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 (21/235)

酒鬼

文/雨中石

      从朋友家出来，他用一种不够礼貌的方式谢绝了朋友的热情相送。朋友塞给他的雨伞，他在下楼的时候，感觉碍事，随手就丢了。

       出了楼，他跌撞进了疾风暴雨中。凭着仅有的一点清醒，他好歹找到了出小区的大门，但在门口的时候，那门却怎么也推不开——虽然开门的按键就在眼皮子底下，但他完全忽略了它的存在。一阵烦躁和恼怒在他的心头升起，他对着那小小的闸门狠狠地踢了两脚，然后自己摔倒在了地上。值班的保安，穿着雨衣跑过来，扶起了他，给他开了门，他旁若无人地摇晃了出去。

      他在大雨倾盆中的路边踉跄着，偶尔驶过的汽车将路面的积水溅起，喷射到他身上，他便狂怒地咒骂着。很快，他感觉累了，双腿如灌了铅一样沉重，所以，他不得不倚着路边的一棵树坐了下来。过多的酒精，彻底地麻醉了他的神经，他的身体虽然承受着风雨的侵袭，但他的灵魂却在安然地歇息。只是，没过多久，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唤醒了他沉睡的意识。在一阵排山倒海的狂呕后，他喘息着，疲惫的双眼怔怔地望着雨夜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景色。休息了一会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挣扎着站了起来。胃，又不舒服起来，他想咽一口口水圧压，但嗓子却特别地干渴。于是，他仰起头来，张开嘴，让雨水注入嘴里，如饮琼浆玉液。一种舒心的美妙美妙刚刚感觉到，又被胃里翻涌的难受所替代了。他用两根手指伸进嘴里，刺激着敏感的咽喉，来了一次更为彻底的狂呕-------

      呕吐加上风雨的刺激，使他又清醒了一些。他想抽烟，但从裤袋里掏出的烟已经被雨水浸透，没办法再抽了。好在，他望见了不远处的一间士多店，就怀着马上能抽烟的美好期盼摇晃了过去。

     坐在士多门口，吸着烟，他美美地享受着。但害怕出事的店主却对他说：老板，回家吧！我要关门了。回家？想到家，他的心马上被深深的恨和巨大的痛苦所占据。他站起来，用极为缓慢的动作再次掏出钱来，用断断续续的话要店主给他拿瓶高度白酒。店主为避免麻烦，不负责任地顺从了他。

       雨下小了，但他内心的痛苦和恨却在如疾风暴雨般肆虐着。他在马路边摇晃着前行，不时地灌上一口酒。虽然他心里不想回家去，但几乎不受意识控制的双脚却自然而然地向着回家的方向。

      他不想回家，不想看到她！，他的心中有一种想掐死她的强烈恨意。

      他是她的第二任妻子。

       他的第一次婚姻，因为自己暴躁的脾气和对老婆粗鲁的行为而宣告终结：老婆留给他一个儿子，独自而去。虽然在离婚的最后时刻，他曾在幡然悔悟中，痛哭流涕地恳求老婆留下，但他真情的热泪却暖不了老婆那久已冰冷的心。

       婚姻的失败给他很大的打击，他怀着巨大的痛苦，选择了远走他乡。凭着自己的大学文凭和高大英武的外表，他很轻松地得到了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工作之余，为了排遣内心的痛苦、寂寞和空虚，他选择了放纵：通过喝酒、赌钱来麻醉自己。但放纵并不能使他真正快乐起来，他特别想自己的儿子，想那温柔贤惠的前妻。他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联系上了她，但一次再次，他最终没有得到她的宽恕。所以，他内心的痛苦也就无法得到解脱。熬到连他自己也绝望之后，他尝试着把她忘了，开始约会女友，期望着一份全新的爱来填补自己除了痛苦而极度空虚的心。

       爱，似乎说来就来。他为了那份新的感情而彻底改变了自己：去掉所有的恶习，连烟酒都戒了。但那份耗时几年的感情，终因为女方父母的坚决反对而不得善终。望着含泪而去的爱人，他的心再次碎了------

       虽然他因为爱的又一次失落而有了孤独以终老的打算，但缘分却偏没有忘记他。在他三十五岁的那年，他有了自己的第二次婚姻。妻子虽然文化程度较低，也离过婚，但漂亮，且在恋爱时不乏温柔。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次的婚姻会使他坠入痛苦的深渊。

       婚后，她开始对他进行绝对的控制。

       工资要全交给她，理由是男人有钱就变坏。虽然自己收入不错，但却时常身无分文，他虽然心里接受不了，但为了家庭的稳定和谐，他表面上作出了妥协——在和她沟通无效的情况下。而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在生活中很容易伤及面子和自尊。

      下班要准时回家。有时，因为工作和人情方面的应酬参加饭局，她会不停地打电话催促他回去。

       绝对不能有外遇。他的电话她经常检查，女性名字和陌生的电话号码不弄个水落石出而誓不罢休。有一次一个公司的女同事因为一个有关工作方面的重要问题来电话找他，她用极不友好的语气将对方询问了一番，才把电话给他------

       如此种种，使他烦不胜烦，苦不堪言。但为了这来之不易的新家，他克制着自己，隐忍着。

       有了孩子后，他和她的关系日渐恶化。虽然在婚后不久，她霸道、专横、暴躁的奇特个性就暴露无遗，但他容忍了她。而令他无法容忍的是，她对孩子的粗暴：大声的喝叱或抽打。他也因此而多次劝说她，但她却振振有词地坚持——不如此如何能教育好孩子？此后，因为孩子，他们有了争吵，但每次他都无奈地认错以达到委曲求全的目的：他的第一个儿子，因为缺乏父母的爱而得了自闭症，所以他希望自己第二个儿子能得到一份较为完整的爱——哪怕，就算是表面上也好。

       在无法快乐的婚姻中挣扎越久，他就感觉自己越累越烦，心中没有对她的爱就只有恨，而在恨的郁积中，他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就在昨天，吃晚饭时儿子淘气将一个碗扒拉到地上摔烂了。她一耳光打得儿子哇哇大哭，还大声训斥着。看着儿子的惨样，他的心里腾升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他抓过她来，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而她呢？在短暂的愣神后，像只十足的、狂怒的母狮------

       带着脸上、手上、脖子上的抓痕去上班，使他感觉颜面尽扫。他绝对有能力保护自己，只要一拳就可以使她安静下来，但他终归下不了狠手。而她，却在疯狂式的纠缠中屡屡得手。那天晚上，他安慰好儿子后恨恨地对她说：离婚！而她却哭闹着说想甩我没那么容易，除非我死了。她说的不容易，他上午上班后很快就感受到了：她竟然来到公司，闯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在她疯狂的表演中狂怒了，当他抓起一个大的水晶烟缸要砸死她的时候，幸亏被公司的一个同事兼朋友及时制止住了。后来，朋友把他带到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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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当又一瓶白酒变成空瓶的时候，他也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区门口。当他傻笑着和昔日熟悉的保安打了个招呼后，他依着保安岗亭，双腿开始发软、发抖，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笑着，任泪水和着雨水恣意地流淌。最后，几个保安像抬一样把他弄回了家。他的老婆送走保安后，看着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客厅沙发上的他，恼怒地骂了起来：“喝喝喝！喝死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嘴里虽然骂着，她还是帮他脱去了一身肮脏而湿透了的衣物，然后端来一盆热水，帮他擦拭起来。而他，无论是老婆对他的咒骂还是温存，他都感知不到。他整个儿身心，已经彻底醉倒在疾风暴雨的、夏日的午夜里---------

（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