变故:他的姐姐和母亲被一个残暴的混蛋杀害了!他说,他快崩溃了,无论如何承受不了失去两位至亲的悲痛。但同时,他又说,他能听到他的姐姐不时地在鼓励他要坚强。
对于她不幸遇害,我的心也伤过、痛过。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脑子里都不停地浮现出她忧郁的眼神、愁苦的脸色,和她担着沉重的担子,在山间的小路上摇晃着的样子。
她在宝儿上大学的第四年里,经人介绍有了一个对象。但当她知道自己的对象是个不务正业的痞子的时候,就决然地断绝了关系。但是那畜生却不死心,趁一个黑夜来到她家,想要生米做成熟饭使她屈从下嫁,她却在玩命地抵抗中,抓伤了那畜生的眼睛、咬伤了畜生的嘴、踢伤了畜生的命根。当她病中的母亲挣扎着到屋外求救时,那畜生本来想逃走,但她却死死抓住不放。最后,那畜生用刀子杀害了她和她的母亲------
宝儿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和我断了联系,我是在几年后回家时才听说了他的消息。传言者说他是开着奔驰车回老家的,他用汉白玉重新修建了姐姐的坟,并放足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鞭炮,烧完了一卡车的香蜡纸钱。对于宝儿这种近似于疯狂的做法,我能理解:他姐在他心目中,应该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他们姐弟间的那种情爱,不只是简单的亲情,还有着多年的患难与共和他姐姐无私的、伟大的自我牺牲与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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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有关故乡的系列故事,我暂时只能写到这里,因为感觉自己的心,因回忆而渐渐有了一种不堪承受的沉重与疼痛。我希望我能做到:暂时忘却,给心灵一个必要的假期。
雨中石 (872194199) 于 2008-08-31 17:07:28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雨中石 (872194199) 于 2008-09-01 08:50:36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雨中石 (872194199) 于 2008-09-01 09:01:18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香香问候
但我很讨厌男人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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