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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洞内并无火烛,一把奄奄欲熄的火炬,意思意思地远插在洞口之外,勉强算是为她提供照明。

  她低首看着脚下,离地约有一丈,就远处那火炬要亮不亮的光影,以及下方不时传来的嘶嘶之声,还有蠕动了三个日夜都没停的条状物体,她很肯定,一旦她落了地,她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这般继续被吊着还来得好。

  她勉强的动了动已麻的右腕,即便是如此轻轻一动,遭手铐磨破的肤肉随即再滴下两滴鲜血为她应景,也更刺激着下方那一窝毒蛇,更加地昂扬吐信。

  这手铐,究竟是啥做的?

  术法解不开,神力弄不断,枉她这百年来见识过不少,独独就漏了这一款……偏偏,把她高吊在这的那位正主儿,就是不来同她说说,她究竟还得被这样铐起来吊着多久。

  虽说吊在这并无性命之虞,相反的,也再没后头那一票追着她跑的众生,她更可歇歇这两月来几乎就快跑断的两条腿,只是……唉,其实她做神,也不是不知惜福,但眼下看来都已是三日三夜了……

  这般吊久了,也是会累哪。

  才这般想着想着,一张炯青色的脸庞,立即随着一盏烛火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登时怔住,两眼瞬也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面貌似蛇又似人的妖面。

  ……吓神啊?

  “这位大哥,你是谁?家住哪?”不着痕迹地暗自喘过口大气后,已经很能习惯成自然的她,随即速速定下心神,先问清这回将她吊在这的,又是何方神圣。

  “妖界蛇郎君。”两眼闪烁着青光的他,将一碗已冷的肉羹凑至她的面前,“你饿了吧?”

  “不了,多谢美意。”她的笑容还是僵在面上没有变过。

  他将木碗往后一扔,两眼带着质疑地瞟向她瘦弱的身子,而后又一骨禄地凑至她的面前怀疑地问。

  “神界之神,真不吃五谷杂粮,不食雨露或人间烟火?”

  她稍稍把头往旁边挪点,“或许吧。”按神规是如此没错,但,谁晓得暗地里躲在神界或人间里,又鱼又肉还消夜外加肉糜一锅的,又有多少神仙曾干过?

  他随即又眨着晶晶亮亮的绿色眼珠凑至她的面前,并又从下头拿来了个木碗,将碗中还热着的人肉递王她嘴边。

  “那,吃人吗?”

  她咽了咽口水,光看浸在汤里那截连肤带肉的手腕,外加颜色惨白的五指小山,当下更是胃口尽失。

  她愈笑愈扭曲,“我说蛇兄,您这么殷勤招待我吃这些……佳肴,有事吗?”有话,他就直说了吧,别再这么招待她了行不?

  以为她对菜色仍是不满意,他又是将碗一扔,两手放回袖中,对她说得再认真不过。

  “对你来硬的之前,我想先来软的。”太多众生对她来过硬的,甚至是更剧烈的手段,也都没成功,因此他想,或许他周到些,她便可实现他的愿望。

  “既然你想先来软的,那……”看着不断在他袖里穿窜的大蛇小蛇,她的笑容几乎已快从扭曲变成狰狞,“你先放我下地成不成?”

  “你真想下地?”他两眼狐疑地探了探下头数之不尽的蛇群。

  她好声好气地更正,“洞外的地。”

  “那可不行。”他没得商量地回绝,冰凉的指尖扳过她的下颔,“我探过你的底细,你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神仙,就连仙阶也排不上位。”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吧。

  “我也是这么告诉其他神界之神与各界众生的……”唉唉唉,在那神才济济的神界里,生得比她高等着给人踩的,算也算不尽有几箩筐,而长得比她矮,等着给人伸脚一绊的,为数也不算是太少,可偏偏这些众生,就是不挑比她高也不比她矮的,她也很无奈呀。

  “你说,除了神界那些抢翻天的神仙外,为何各类各界众生,也都抢破头想收你为徒?”

  心头痛处又再次被戳中,她无奈地将叹息拖了个老长。

  “关于这点,真的,我比谁都还纳闷……”别再拿这个令她两耳都听到快生茧的难题来问她了,怎么他们每不要绑她之前都不先弄清楚就绑的?瞧瞧,这造成了什么后果?捆神的,不知捆之为何?而被捆的,也就这么继续被捆得莫名其妙。

  “你究竟有何长处?”将她吊在这三日,也不见她有法子逃走,神力不济得跟什么似的,偏偏她却又炙手可热不已。

  “我想是没有。”她愈说愈感慨,可他的面色却愈来愈青,也对她愈来愈不耐烦。

  “或者,你有异于众神的异能?”

  异能,她还能有什么异能?他们是希望她能翻江倒海,或是她能够挣脱这个令她神力更显不济的小小手铐?

  她笑得苦哈哈的,“真有这回事,我何苦还被你吊在这三日三夜,却没法离开这鬼地方?”拜托,她的两臂都酸到快与她的身子分家了,她也很希望她能如他们所愿的能有十八般的武艺啊,问题是,她从来就不是那块料,强神所难也不是这般的。

  “再不说实话,我会先拆了你,再烹了你食你下腹!”果不期然,蛇面人兄所有拥的耐性,跟其他的众生都一样不怎么多。

  她一脸正色,再正经不过地拜托。

  “待你吃了我后,记得烧些纸钱告诉我,或是想法子捎个口信给我,我究竟是哪儿值得你吃我下腹。若能蒙你解惑,你的大恩大德,下辈子我定当有谢有报。”她又不是什么绝世仙丹,吃了就会长生不老?还是,难道吃了她就会莫名其妙多增了几千年的道行?

  打从名列仙班起,她即当了数年的刀俎上的鱼肉,伸出指头算算,少说,被绑也有百来次了,如今又再听见这类耳熟的惯语,她真的很难再培养出些许恐惧的心情……

  说实在的,在已经被恐吓了这么多年后,她还真的满想知道吃了她后会有什么后果,反正看样子今日落到他手里,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既然都快死了,那么替她解解惑,这点小小的要求,不为过吧?

  “都快到鬼界去与鬼后打声招呼了,你还有闲情同我要嘴皮?”

  唉,天可明鉴啊……

  都吊在这像在挂腊肠似的,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去见阎王会鬼后了,她哪还有什么闲情或逸致?唉,冤冤冤,这简直就是逼她得冤到深处满肚子怨尤……

  愈想愈哀怨的她,重重叹了口气。

  “不然,你说我该有何表现才是?”希望她如何,尽管吩咐一声就是了,她绝对会彻底配合的……没法子,此乃生聚教训啊。

  呼天抢地,几年前她就试过了;鬼哭神号,那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喏,换成个不哭不说也不叫,到头来,也只是讨皮肉痛而已;一脸笑咪咪的,他们又都不买帐的说她在诓他们;这回,她换成了实话实说、勇敢的面对……结果,对面的仁兄照样不信她是来真的。

  唉,谁教她没生了张可歌可泣的脸庞来人间造孽?不然,她也不必老是在被捆得像颗肉粽或是像被挂腊肠时,老想着到底该端出何等脸色以配合情境,好佐证她的句句实言……

  “你不怕死?”三角尖头的红蛇就近在她的颈畔吐信,更是张扬出一双锐牙,以衬映此刻它家主子愈来愈感不耐的心境。

  “怕,当然怕,我都快怕死了……”她拚命点头再点头,用力挤出满面的诚恳,就唯恐他连这也不信。

  “我才不──”

  倏然间,一阵疾风强吹入洞,就连让他把话说完或是回首一看的机会都不给,他便硬生生地遭强风给卷了出去,待风势稍停,而她也终于能再次张眼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自洞外缓缓地飘进洞内,她抬起头,在四下一片黑暗中,只见着一双金色的眼睛,登时,一股刺骨如冰的冷意,将她冻得无法挪动自个儿半分。

  清脆的弹指响声,忽自洞外响起,插在壁上的火炬当下燃起熊熊烈焰,随着火炬的摇曳,那双正瞧着她的眼眸,时而黑得深邃犹如子夜,时而澄亮得有若刺目的黄金。

  不知怎地,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似刀割般,一寸寸地割划在她的肤上、她的骨里,宛若掉入无限深渊的恐惧感俘虏了她,令下意识想求生的她抗拒地摇首,拚命想挡他再接近她一分一毫。

  金色的战甲,在火光的衬映下,显得刺眼眩目,徐风吹来,将他身后的战袍吹摇得飘摇急打,倏然间,风止云定,飘飞的金色战袍安静地停栖在他的身后,他迈开了一步又一步,直朝心慌得只想找个地方躲藏的她走来。

  在那一瞬间,大地似乎都失去了音息,当身着一身黄金盔甲袍的主人,步步进逼到她的面前,而他的眼瞳倒映在她的眼瞳上时,从未曾有过的庞大恐惧,令她不禁深深倒吸了口气……

  听西王母座前的天女们说,近来他们西王母所居的昆仑山,来了一群为数庞大的贵客,而那些贵客,正是几千年来都不怎么与他们交流,属于天帝那边底下的神仙。

  那群为数庞大的贵客,总计共有六十位,听说那些个老神仙,即是在神界名声响当当,年年掌控人间一年之间所有福祸的太岁们。而这群太岁会专程远道来此,似是为向西王母求医而来。

  方打从魔界回到仑昆山,一身染血的战袍都未脱,即被天女与玄女她们给拖去听了一堆近来发生在昆仑山的八卦后,此刻整个人累得完全提不起劲的火凤,顶着大风大雪站在前往他居住的郊殿殿外的山崖上,备感倦累地一手抚着额。

  他究竟是招谁惹谁了?

  难得能回昆仑一趟,被那些个玄女给扰得六根不得清净就算了,现下,他也不过是想回家歇歇腿,再睡上十天半个月而已,这心愿,有这么奢侈吗?

  劲韧的巅顶之风,携来了无数雪花,如刀般地刮划过面颊。火凤转身面对远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仙山山峰,隐隐地感觉到数种刻意想要隐藏的紊乱气息,趁着这夜狂乱的风雪,蹑着脚步,偷偷混进了神界……

  他大略估了估来者之数,再定下心仔细探详来者为何,只是他赫然发现,来者们除了魔界、鬼界、妖界等他界老想混入神界的众生就算了,可怎么……居然连佛界也来这凑上一脚?
这是怎么回事?

  以往从不敢擅入神界半步的各界众生,今夜居然有志一同,全都不要命的闯进神界里,就连一向与神界关系友好的佛界,竟也在暗地里派出了不少人马。眼下这些不速之客,或许是惧于昆仑山上众神,目前也只敢静伏在近处伺机而动,而不敢贸贸然登上昆仑之巅。

  究竟是什么……将这些以往绝不会走在一块儿的众生,给一道引来昆仑的?

  一抹白色的小小身影,在他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时,自他眼角一旁轻轻掠过。他迅即侧过首,一把握紧了腰间之剑的剑柄,快如闪电地飞奔至来者的面前。

  令他意外的是,当他站定之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张白皙过头,甚至可说是毫无血色的脸蛋。

  这张陌生脸庞,淡淡净净,称不上美也道不上娇,最多,也只是五官细致了些。但吸引住他的,并不是她那似淡墨扫过的眉,与菱似的唇外,而是此刻她眼上那包裹着的层层纱巾。

  怎么也忆不起昆仑山上有这号神仙的他,微侧过身,让她自面前经过,而后他忽埏想起,那六十名太岁上山求医之事。

  她该不会……就是那六十名太岁来这的目的吧?

  可她是怎么回事?他靠得她这么近,甚至跟在她身后走了好一阵,她竟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仍是对他一无所觉?

  为此,他不禁再仔细瞧了瞧她。

  这副风雪中小小的身躯,若来练武,极为不适,若是修法,恐也难有多大作为。以他的了解,若她不是初出道登上神界的小小神仙,那她也定是修为誉道行根本就不到家,也压根就登不上柜面的小神仙。就他来看,她的道行,最多,也不过短短数百年……

  可为何那六十个太岁,却愿为了她,不惜拉下脸面特意前来昆仑山向西王母求医?

  刻意屏住了气息站在她面前的火凤,在将她彻头彻尾打量过数回,却怎么也得不到个合理的答案时,原本明明完全没发觉有个神站在她前头的她,突地朝他伸出了双手,令他忙不迭地赶紧一避。

  修长粗糙不算美观的十指,悬在空中左右探了探,半晌,像是认为没人在她面前后,她这才缓缓把手放下,而后,她抬起脸庞,动也不动地直直望向他。

  她看得见?

  被她这突来的举动怔了怔的火凤,伸出五指在双眼裹了重重纱布的她面前晃了晃,无论他再怎么探,她仍是似方才般一无所觉,但,她那似是凝望的姿态、那仍旧徐而轻缓的气息,就像是……就像是她真瞧见了什么般。

  凛冽的风雪吹扬起她的黑发,飞舞在空中的青丝时而拂过他的脸庞,那种异样的感觉,令他再次往后退了一步,适时避过了她再次探寻而抬起的双手,好一会儿,像是证实了什么后,她垂下双手,拉紧了身上不足以御寒的衣袍,转身继续踩着软绵绵的雪地往他处走。

  无声无息立站在一旁,将她一举一动都收至眼底的火凤,在她愈走愈远,就快走至山崖崖边,且毫无止步之势时,这才急忙飞奔上前,一掌握住她略微细瘦的手臂,将她从鬼门关前给拉回来。然而就在他这么一拉时,毫不防备、也一直不知身边有人的她,当下整个人被吓得剧烈地抖了抖,而后硬生生地僵止住小小的身子。

  “前头无路。”他尽可能挤出温柔的语调,并防范地握紧她的手腕,以免被吓着的她,下一个动作就是滚下山崖给他找麻烦。

  岂料方才已被吓过一回的她,这回只是呆立不动,并无进一步受惊后的反应,眼看她似乎已镇定下来,他慢条斯理地将她给拉回崖边,并拉着她走离崖边够远后,顺道替她的身子转了圈,让她面朝远处西王母别殿的方向。

  “要走,走这。”

  眼间紧紧绑缚着白纱的她,只是站在原地,既不向他道声谢,也没再像方才测试运气般地继续四处乱走。

  以为她坐困愁城,不知该往哪处走才好,火凤在她持续地不语也不动时,走至一旁丛生的竹林间,随手折来一段约莫有她腰际高的枯竹,再踱至她的身旁,徐徐将之塞进她柔软的掌心里。

  “拿着,会好走些。”

  手中握着那截遭神初初折下的枯竹,她的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似是想对他说些什么,这令原本想就此离开的火凤止住了步伐,好奇地上前靠至她的面前,想听听她究竟是在说些什么时,却见她忽地合上了嘴,兀自站在原地摇头又晃脑。

  晃着晃着,她黑绸似的发在风中显得更乱……

  晃着晃着,她的一双黛眉开始愈蹙愈深……

  晃着晃着……晃到他渐渐开始耐性全无,以为她再这么晃下去早晚会晃歪她纤细的颈项时,总算自她口中晃出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唉……”

  咆咆呼啸的风势,轻而易举地掩盖过那声微不足道的叹息,被强烈的风势吹得几乎都快站不稳的她,离开他往前走了几步,却被风势吹得一路愈走愈歪,始终没法正正地往前走时,她忽地一掌用力拍向自个儿的额际,接着两脚一定。

  “唉唉……”看得开、看得开……到底是谁规定,做神就一定得看得开?

  因担心她而始终没走远的火凤,这回在她愈叹愈久,小脑袋似乎是想摇到天荒地老时,终于看不过眼走上前以两手稳住她的小脑袋。

  “别晃了。”她才多大?不过是道行不到几百年的小神仙,她哪来那么多的叹息?

  “……多谢。”这才发觉他始终没走,她偏首想了想,似是有点犹豫地对他吐出这两个字。

  远比他想像中还要低沉的嗓音,在掺杂了风雪咆哮之音后,听来,有些不太真切……

  道完谢的她,手持枯竹在原地敲敲打打,敲了老半天,却敲不出个所以然,仍是不知她究竟该往左还是往右,面上布满沮丧的她,颇为挫折地问。

  “请问,下山之路,如何走?”

  “你要下山?”他疑惑地皱眉,“你不求医了?”难得昆仑山会有贵客造访,而她这名贵客前来的原因,却这般地辜负他神一番心意,竟想这么一声不响地先走为上?

  “我本就不在乎求不求医。”她淡声轻笑,疾来的风儿,令她的长发掩去她半面脸庞。

  他实话实说,“凭你这副德行,你下不了昆仑的。”昆仑山山路,远胜蜀道或是天梯,寻常神仙都无法上来了,更何况她还瞎了一双眼。

  为了他口中的现实,她顿了顿,不一会儿,她又是叹了口长长的气,也叹得他的两眉又直朝眉心靠拢而去。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多气可叹?

  “那么,可劳烦你领我下山吗?”她不死心地来了个折衷之道。

  他想也不想,“我不多管闲事。”

  唉,求人难,求神更难,她早该知道,善心人士也不是天天都会从天上掉下来……

  算了算了……不求不求,滚下山去死了算数,也许,对她来说反而才是好事一桩?

  早有被泼冷水准备的她,并无失望,面色也没多黯淡,只是摇头晃脑地转过身,再次迈开步伐,冒险性地往前走。见她又再次走歪了路,一壁朝崖边走去,火凤没好气地再以手中的剑帮她手中的枯竹挪向回别殿的方向。她愣了一会儿,而后这回终于认真地走向他指定的方向。

  聆听着她手持枯竹在石路上敲敲打打,挟带着细雪的狂风呼啸而过,顺道带来了几句她的喃喃自语。

  “挖了我一双眼,却莫名其妙为我添回了一双……被啃了只手臂,却又硬塞给我只新的……咦?真算起来,其实我也没啥蚀本,就算是亏,似乎,也没亏到哪去……”她一会儿豁达,一会儿复又摇首晃脑,叹个没停,“唉……顶多,就是有点不伦不类,还有些不三不四而已……唉唉,不三不四就够闷了,可千万别再来个五六七了……”

  她在说什么?

  “唉唉唉……”始终叹个没完没了的她,像个初学步的小娃娃般,摇摇晃晃地走着,且一路愈叹愈远。

  站在原地未动的火凤,愈听愈觉得诡异,也愈听愈忍不住再多看她几眼,而下一波似是等不及的风雪再次袭来,令他几乎看不清她融在雪色中的小小身影。

  一头雾水的火凤才想跟上她的脚步,想弄清他方才所听见的究竟是什么,不意低首一看,却赫见一排没被雪花淹没的小脚印,一路自他的脚跟前,蔓延至远处就快走回院里的她脚下。无论雪势再大,在那脚印上头,就是沾染不上半片雪花。

  半晌,顺着脚印一路看去的他缓缓抬首,再瞧了瞧四下躲在风雪里偷窥的一双双各类众生的眼眸,忽然有些明白,那些偷偷闯入神界的各界众生,很可能是……为谁而来。

  九百年后

  “你再说一次。”

<CLK>  年约六岁的男孩,怒皱着一双眉,板着一张看来一点也不符合他这年纪,且完全不可爱的脸庞,两手环着胸,直将几乎快冒出火花的两眼瞪向身形足足长了他一大截的女人。</CLK>

  “你说,咱们上魔界是为哪桩?”他在她的面前走了走,横眉怒眼地又飙回她的面前。

  “拜寿。”青鸾低首喝了随身携带的山泉,早对他这副德行已是不痛不痒。

  小小的男孩在她的面前站定,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她的鼻尖问。

  “你可知现下魔界是什么景况?”平时她若要上哪鬼混胡闹,他也都随她去了,可不知是被他给宠坏了还是怎么着,近来她嘴里冒出的字句是愈来愈强神所难,也愈来愈不知天高地厚。

  她耸耸两肩,说得再了解不过,“正值春秋大乱,众魔倾巢而出,外人去了可能就回不来的景况。”

  “那你还拖着我赶去送死?”

  “经一事,长一智嘛。”她笑着拍了拍不到她腰际高,名唤为霸下的小个头,“难得魔界群魔乱舞,咱们去开开眼界不也挺好?”别说百年,这等事,就连千年也难得一见,她说什么当然也得去凑凑热闹。

  他不客气地横她一眼,“是拿命去赌赌吧?”

  单单是为了那个在神魔大战里战败的魔界头头火魔,眼下魔界已因此而乱成一团了,她居然还想挑在这节骨眼上头,顶着神界之神的身份,不要命的去魔界访一访友?她这尊神不怕死就算了,她就是非得拖着另两尊一块去下水奉陪不可?

  “你啊,别老忘了要装着点。”面对眼前的小老头,青鸾摇首叹了叹,一指懒懒地推向他的鼻尖将它顶高,“记得,你的外表只六岁,别成天唠唠叨叨像个老头似的。”

  怎么拦也拦她不住,在她一迳地往魔界的大门走去时,走在她身边的霸下,两眼不满地瞪着她那动来动去的右袖。

  “撇开我不算好了。”他的神色更显不善,且最不满意的就是这点,“你带那个不济神仙来这又是为什么?你又想让他扯咱们后腿不成?”他俩到魔界,都快自顾不暇了,她居然还把另一名神力完全不济事的小神仙给藏在袖里,想藉此把他给偷渡进魔界?

  “你说说,咱们都欠他几年的情分了?既是来人间,那就总是得还的,就当是回馈也成。”青鸾笑咪咪地再赏袖里老是动来动去的同僚一拳,再亲昵地牵起霸下的小手,“咱们都在他的地盘上住多久了,再不还他一点,你就不怕他一脚将我俩给踢出家门之外?”她在人家的地盘上,受神界的同僚窝藏这么多年,且还又吃又住的,她再怎么没神性,偶尔也该要饮水思源一下,否则岂不显得她太没同僚爱了些?

  “回馈?”霸下撇开她的手,不屑地在嘴边冷哼,“他那个没脑袋的,天生不怕死就算了,你还同着他瞎起哄?”

  也不知已同他说了几百年,却仍是没法改变一下他说话的口气语调,更改不掉他一脸老气横秋的面目,青鸾颇为沮丧地对眼前的小男孩掩面摇首。

  “麻烦你,既要扮人,那就尽量扮得像点。难不成你想让众生认出你是谁,然后再把你扔回江中蹲着?”他以为在他们这三神中,哪个最抢手,而又是哪个被通缉在身的?再这般招摇不知收敛,他就等着被逮回去蹲好了。

<CLK>  有若刀割般,划破肤面使之疼痛的目光,在他俩一路抱怨个没完没了的同时,相当下客气地自四面八方纷纷朝他俩射来。走在前头的霸下不语地环视了四下一番,再将眼瞪向身后那个对此完全感到无所谓,照样如沐春风,心情仍好得跟什么似的青鸾。</CLK>

  老早就一脚踏进魔境的他俩,仍是保持着不变的步伐续往前进,也不管四周一眼就认出他们来自神界的群魔们,全都涎着口沫,磨刀霍霍地对准了他们。

  为此感到心神紧绷不已的霸下,防备地放缓了脚步,打算走至青鸾的身后护住她的安全,抬首一看,所见的,居然是她一脸带笑地朝着四处都想食他们下腹的魔类,挥着小手殷勤地同他们打着招呼。

  霸下先是无力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后,接着忙不迭地拉下她专门造孽的小手,二话不说地拖着她快步往前走。

  沿着魔境宽敞得可供三辆马车同行而过的大道直往前行,也被那些虎视眈眈的群魔跟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在大道底旁,有着一处造型简单而不失庄重的休憩小屋,而在屋前,则摆放了一桌两椅,一名两眉齐白的老人,就坐在椅里一一询问着想要通过路底,进入魔界首魔火魔山庄的群魔。

  坐在椅内不断打回票,已是数算不清他究竟赶跑了多少不速之客的河伯,在远远见到身着一身淡绿衣裳的青鸾,与走在她面前的小男孩时,他忙扔下手边事务,兴奋地站起身朝她大喊。

  “青鸾姑娘!”等近百日,他总算是不负自家主人所托的等到她了。

  “河伯。”

  “我可终于等到您了!”

  她笑笑地欠了欠身,“你就这么盼着同我叙叙旧?”

  “不,是我家主子一天到晚都在问您究竟来了没有!”她要再不来,只怕他家主子会派出群魔给将她捆回魔界。

  “瞧,我这不是来了?”她淡淡浅笑,“你近来可好?”

  “托姑娘的福。”

  随着他俩多打上招呼一句,四下本就缠人的压迫感,也愈形愈重,简直就是到了令人快喘不过气的地步,也让始终不离她三步远的霸下,那张小小黑黑的脸庞,黑得就快可去鬼界与黑无常认认兄弟。

  “河伯。”正巧身处于万众瞩目之处的青鸾,朝河伯干干地笑着,“今年……这么多客人来拜寿呀?”她怎从不知她那个魔友行情有好到这等程度,也才多久没见,几乎全魔界的魔就全都齐着想来同他拜拜寿?

  光是面对这一日又一日没完没了,都想进庄的众魔,身为拦路人的河伯,乏力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不管有帖没帖,全都一骨碌地想往山庄里头去,好笑的是,在今年之前,在这处山庄外,就连一只魔也不敢靠近半分。

  转眼想了想,大略知晓这些难得一见的魔类,为何会群聚在此后,青鸾掏出置于怀中的精致拜帖,心中不禁有了个不怎么愉快的预感。

  “这帖,你家主子总共发了几张?”他老兄不会想在她办正事前,也顺道利用利用一下她吧?

  “不多,除你之外,就四张。”眼下这张魔界之首亲手所书的帖子,若是拿去叫卖,也许可能值上个万金也说不定。

  果然,她就知道那个发帖的男人压根就是专程想找她麻烦……

  面上春风般的笑意丝毫没变的青鸾,在听完河伯的话后,只是懒懒伸出一指,往那些为数庞大,且愈聚愈多的众魔问。

  “那,这些是……”

  “都是借口来拜寿的。”好些日子了,已快对这些同类招架不住的河伯,好不担心地询问她的意见,“青鸾姑娘,你认为,咱们该不该打发他们走?”他要是再拦不住这些不速之客,就像是前几只魔力远超过他,擅自闯进了庄园外的魔,只怕他家主人得亲自出马来收拾他们。

  “甭。”她一脸不怀好意,“来者是客,何况他们是来为你家主子贺寿的,若是赶客,岂不失礼?”她干嘛要去帮那个打一开始就没存什么好心眼的火魔画楼?麻烦既是他招的,她就全都留给他当成生辰贺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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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楼[楼主] 金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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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身上泛着淡淡檀香味气息的男子,在下一刻,以令人措手不及之速将身子硬是插进了她与河伯之前,并在一掌推开河伯后,仗着高上她快两个头的高大身形,遮去了她顶上的日光,直将阴影与压力齐逼向她。

  “可,若我们来此压根就不为拜寿,那该怎办?”

  她看起来……真的很像是被吓大的吗?

  望着这个高度令她只感到颈子酸,又不知他是哪种魔的男子,青鸾处变不惊地抬起两手要他先缓缓,而后弯下身子,两手往下一捞,也不管霸下的冷眼又是直朝她瞪来,硬是不负责任地将霸下给摆至他的面前。

  “我想……”她朗朗轻笑,再乐意不过地向他推荐,“舍弟他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今儿个难得穿扮得美美的,心情又特好,她还是别破坏她的形象好了。

  “我天生欠你的不成?”不甘又再次被她给利用的霸下,硬是回过头狠狠瞪她一记。

  “你老人家就动动身子骨吧,我到一旁等你喝茶。”她随口说完,便将手中的霸下直接扔给先前那个没事靠她太近的高个儿,而后顺手拉着河伯一块搬着桌椅退回一旁的小屋里。

  河伯瞪大两眼,看着那个似是不到六岁的小男孩,心情甚是不佳地扁着嘴,两脚才落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手将面前找碴的男子给扔到就连影子也见不着的远处去。

  被眼前此景吓住的河伯,讷讷地伸出手,拉了拉那个看似早已见怪不怪的青鸾的衣袖。

  “青鸾姑娘……那位是?”神界打哪时起有了这号大力士来着?

 “来这一路上都在同我闹性子的舍弟。”她淡淡的介绍,将小脸埋进特大号的茶碗里,心情不错地继续品起魔界特产的香茗。

  原本都躲在四处暗地里,准备伺机伏击的其他众魔,在眼见霸下首先动了手后,即像是曾经演练过不知几回般,同时自各处跃了出来,横挡住任何一个霸下可轻易脱身而走的方向,并毫不客气地纷亮出手边吃饭的家伙。

  凉凉闪到一边跷脚喝热茶的青鸾,对于眼前的景况,不但不以为忧,反倒是两眼眼底,还闪烁着令人难以其解的眸光。

  “姑娘……”直盯着眼前的战况,河伯忙着取来汗帕频拭着额际不时流下的冷汗。

  虽说她家的小弟力大无穷,但河伯总觉得放那一个小小男孩独自以一敌魔界众魔,仍旧是太冒险了点,他忐忑不安地再将两眼瞟向根本就不顾霸下死活的青鸾。

  “没事、没事。”她朝他挥了挥手,压根就没想要担心过,“我家可爱的小弟马上就可摆平这些小事。”也好啦,她家的小鬼头近来也累积了太多力气没处用,再不让他发泄发泄,日后他的面色一定会更青更难看,然后又在她的耳根子边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好烦死她。

  横过天际的一具身子,带着一长串惨烈的长叫,越过了大道一旁浓密的树海不知飞哪去了,遭群魔围困在其中的霸下,不耐地看了刻意闪得很远的青鸾一眼,岂料她只是含笑地举杯朝他遥敬,这更是让他将脸一横,有如秋风扫落叶般地,将地面上的一只只魔全都扔上天当风筝,不然就是去点缀白云去。

  在河伯自屋里的暗柜取出所费千金的香茗款待青鸾后,两手捧着茶碗的青鸾,满足得像只晒着冬日暖洋洋日头的猫儿,不禁舒适地眯起了两眼。

  “真好,几百年没好好尝过魔界这特产的香茗了……”唉,在人间穷得两袖都是清风穿窜来去久了,偶尔来他界访访老友,也不失为是个安抚五脏庙的好法子。

  在霸下又携着满腹的怒气,硬是将其中一只名声还顶响亮的魔类甩至天上,成为点缀天际的一颗星后,河伯抚起原本被怔掉的下巴,呆呆地看着从头到尾,就是一脸万事不急,也完全像个局外人的青鸾。

  “青鸾姑娘,你家小弟……”瞧瞧,这还像话吗?那个可能连六岁都不到的小小娃儿在那儿拚生拚死,她这个做姊姊的,却只会躲在一边享受?

  “他自小即生有怪力,甭替他担上啥心啦……”她说着说着,忽地见着了桌上那碟叠满了黄澄澄,且泛着香气的金黄柿饼后,贪吃的她不禁感动得两手颤颤地拿来一片珍贵的柿饼,“唔哇……我这回可真是来对了,河伯,这……这可是人间今秋所产的贡沛?”

  “是,那是今年人间所产的贡柿……”河伯才同她颔首证实,下一刻,就骇大了眼,瞧她一点也不客气地将整碟的柿饼全都给扫进右袖里。

  “青……青鸾姑娘?”

  他揉揉老眼,以为时隔几百年,年代太过久远,因此才让他糊里糊涂地认错了故人。

  一枚镶有七色彩石的飞镖,在青鸾适时地一把按下河伯的头,并顺手接住后,她的两眼登时更是远比先前还要来得闪闪发光。

  她一脸兴奋,“河伯,你说,这暗器……造得挺别致的是不?”她先是将它放至口中咬了咬,试试它的硬度,再将那看似价值不菲的暗器也给收进了她的右袖中。

  “是没错──”

  两眼发直的河伯,话都还没答完,就见远处的霸下又朝她扔来了数只沉甸甸的荷包,而她,同样也是连眼眨也不眨,半点羞耻、惭愧、夺人钱财的不良感都没有,照样将那些霸下扔来的战利品,一个也不留地全都收进她那看似无底洞的右袖里。

  再又接到霸下扔来的一只由珍珠所串的腰环后,为了难得今儿个能够一赚就是这么多单,而正快乐不已的青鸾,在想把那串腰环也给收进右袖里时,不意瞧见一旁河伯,那面上完全不敢苟同的神情时,她先是坐正了身子,再清了清嗓子,对他说得再理直气壮不过。

  “河伯,你也知,这人间,居大不易啊!既是住在人间,总需些金银珠宝滋补一下荷包,不然,你知道,肚子总是饿得很快的。”要不是藏在她袖里的地主香火百年来始终不鼎盛,而他们三个又没啥别的谋生能力,偏偏霸下又是个难得一见的大胃王,她哪需要这么辛苦地张罗一家生计?

  说来说去,这全是时势所逼哪……

  更何况,与那些不能看又不能吃的寥寥香火相较之下,铜臭味,简直就是香得只有天上有,难得遇上了一堆抢了也不会有半点内疚的对象,若是不抢……那简直就是太对不起自个儿了,她说什么当然也得派霸下去抢!

  “……”

  也不管旁边的河伯还是呆成一座石像,眼尖的青鸾,在霸下又拉住一只魔准备将它甩至天边前,她忙不迭地朝他大喊。

  “小弟!他发上的束冠,八成也是金子做的,可千万别漏啦!”

  只用一掌就将手中之魔的脸给压至地上,一手取来青鸾指定的发束,再顺道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也都给搜刮过后,扮强盗已盗到宛若正业的霸下,看也不看地就将手中的战利品扔给青鸾,而后再一鼓作气地把仍残存在他面前少数的魔类,不给他们逃胞机会地将他们扔上天去与白云作伴。

  “善哉善哉,多谢赐财、多谢赐财……”面对着一桌的不义之财,青鸾感谢地向四下频频点头致谢,那张完全不掩贪财的小脸,简直就是笑得合不拢嘴。

  全神界,最没节操的神仙,大概……就属她吧?

  木然地瞧着这两位神界之神,大剌剌地跑来他们魔界行抢的河伯,对于他俩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抢匪行为,已是不知该同他们说些什么,他颇为同情地瞧着四处宛若雨下,在被扔上天后,终于自天顶掉下来的同类们,一一躺在地上动也没法动地哀号,再看向青鸾那张笑意明亮到会让人闪到眼睛的笑脸,他不禁垂下了两肩。

  早在数百年前,他就觉得她怪了,没想到,这数百年来……她怪得更上一层楼也罢了,她还拉了个伴儿与她一同抢遍各界?他家主子,当年究竟是为何坚持非救她不可?

  “走了!”将一身不满的戾气发泄得差不多的霸下,自小屋里拖出了青鸾,并不打算让她继续再这么指使他打劫魔类下去。

  遭人拖着走的青鸾,面对一地的受害者,她还是完全不改满面的贪婪。

  “舍弟年幼,出手不知个分寸,还望诸位见谅……”

  太过清楚她性子的霸下,更是用力扯紧了她的手腕,强行地将她大步拖走。

  “你少得了寸又想进尺!”都给她赚了饱饱的一单了,她到底还想自这些魔类的身上挖走多少钱财?

  没法达成目的的青鸾,扬手晃了晃宽松的右袖,总觉得,初入魔界的见面礼,这礼数,实显单薄了些。

  她一脸遗憾,“唉,也才捞了那么点……”

  “咳咳……青鸾姑娘。”赶在她被霸下拖走之前,总算回过神的河伯忙不迭地冲出小屋在她身后轻唤。

  “嗯?”她稍稍止住脚步。

  “请恕我拦客不力……”面上添了点内疚的河伯,诚心诚意地向她提醒,“由此至庄门门外,恐还有些不速之客已闯进了里头,您在路上,还请务必当心。”

  “太好了!”当下神情有若晴空万里的她,一扫先前的委靡,两手重重一拍,“看样子,路上应可再多赚好几单……”

  “那……”已经不想再对她多置一词的河伯,两道白眉微微抽搐,“恕我有要职在身,就不多送了。”神界究竟是怎么培育出这等贪财的神仙?不过几百年不见,瞧瞧她的那些个师祖师父,是怎么将她给改造成这般的?

  “待我出庄时,我再同你叙叙!”她笑吟吟地用力朝他挥着手,而后被等得不耐烦的霸下给一把扯动脚步。

  定立在小屋前,远远地目送那几百年前后,都是身着一袭湖绿色衫子的少女,带着无忧无虑的笑脸,袅袅走在山庄的小道上,任凭一旁老树树梢上的枝叶,将灿灿的日光洒落在她的身上,远望着沐浴在朝阳下的她,一种不知是感谢,还是终于放下心中一颗大石的心情,徐徐在河伯的胸臆中荡漾开来。

  虽然说,她的面容一直无改,也将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可藏在她眼眸间的那份伤或痛或是情,似乎……在光阴的冲刷之后,已然悄悄改变了不少,又或者该说,已是所剩无几。

  只是呢,当年那个怎么也学不会好好走路的女孩儿,怎么都过这么几百年,她走起路来,还是老左摇摇右晃晃,从不走一直线的?

  当年,那个始终都在失去什么的女孩,哪去了?

  当年,那个终于明白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究竟是所谓何来时的女孩,又哪去了?

  他从不曾见她哭过,当然,更别说是见过那对她来说属于过度奢侈的眼泪。

  发生在她身上的,不管再苦再痛,她就只是在事后笑一笑,乐观豁达的说服自己,而后,再去接受命运的另一次蛮夺和痛楚……

  他还记得,她曾拖着一只不会动的手臂,凄声同他说过,命运总是在她的人生里开开关关,不问她的同意,也不管她允或不允,擅自在她的生命里开了个窗口,又封了另一扇窗口,带给她一道新的伤口,又强迫她得忘了旧的那个。

  她总是告诉自己,笑,要笑。

  笑给自己需要安慰的心听,笑给每个关心她的人听,笑给她很想放弃却又不愿服输的明日听。或许,如此一来,当她再次转过身,那么,摆在她面前的,就又是另一扇全新的窗口。

  是谁曾说过的?

  不走过、不看过、不恨过,那怎么叫人生?

  河伯微笑地看着远处她袅袅摇曳的身子,一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笑,像只轻盈的鸟儿,轻轻地,跃上他的唇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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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搜括了一小笔不义之财后,沿着庄园外头的小路往前走的青鸾,自右袖中取出一卷不小心拿错的画卷,摊开看了许久后,她又羡又怀疑地停下脚步。

  “荷粉垂露,杏花含羞……霸下,我有可能成为这种女子吗?”她翻过画卷,让走在前头的霸下也瞧瞧里头所画身子似若无骨,面容有若春花般娇美的人间女子。

  霸下冷冷瞧她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除非全天下的人都瞎了。”

  已习惯被泼冷水的青鸾,一脸惋惜地收好画卷搁置在小路一旁,才抬头,她便身子一怔,隐约地察觉到在入庄前,似乎还有不少来客正等着他们。

  “霸下、霸下……”她小跑步地跑王他身旁,朝他笑得一脸谄媚。

  为了她面上的笑意,他防备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回你又想怎么着?”

  “今儿个我想试试扮大家闺秀。”她理了理衣衫,再姿态优雅地同他欠身行了个礼。

  “随你。”霸下的反应只是朝天翻个白眼,而在这时,自她的袖里也备有同感地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你俩也不需这么不赏面吧?”她一拳敲给前头那个,一拳再赏给袖里的这个。

  捂着头不甘心走在前头的霸下,才绕过一处浓密的树丛,两脚便止住不动。望着眼前聚在山庄正门外,少说也有百来只的魔,他随即明白了那个青鸾为何方才会突然想扮扮大家闺秀的原因。

  望着前方远处的雄伟山庄,以及排在前头等着入庄的魔类大阵仗,后知后觉的霸下扁着张嘴。

  “就知道你又想占我便宜……”明白又被她陷害了后,他扳扳十指,很想掐完后头的那个,再去对付前头的无数个。

  “记得,我是大家闺秀啊!”青鸾朝他眨眨眼,再仪态万千地走到小路的一旁。

  只能将心中所有怨言,全都化成嘴边小小声的碎碎念,一骨碌冲往前头开山劈路的霸下,在一群数不清的魔类全都冲向他时,顺手拔了棵道旁的大树,接着横树一甩,一鼓作气扫散了大半的碍路者,但就在他又顺手扔了十来只的魔类时,他却忽觉一阵冷意。

  “小弟!”

  远在他发觉之前,就知道有高手来到的青鸾,转眼间即快步奔向霸下的方向。而从没听她叫得那么急过的霸下,才回首看了远处正挡在小道正中央的男人一眼,先前即无法拘管住的刺骨冷意,霎时漫布全身,令他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来得快也防得快的青鸾,在霸下整个人僵住了时,已来到他的面前并将他推至她身后。因她的抵挡,勉强能够动弹的霸下,忙不迭地躲在青鸾的身后,两手紧紧揪着她的裙摆丝毫不敢放开。

  唉,就算是大家闺秀……偶尔,也是得来个解救苍生一下……

  站在前头,仍未估出来者的身份,只大略知道来者道行不浅的青鸾,在感觉身后的霸下小小的身子始终抖个不停时,她不语地将右袖张至身后,二话不说地将霸下也给收进袖中,让他与袖中的另一位同僚一块作伴。

  虽是已刻意压抑了,但空气中层层弥漫的神力,与像快将人烧灼起来的热气,霎时将原本还碍在路上的群魔一鼓作气扫除在外,同时令青鸾不得不镇定下心神镇住步伐,并大略探知了来者之底。

  “这是入庄之帖。”为免来者敌我不分,不论哪方众生都出手,她随即将放在胸襟里的帖子亮在他面前。

  一身翩翩风采、全然不像魔类中人的男子,缓缓地抬起黑眸,将目光锁定她后,两手定定地背在身后,慢条斯理地朝她踱来。

  行走间,素色的衣衫,与艳红色的腰带,在微风中款款微摆,交织成两种截然不合,可在他身上却又贴合得再不过的风情。一路上,把注意力都摆在霸下身上的他,在来到她的面前时,他首先低首看清她手中之帖,确认无误后,他抬起首来,赫然认出眼前这张他永无法错认的脸庞之后,他的两眸,停在她身上许久许久……

  久到青鸾两眼频频朝他眨呀眨;久到她在他面前挥手再挥手,还附送原地跳个两圈给他瞧;久到……她都以为他得看到海枯石烂才能甘心时,他这才稳住气息,轻声问。

  “姑娘是?”音调优美宛若天籁的男声,让那个素来就没什么定力的女客愣了一下。

  暗自在心中镇定过一回后,她深吸口气重整旗鼓。

  “青鸾。”

  远远看去,在得知她的姓名后,他的眼眸似动了动,但始终都面无表情的他,仍旧没给她另一个不同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将身子一偏,让出道时不忘朝她扬起带有恭迎之意的一掌。

  “请入庄。”

  这真是……真是……

  暴殄天物啊……

  分明就是个面容斯文俊美、体态结实完美的好儿郎,掩都掩不住的仙气,更是衬映出他一身不凡的气质,最要命的是,他啥事都不必做,只要出个声,他那上天下地难以再寻的美声就足以把人迷得七荤八素了,只可惜……这位不该出现在此的神界拦路人,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不笑不怒,也没给过第二号模样让她瞧瞧,害她只能在心底暗自扼腕。

  若是她那些远在神界的同僚们,也都生得如此秀色可餐,那定力不足的她,铁定受不住引诱,早早就破戒了去……

  徐徐的凉风吹扬起他背后闪烁着亮泽的长发,令她浮游的眼眸如同上网的鱼儿,自然而然地入了网不忍离去。

  风儿飘飘荡荡、前头的身影规律地左右摆荡……这令她的两眼不得不宛若鱼儿般地,受诱地游过了去,静静贴伏而过他那时而清楚、时而看不清的侧脸上,而自一旁树梢林叶间筛落的光影,此时此刻,则像个无声的告密者,悄悄道出了那具伟岸身子与身子后的秘密,偏又闪闪躲躲,不肯老实地告诉你,他的真面目,一如他闷不吭声的性子般……

  唉,难道从没有神告诉过他,美男子再美,若是不笑,那么,再美再好也都只是枉然,更何况他的神力也不知究竟高到哪去,寻常的神仙或各类众生遭他一瞪,胆也约莫给吓掉了一半,可他却似是很满意这等神情。

  “唉……”浪费,浪费哪。

  原本让出道,且走在前头领着她的男子,在听见她那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后,脚下的步子,很显然慢了些许,就在她因此而有所疑之时,他侧过俊美的脸庞,深深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半晌,又不言不语地继续领路前行,并在走到庄园大门之处时,伸出一掌邀她入内。

  沿途上,未多置一词的青鸾,在经过他的身边,不知为何,却察觉到一道既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时,她猛地停下脚步,而后,在他愕然的目光下,朝后倒退了两步,仰起小脸问向他。

  “请问,你是何人?”

  她怎不知,在这魔界里,除了她袖中的两尊神与她之外,画楼还多邀了尊神来着?而这个算是她同僚的男子,无论她再怎么搜遍她总是记不了多少的脑海,就是忆不起有这一号,除了藏冬与郁垒外,足以威胁到众多神仙的大人物?

  “火凤。”他低首看了她从没变过的小脸,有礼地淡道。

  “嗯……”她有听过这名吗?怎她觉得似乎有点熟悉?算了,她记性不好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记不起便罢。

  她点点头,在将他的大名揣在心头之后,继续往庄内走,但只往前走了三步,她立即又退回了三步,接着又将小脸往后一仰。

  “请问,一介神界之神,怎会在此?”神魔大战方过,再怎么说,身为魔界之首的火魔画楼,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收容她以外的神仙来到魔域,凭什么他这一名应当与画楼没啥交情,而神力又足以与画楼对抗之神,能够站在这儿邀她入庄?

  “眼下,我暂任此庄庄内总管。”他不疾不徐地扶正她的脑袋,以免她看似摇摇晃晃的身子,下一个动作就是往后栽倒。

  总管?他究竟是哪儿像个总管了?

  虽然疑惑堆满心头,但,眼下看来,并不是个追根究柢的好时机,只能勉强忍住的青鸾,朝他伸手抬高了右袖。

  “我多带了两位客人入庄,无妨吧?”

  他看了看她淡绿色的衣袖,很清楚藏在里头的是什么,他也不以为意,只是替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没站稳的她扶稳肩头,再顺手将她一头懒得扎髻也懒得变啥花样的长发,自胸前给拨至她的肩后。

  “无妨。”

  “我想先见见此庄的主人。”天生就少了根筋的青鸾,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做了什么。

  “这边请。”很乐意替她引路的他,微微朝她侧首,便先行走在她的前头大步走入山庄内。

  远远走在他的后头,瞧着他那虽是高头大马,却身形优美、身躯结实得无可挑剔的背影,青鸾的唇边忍不住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说真的,这个没啥表情的仁兄,虽然待客之道不怎么样,不过背影还真是挺赏心悦目的……

  正当她这么想时,走在她前头的男子似是随意的扬起右掌,准确地捉来一柄射向他的箭后,连喘息的余地也不给,已快速将箭反手射回去给偷袭者。

  刻意慢步在他后头等着他大显神威的青鸾,在入庄的前廊上突来一阵有毒的大雾时,下意识地以袖掩鼻,而走在前头的他,只是不慌不忙地扬袖一扬,刹那间,双眼所及之处,尽是雾尽风清,当下她不禁心神一凛。

  也许,她太低估了些他的道行也说不定……

  “姑娘。”在被他领至前廊尽头,通往主屋的方向时,停下脚步的他轻声唤着想到出神的她。

  “嗯?”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在袖中防备地握紧了左拳,再微笑地向看他。

  他顿了顿,以复杂的眸光望向她,“你……可还记得我?”

  “咱们曾见过面?”没料到他会说这话的青鸾一愕,面上意外的表情显露无疑,而这也令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在失望之余,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眸。

  “……算是吧。”

  “你总算是到了。”

  足足盼了几个月,这才终于把一心要找的贵客给盼来了魔界,身为魔界之首的火魔画楼,在火凤一将客人送进他的房里后,随即对那尊走路总是摇来晃去,连性子也晃来晃去总没个正经的老友拉下了老脸。

  “我还以为我得派人扛顶轿子才能将你给扛过来呢。”安稳坐在太师椅里的他,丝毫不掩一脸的埋怨。

  “你老人家就别学霸下唠叨了,晚到总比不到好吧?”由于外头的情况实在太过诡异,没空同他先来个叙旧的青鸾,以指轻轻推开窗扇一些,直朝着庄外天际瞧。

  妖界的妖气冲天不散她是见过,但她可从没见过这等惊人的魔瘴弥漫,眼下聚在庄外的群魔,以她来估,为数若不是上千肯定也好几百来着。

  “啧啧,你外头的客人还真不少……”她可不认为,会有这么多魔想来同他作伴,是因为他的名声太好,或是人气大增之故。

  也知今日会有如此,全是他一手造成的画楼,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自神魔大战我败了后,外头就总是这样。”打从他败在神界手下后,一天到晚都有着想要窜他位的魔类,以兴师之名,特意前来考验他不想杀同类的原则。

  他明白众魔想向他这魔界领袖兴师的心情,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堂堂一魔之首,竟败在雨位神界武神将之下的心情,这一些,他都能收进心底,但那些在他手底的魔类,却是无法接受这等结果。

  可他们却不知,神力已达至巅顶的藏冬与郁垒,只要他俩合璧,哪怕妖界与魔界联手,恐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他能侥幸自他俩手中留下生机,并仍好好的活至现今,不敢再多奢求点的他觉得,他已够走运了。

  站在窗前的青鸾,再将窗扇稍稍推开了些,两眼自远处的天际往下一降,直降在站在外头院中,正吩咐着手底下人打点庄内事务的火凤身上。

  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勾了勾指,“哪,外头的那个冒牌总管,你是打哪儿找来的?”

  “昆仑山山脚下。”

  原本整个心思都停留在火凤身上的她,在听见那几字后,总算是只手合上了窗扇,缓缓转过身子,仔细瞧起这个许久未见,才刚见面,就让她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的老友。

  “我说画楼……”她左摇摇右晃晃地走向他,而后两手撑在他的桌前,朝他笑得暧暧昧昧,“几百年不见,没想到你面子可是愈来愈大,竟大到连西王母身边的神仙也都给你请来了?”他不是才自一堆神仙的手上吃了个大败仗?在这群魔皆恨神界之神之际,他居然好本事地交上了神力探不出底的可疑神仙?

  他自桌上的糖盒里取来一颗由魔界蜂魔,以百花之蜜亲制的甜糖,而后带笑地将它塞进她的嘴里。

  “我薄面还没那么大。”外头的那尊神仙……若他不愿,只怕天帝也请不动他半步。

  “那他为何会在这?”被口中之糖甜了一嘴的她,不客气地坐上桌面,再一手取来糖盒,将盒中之糖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他狡狡一笑,卖关子似地两手朝她一摊。

  “因他有他的目的,而我有我的,因此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她转了转眼眸,在一嘴的糖甜过头时,端过他桌上的茶水灌了好几口,而后,她神色一敛,清澈澄明的目光,像面照妖镜般地,诚实地映照出他一脸投机与利用的模样。

  “你想推的,是什么舟?”魔类的本性是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平常耍弄人心、玩弄人性那一类的事就算了,但这一回,她就算不爱管闲事,恐怕在她置身其中后,她也很难再来个不见不闻。

  他爱笑不笑的,“打何时起,你有了同僚之爱了?”

  “我只是不想也被你利用罢了。”她轻盈地跳下桌面,很清楚他会大费周章的找她来魔界,准不会有啥好事。“对了,你与那个叫火凤的,做了什么交换条件?”事关她的同类,即使她与画楼算是好友,但再怎么说,她仍旧不能让战败后的画楼,再打她同类的主意,或是又想再与神界一战。

  “此乃天机。”他仍是坚不吐实,“总之,他早你们来了一月有余,眼下,他是此庄的副庄主,为我暂理庄内与庄外的大小事务。”

  不急着逼他说出实话的她,只是将眼往外一扫,透过窗缝,发现一双黑眸在与她不期然的对上了后,马上就转首离去。

  “除了霸下外,你还额外带了个客人?”画楼盯着她动来动去的右袖,在里头的两个已经快打起来时,适时地提醒她一下。

  “吵着来凑热闹的。”她笑笑地再揍袖里的两神一拳。“不过是尊连胡子都长不出的土地公,你不会连他这小角色也不欢迎吧?”

  “当然不会……”坐在椅中的他想换个更舒适的姿势,才动了动身子,他的两眉便微敛。

  她叹了口气,“你伤得很重。”看来联手的藏冬与郁垒,这回,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我以为我瞒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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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3楼[楼主] 金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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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能瞒得好,那今日的魔界便不会这么热闹。”她收起所有的笑意,面带遗憾地问:“你大限将至了,是不?”

  “没错。”他大方承认。

  记忆中,绿意遍布的盛夏林中,午后,大雨方歇,蒙蒙的细雨仍在天际缠绵流连不肯散去。

  重伤方愈的她,寂寂走在林间,林间绿草上的雨珠濡湿了她的裙摆,漫不经心走着的她,抬首瞧着上头树梢与叶尖上豆大的雨珠,何时会自上头落下时,一柄红竹伞忽地遮去了她的天际。

  她转首一望,正是她的命救恩人画楼,因担心她而来接她回庄,而这时,远处另一柄雪白的伞,持伞之人也朝她这方向走来,她抬首看去,面上尽是温柔笑意的冰兰,手上抱了件干爽的新衣,正等着她更换……

  那两柄雨中的红白竹伞,以及浙沥沥的细雨……

  她将头甩了甩,用力将藏在心底的回忆甩了个老远,将双眼拉回眼前气色完全不能与几百年前相比的画楼身上,半晌,她冷静地问。

  “专程找我来这,你是想托我什么?”

  “这事不急。你远道而来,定是累了,你先去歇歇腿吧。”画楼朝她摇了摇首,并转头朝外一唤,“来人!”

  “画楼……”

  “来日方长,有话,咱们再找机会谈吧。”当守在门外的小厮推开门站在外头等她时,渐渐掩不住面上疲惫的他,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既然他不急着说,她也不想逼他……走在小厮的后头,一路被领至客院里后,青鸾方推开客房的大门并遣走小厮,早就显得迫不及待的霸下,便马上自她的袖里跑出来,一骨碌地爬上客桌,与她眼眉齐对地问。

  “画楼怎会有火凤这等神界的朋友?”

  “都多久没见画楼了,我怎知他这些年来又交了什么新朋友?”

  打从遇上了那个火凤后,心头便一直不安得紧的霸下,眉心深锁地在桌上坐下后,语调闷闷地说着。

  “或许,那个火凤是天帝派来收我的……”

  “我看不像。”她拉开圆椅坐在桌边,不以为然地摇首,“他的目标应当下是你。”

  “那会是谁?”猜想不出个所以然的他,在见着她的右袖又动来动去时,有点受不了的哼了口气,“你就放他出来吧,省得他老在里头扭来扭去碍人眼。”

  经他一说,青鸾这才想起,她还没把偷带进魔界的望仙给放出来透透气。

  她抖抖右袖,差点被闷死在袖里的望仙,一出袖,就先指着霸下的鼻尖气跳跳的问着青鸾。

  “为何他不必躲,而我就得偷偷摸摸的躲进来?”

  霸下一脸不屑,“也不拿面镜子照照。”一个是神兽,道行数千年,而另一个,则是连一小撮胡子都长不出来的没用神仙,就凭这个香火从没旺过的土地公也想同他比?

  赶在他俩又吵起嘴皮前,青鸾一手拎开还坐在桌上的霸下,再转身以两指敲向望仙的额际。

  “说想瞧瞧魔界的是你,一路上拚命扯我后腿的也是你,下回你再不安分点,我就把你扔到那堆魔里头,看他们不拆了你吃下腹当点心?”

  “不扮大家闺秀了?”霸下凉凉地瞄她一眼。

  “在你俩面前不必当。”她可不想人前人后都那么辛苦。

  被敲了一记的望仙,搓了搓发红的额际后,突然想起他在袖中最想出来证实的一件事。

  “青鸾,方才领咱们进庄的可是灯神火凤?”

  “灯神?”她挑挑眉,“怎么,你知道他?”她记得那位美男神仙可没同她说过他在神界的职称。

  望仙忙不迭地大嚷,“眼下全神界和全魔界都认得他这尊神仙!”就知道这两个完全不关心神界之事的同僚,一定都不知道先前所发生的那些糗事。

  “喔?”他俩互看对方一眼,接着各自一手撑着下颔,靠在桌边等着听望仙开讲。

  望仙清了清嗓,将这事从头说起。“这个火凤呢,他其实并不是咱们天帝这边的神仙,他是西王母的手下头号大将,由于神魔两界大战战事即将掀起,故天帝才远从西王母那儿将他给借调过来。”

  “难怪……”她就觉得她在天帝这边没见过他这号人物。

  “事前,全神界之神都以为,在昆仑山颇富盛名的他,应是能为神界立下赫赫战功,好与天帝的两位武神藏冬与郁垒一别苗头,可没想到,他非但没能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反倒是将神界的面子都给丢尽了。”

  “此话怎说?”

  “唉,大战之前数百场与魔界的小战役,泰半的战功,的确都是由他一神领军辛辛苦苦给打下来的,可,就因他一个在大战前的失常,导致前功尽弃。”

  “他究竟做了什么好事?”他们两个愈听愈感兴趣。

  望仙叹了又叹,“也没什么,只是在最后一役未开始前,也就是两军对垒的那个当头,没想到神界的三位统帅之一的火凤,居然临战被那等大场面给吓得两眼一翻,当场……晕了。”

  听得两眼暴睁的两位同僚,在沉默半晌后,皆大力拍桌站起齐声喝问。

  “晕了?!”

  望仙愈想就愈觉得丢神,“大概是……被那等大阵仗给吓晕了吧。”虽说他们神界在这场神魔大战里,最终还是胜了魔界,可这笑话……不管再过几百年,魔界应当都不会忘记吧?

  震惊到哑口无言的青鸾和霸下,只是僵着脸,说不出话地瞧着他。

  “唉,多亏他那临阵一晕,接下来所有战事与功劳,就全都落在藏冬与郁垒身上。”讲到后来,望仙也顺便说了说,他那一晕的后果,“因此后来当天帝论功行赏时,他只勉强捞到了个灯神之职,而藏冬与郁垒,则是双双当上了战神。”

  愈听愈沉默的两神,面上的神态也变得愈来愈诡谲。

  “谁晓得那个火凤在当上灯神后,他照样没什么长进,就连个小小灯神也当下好。”

  “怎么个当下好?”

  “他头一夜上工,任职天帝御案上的照明火烛,他就大放其焰,差点闪瞎了天帝的双眼。”望仙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竟然有神敢在天帝面前如此放肆。“就在火神祝融与天帝数落了他几句后,岂料打那时起,他便总是黯淡无光,夜夜要亮不亮、忽明忽灭,害得天帝差点因他而成了个盲帝!”

  “这真是……”勉强自喉中挤出声音的霸下,两眼中充满了闪闪的崇敬之光。

  “真是大不敬是下?”望仙忙不迭地争取他们的同仇敌忾,“身为天帝的灯神,他竟连天帝也不放在眼里,连什么叫职业道德都不清楚,就连被天帝逐出宫中,他也不痛不痒,真不知那个西王母是怎么教导手底下的神仙……”

  一迳说得高兴的望仙,兀自滔滔不绝地开讲下去,始终没有注意到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另两位同僚,他们与他截然不同的心情。

  分明能力与修行高到深不可测,可他却能一口气推掉身上所有的重责大任,快快乐乐地做个名正言顺的逍遥神仙,且放眼整个神界,众神竟只是忙着数落他的不是,而没神去理会他的逍遥?

  过了很久很久,青鸾才以几不可闻的音量,在嘴边嘀咕完霸下方才未竟的话。

  “……高啊。”

  天未亮的清早,蒙蒙晨雾似将整座庄园内外笼罩在白色的薄衫里,大清早就来到这座庄园唯一一座楼台上的青鸾,身后披了件衣裳,在一日比一日更冷的风中远跳着这座庄园的全景。

  几百年没看这景了,只是,景虽似,该在的人,却不在了……

  忽远忽近的白雾,令她不知不觉地打开了那只藏在她心头深处的箱子,释放出一阵她不舍的回忆,那回忆里的女子,肤色白得就像眼前的白雾般,正笑婷婷地朝她走来,而后以略嫌冰冷的素手轻挽着她的手臂,边走边以柔美且她百听不厌的温柔声调告诉她,这世界,其实有多美好……

  她都已经忘了那名被奉为冰魔,与火魔画楼齐名的女人,已经放开她关怀备至的双手,有多久了……

  “天色还早,你怎不睡着?”

  当刻意放轻的步伐即将来到她身后时,她缓缓回首,瞧着面色苍白的画楼,边扶着围栏边走向她。

  熟悉的笑意依旧挂在他的脸庞上,但若是仔细瞧瞧,便可发现他不仅仅是清瘦不少,在他身上的魔力,也正一旦点地消失中,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名唤大限的巨兽,正远远躲在画楼的身后,随时伺机想一口食他下腹。

  当他终于慢步走至她的身旁时,青鸾取来身后所披的衣裳改披至他的身上,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试图在她身旁站直了身子,与她一起看着以往他们也曾看过的景致。

  “青鸾。”

  “嗯?”

  “你在乎过什么?”

  她在乎过什么?

  若说是眼下所有关于她之事,她一点都不在乎,但,她在乎别的,例如,她身上所欠的人情债;在人间肚子能不能吃饱;在各界众生的眼中,她是否还是一块无比的上肉;自冰魔冰兰先走一步后,在画楼这仅剩的唯一朋友死后,她身边,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你太寂寞了,总是独个儿,从不在意谁,也从不在乎什么。”侧首看着她平静的脸庞,知道她天生少根筋,又不懂得什么叫在乎,画楼索性直接说出想告诉她的。

  “这不好吗?”反正日子不也同样是这么过?且,不在乎太多,那,是不是也不必在失去后感到太伤心?

  “不好。”他最担心的就是她这等性子。“因此我在想,我若是真的非得离开这人世不可,那么,我定要为你留下些什么,我想冰兰也一定希望我能这么做。”

  为什么,这对与她似友又似家人的夫妻,总是要这么为她着想呢?他们分明就知她是何身份,却还是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提供了她一个庇护之所,并且教会她许多事,以及认识了各众的众生,可是,他们一个个,却先后都要离开她的生命中了……

  胸臆中那浓浓不愿分离的情感,没来由地占据了她,她紧握着双拳,哑声地说着。

  “你和冰兰,已经给了我一个霸下了。”她很知足,也从不在这上头贪心。

  “不,我真正要给你的,还有另一个。”千挑万选,他才照冰兰的遗言为青鸾找着了一个,他可不能白白错失这回的机会。

  她挑高黛眉,“还有?”一个六岁的小老头加上一个神力不济的望仙就够她忙的了,他还想在她的生活中再塞进一个?

  “对。”

  她有些受不了地别过脸,“随你了,只要别太给我找麻烦就成。”真搞不懂这些魔类,他们天性不是自私自利的吗?怎她就只认识两只,而这两只却都对她关心过头。

  “青鸾。”画楼站在她身后,两眼直盯紧她的背影,“我死后,魔界必乱,在下一位继位者稳当地接位前,我希望你能为我稳下魔界,别让他界乘机将魔界给灭了。”

  没回头的她,过了好一阵,只是敷衍她点点头。

  “知道了。”

  “我知我这要求根本就是强你所难。”当初在要她来魔界之前,他也再三考虑过了,只是,无论他再怎么想,他就是找不着一个比她更可靠的人选。

  她没好气地回首瞪向他,“那就别说出来好让我有机会可怪你!”

  知道她只是只纸老虎的画楼,像个大哥哥般上前拍了拍她的头顶,在她乖乖地任他拍着时,一道暗地里窜出直朝他而来的目光,令他手边动作一顿。

  “对了,关于火凤……”很识相收回手的他,刻意挑在这当头转了个话题。

  她忙回过头来,对于那个让她大开眼界的灯神,她就显得十分有兴趣。

  “他怎了?”

  “你可知他的底细?”难得见她会对陌生人感兴趣,画楼愈问嘴角就愈是往上翘。

  “只知一些。”青鸾在他开始笑得坏坏的时,满心防备地看着这个以往曾经整过她好多回的老友,“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他抚了抚下颔,“我想,也许他能为你开开眼界或是开开窍也说不定。”

  她一愕,“开窍?”

  “反正你在人间客居多年,早有了七情六欲。”他朝她眨眨眼,笑得像只黄鼠狼似的,“再添一项,也不嫌多是不?”

  这对魔界夫妻是怎么搞的?怎么先走的那个,老是担心她会不快乐、不知该怎么开始她的人生,总是擅自以为她好之名替她安排了一堆事,而这个还没走的,怎么也跟他那个妻子一般,也对她玩起花样来了?

  “既然你要卖关子,那你就卖到底好了,反正迟早我会把它给挖出来。”她放弃再去理解这对魔界夫妻共有的怪毛病。“咱们说说正事吧,告诉我,要传位给哪只魔,你心底已有人选了吗?”

  说到这点,画楼的面色就明显地黯淡了些。

  “有,但我不希望是他。”

  不希望是他?那,也只有一个人选了。

  据她所知,眼下放眼全魔界,道行够高,能够争夺魔界霸主的,也只有四只魔,而这四只魔,分别是申屠令、梦魔申屠梦、心魔以及炎魔这四者。

  若以这四者的心性来看,全都是魔界标准的性格,没一个是好魔,也没一个是善类,但以残忍度来算,以及可以不顾道义放肆残杀同类、最令画楼不满的,大约就属那个打出道以来,就一直没给过人好印象的心魔了。

  清早的晨雾逐渐散去,抬眼远望庄园外头的光景,她不禁有些头疼地抚着额。和前些日子相较起来,外头前来围庄之魔,似是又多了一倍之谱,说不定再不过多久,全魔界之魔就都会聚到这来了。

  也许……所有魔类都知道,画楼寿命将尽了。

  “我听到风声,你想找的那四只魔各自往这儿赶来了。现下全魔界都在问,身为魔界之首的你,究竟想传位给谁?”

  “你早知我不得不传位给的是谁。”任何一界择首,道行与武功是第一要件,因此,他也是别无选择啊。

  她顺水推舟地问:“所以,你需要我来此阻止他在登上大宝之后,大杀魔界之魔?”就知道来这绝无好事,他果然是想把那只未来将登上魔界之首的心魔交给她去收拾。

  “没错。”

  “你找来的那个火凤不成吗?”唉,虽说她是很想报恩,但这等烂差……她还是能推就推吧。

  画楼一脸惋惜,“他当然成,只是,他不愿膛魔界接位这浑水。”魔界的家务事,那尊天上神可没有半点闲情想搭理,就算是他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青鸾,除你之外,我无人可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口长气。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会不择手段达成你的心愿。”谁教他有恩于她?就当欠债早晚都得还啦。

  “对于心魔,你可有把握?”

  “哪有什么把握?”她相当认命地一叹再叹,总觉得这个老友这话也问得未免太迟了些。“除了把老命豁出去外,你以为我还能怎么着?”她向来都是奉行船到桥头自然直那套的,既然她都跳进这坑里了,那就算她吃亏点,拚了就是。

  “我──”满面担忧的画楼才刚开口,发现动静的她即抬起一掌制止他再说下去。

  不明所以的画楼,顺着她看向远方的目光看去,只见几只魔类纷纷被抛上天,她连想都不用想,即知道大清早就又给她惹事找麻烦的会是谁。为此,她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朝他肩上一拍。

  “救神为上,我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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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4楼[楼主] 金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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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大老远即看见那个她曾吩咐过,得乖乖待在院里的霸下,偷溜出来做了什么好事后,青鸾急急忙忙赶到东院邻近庄墙之处,在那个精力无穷,以为来到魔界就不必克制的霸下,又将两只偷溜进庄园里的魔给扔出后,气急败坏的她,一把自他后头扯住觉得扔得不够过瘾,还想跳出庄外找对手的他。

  拖着他的衣后领,一路将他给拖到园里的一棵大树下,青鸾两手叉着腰,难得地对他摆出了母夜叉似的表情。

  “怎么,今儿个你是太上火,还是你终于想开了,所以想让所有天兵天将全都来魔界追着你胞?”

  “是他们先惹我的。”霸下嘟着嘴,模样看起来,俨然就像是人间做错事偏又不认的小孩。

  青鸾才不管是谁先惹谁,一把拎过他后,抡起拳头就开始一拳又一拳往他头上敲。

  “把你的神力统统藏起来,不然,你就别怪我代你封了它永绝后患!”他嫌他们在人间躲的天兵天将不够多是不?还是他认为神界已经放弃通缉他了?早就警告过他,神界无论在哪一界都有派出眼线,只要她不允许,他就不许随意出手,偏偏这个小鬼头就是学不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那咱们刚进魔界时你就可以利用我?”被揍得很没面子的霸下,顶着张黑脸,老大不高兴地反问。

  “还顶嘴?”她再扁他一次。“那是因为那时我肯定没半个神界的神仙在场,因此不会有半尊神仙去密报你的事!”

  他闷闷地在嘴边嘀咕,“我又不像你曾修炼过,我哪知道何时可以出手,何时又不可以出手……”他又不像她那么神通广大,随时随地都知道哪有神仙,哪没神仙。

  “还看?回房去!”在他不甘心的两眼又瞪过来时,青鸾拧着他的耳,打算就这么让他一路没面子让庄里的人笑到底。

  忍着疼,但为了面子又不愿哀哀叫的他,才被她拉着走了几步,走在前头的她却松开了手突然停下。

  “等会儿。”她慢条斯理地回过头,“望仙呢?”根据她的经验,这两个捣蛋鬼,要是一个出来了,那另一个一定也……

  他不负责任地将头往旁一甩,“方才他说他想到魔界逛逛,见识一下。”

  “你怎没拦着他?”一大早就得这么忙,烦得她实在很想垮下两肩,然后任这两个专扯她后腿的同僚自生自灭好了。

  “我……”

  “回房里去,不许再找我麻烦!”她说揍就揍,全然不通知他一声。

  “你上哪?”霸下见她在抹抹脸后,一鼓作气跃至树梢顶上时,忙在下头问。

  “去捡另一个麻烦回来!”留下这句话的她,下一刻已闪身不见神影。

  偷偷自庄园的后门溜出,本想去外头赏赏魔界的风景,岂料什么景都还未赏着,即被十来只魔给架走,还被其中一只想尝尝神肉的魔给咬去肩上一小块肉,此时此刻,遭魔给绑在树上的望仙,已经很后悔他想出门逛逛前,为何刻意不通知青鸾一声了。

  “大家……大家有话好说……”肩上疼得像火烧的他,一脸大汗地瞪着那些朝他愈聚愈多,也一个比一个更不怀好意的魔类。

  清朗的男音在众魔一拥而上,望仙害怕地闭上眼睛之时,不疾不徐地自他耳边传来。

  “你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赶在紧要关头,一剑斩断他身上之绳,轻而易举地拖着他另一只未受伤的臂膀,将他给拉离魔群后,早了青鸾一步赶来救客的火凤,在望仙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已带着他往上一跃,转瞬间就回到了安全的庄里。

  一脸呆相,尚未回神的望仙,眨了眨眼,因方才所发生的事来得太快也结束得太快,因此还没法想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何事。

  “找你的人来了。”趁他发呆时已替他将伤口上完药也包扎好后,火凤轻轻拍着他的肩头提醒他。

  以十万火急之姿赶过来的青鸾,两脚一落地,先是瞧了瞧站在望仙身后,一脸无事也仍旧面无表情的火凤,而后再将两眼挪至望仙受伤的肩上。

  她深吸了口气,大步大步走上前,趁反应总是比常人慢了点的望仙未及回神,迎面就赏他一拳。

  站在后头的火凤,因她的举措,微微挑高了朗眉。

  “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单独离房吗?”她一把拉下望仙的衣领,两眼冷冷地瞪着他。

  “我也不过是……”挨她一拳终于醒来,且必须面对她怒气的望仙,心慌慌地转着手指头。

  “回房去!”她不自觉地又拉大了嗓门,“下回再四处乱跑,当心我带着你的骨灰回人间!”

  “知道了啦……干啥那么凶……”不敢反抗她的望仙,很可怜地扁着嘴,一步也不敢多留地照她的话赶紧回房。

  唉,这下可好……

  解决完那堆小问题后,对于此刻正处于她身后的那尊神仙,这下,她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再拿出先前的那套能谁就诓?不行,他应当下可能笨到会再遭骗一回,况且那个美男神仙,定是将她方才显露的本性全都看在眼里,一眼也不少才是……

  唉……

  罢罢罢,反正就连霸下不也都说,除非那人眼瞎了,否则她永远也当不成她想扮的人间大家闺秀。

  真是的,亏她难得想在这等美男同僚的面前保留一点形象的说……

  脸上飞快携上笑意后,青鸾转过身,两手放进袖里朝他深深一揖。

  “多谢你救望仙一命。”

  “举手之劳。”他仍是不多话,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似乎与先前有点不同。

  怨归怨,却还是很快就面对现实的青鸾,本想谢完他就走,但在他始终站在原地,像是永远也看不腻般地盯着她时,她不期然地怔了怔,恍惚地忆起,这个任职于灯神的火凤,似乎打从与她一见面开始,他就常这么瞧着她。

  在他的眼神与面上神情的写照下,青鸾不悦地觉得,他似正瞧着她,却又在目光的远方中,瞧的,不是眼前的她。

  为了他似在她身旁,却又不在她身旁的目光,她忍不住转身走至他的面前,拉下了他的下颔,要他面对她。

  “你究竟在看什么?”虽然说,给个美男一天到晚这般瞧着,是满能增添她的虚荣心,但被瞧久了,她心底也是会发毛的。

  “看你。”他简单地应着,伸手扶稳就连站着也像站不稳的她。

  没注意他做了什么的青鸾,一手抚着下颔想了想,索性抬起头找他来研究一下,那个画楼究竟是在卖她什么关子。

  “你与画楼,是何关系?”

  “我并非画楼之友。”

  他俩并非友朋,那自是当然,可她想知道的,只是他俩究竟是如何勾搭……不,是如何结识的。

  据望仙所言,神魔大战最终那一战,这个叫火凤的灯神的确是没出战,去与亲率魔界十万大军的画楼亲手一战,可在先前不下数百场的小战役中,他却与画楼见过好几次面,且神力与藏冬、郁垒雨位武将不相上下的他……次次皆刻意放过画楼,既不伤他也不杀他。

  若说他俩没事先勾结过,会相信这鬼话的,除了那整票被他骗过的神界众神与魔界群魔外,唯一不信的,大概也只有她了吧。

  她背着两手在他身旁踱来踱去,来来回回绕了好几趟之后,终于两脚在他面前站定,抬首望向他那张好整以暇的勾人面容。

  心神一个不稳,差点就被他给勾了去的她,深觉有害地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出一段安全距离,免得这般看着他,她会忘光那个始终沉淀在她心底,不问上一问,她可能会继续无解到天荒地老的问题。

  “有件事,在我心里已闷了好一阵了,因此我非得问问。”打从望仙说过眼前这位仁兄在神魔大战之前,以及之后干过何事后,她与霸下便打心底对他生出一股子仰慕之情来。

  看着她一向苍白的小脸,一下子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而后缓缓绯红了双颊,两眼非常享受的火凤,更是刻意对她看得温情款款。

  “何事?”

  差点抵挡不住这类美色诱惑的青鸾,呛岔了气之余,闷声用力咳了好一阵,在他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后之时,她忙不迭地跳开一步,赶紧把问题扔至他的面前。

  “你当真……在神魔大战时丢光了神界的脸面?”

  “是如此。”他点点头,打心底不识知耻二字怎生书。

  她瞪大了杏眸,没想到他说承认就承认,一点也不以那事为耻,相反的,对于那回事,她总觉得他似乎是感到十分得意的样子。

  “慢着,我有另件事想再弄个清楚。”她晃了晃脑袋,朝他再抬起一掌。

  “请说。”他仍是对她很有耐性。

  虽然说,这个推理怎么想都不可能,可除了这么想外,她实在是不知,他为何会在神魔大战的终战时突然不顾名声,不顾一切地来上那么一晕。

  “你……”她求证地拉长了音调,“与那两个新科战神,是否有过节?”

  没想到她会看出来的火凤,顿了顿后,俊容上,终于露出了丝丝让她看呆的笑意,只是那个笑意,此时此刻在她眼中,除了赏心悦目之外,它还显得……招摇无比。

  “只是点小小的私人恩怨。”果然,他就知道这事除了那两个当事者外,迟早还是会有明眼人瞧出来。

  她眯细了两眼,“有多小?”

  一下子说变就变,也事前都不打一声招呼的火凤,卸去了以往欺人的表相,朝她笑得一脸奸诈。

  他两肩一耸,说得一点愧疚也没有,“不过就是陷害他俩当上了战神而已。”

  他们三神之间,还能有什么过节?

  那个天帝手下居心不良的两位武将,打神魔大战开始起,就一心一意想把他这借调过来的武将给推上战神一职,好让他俩摆脱责任凉快去,但不巧的是,身为讨伐魔界三元帅之一的他,心底,刚好也打着与他俩恰恰相同的算盘。

  打从察觉藏冬与郁垒的目的后,怀着同样目的的他,哪怕战事再小,他也刻意主动叫战或是出征,抢功劳似地,辛辛苦苦地打下了百来场的战功,为的,就是趁那两神不设防之际,把握时机反将他俩一军……

  虽然说,打他临阵晕倒的那一刻起,聪颖的藏冬和郁垒就发现他们被陷害了,也因此恨他入骨,但到头来,他们三神所打的如意算盘,就只有不要脸面的他成了真,而惨遭被坑的藏冬与郁垒,就只能摆着张臭脸,在天帝大肆论功行赏时,心不甘情不愿地,各自接下战神这一职。

  战后的这些日子来,他可是过得逍逍遥遥、自自在在,身无重职也无任何要务,镇日不是在神界游山玩水,就是在人间大江南北四处闲逛,日子过得惬意得不得了。相反的,没料到他会临阵玩这手段,因他而不得不被迫拱上战神之位的那两个家伙……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听完他的自白,没想过有神能这样玩那两个新科战神的青鸾,愕然地张大了嘴。

  什么小小的私人恩怨?

  这梁子大到都可以盖幢屋住人了!

  不知还能有啥反应的青鸾,木瞪着他脸上宛若狐狸般的奸诈笑意,只是在眨眼片刻间,他又回复了面无表情的山庄总管的模样,这令她忍不住揉了揉双眼,觉得她变脸的程度,与他的相较之下,她的道行,实在是相差得太远太远,并可耻地得去重修过一回才是。

  他一定有偷偷练过……

  她颤声地问:“你……同他们玩阴的?”

  “正是。”他相当愉快地颔首承认。

  果真如此……她先前猜想的一点都没错。

  只是她千千万万都没想到,那两个心思恶神一等,不爱名也不爱利的武神藏冬与郁垒,竟会被他这个从昆仑山借调来的神仙,给要得不知不觉,就算后来明白了他的企图,也照样无力扭转乾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凤的奸计得逞!

  唉,失算,真是失算……

  她和霸下怎会这么蠢?面对自身的责任与压力,他俩就只会一再逃,眼下能过个几日,就过个几日。可,他们怎事先都不会学一学这个灯神的手段来当个借镜?同样都是身上背负了无数期待,也同样身上都扛着责任的他们,就只有这个聪明的火凤狡猾地推挡掉了一切,而她和霸下,却没他那个狐狸脑袋,就只会当上神界的通缉要犯,一味傻傻地逃着躲着。

  倘若,事前她与霸下,皆习了火凤这卑劣到一个不行的手法,她和霸下哪还需要一个躲现实,另一个躲责任来着?

  唉唉唉……

  不是她要感叹,可,这真是天资有差啊!

  “那……藏冬与郁垒,事后没放话要砍了你?”她怎么也想不出,在事后,他究竟是如何安安妥妥,四肢健在地活到今日的?

  “不,他们只是说……”他偏首回想当初那两神对他撂下的狠话,“日后,我最好别落单被他俩堵到,不然,他们定见我一回就砍我一回!”

  “你不怕?”她呆呆地瞧着他那一脸得意,完全不当一回事的嚣张笑脸。

  他一点也不放在眼里,“尽管叫你的同僚们放马过来就是,我还等着他们呢。”怕他们两个?别说笑了,这会儿那两个被迫当上战神的同僚,正忙着处理手边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哪有时间跑来魔界找他报这一箭之仇?

  望着他那副既自傲又小人得志的模样,冷静下来的青鸾,总算是明白了他为何会拚着名声不要,也要苦心设计这一切的由来。

  “让众神大失所望之后,接下来,你故意挑上灯神一职,再想尽办法让天帝将你踢出去?”她两手环着胸,自顾自地说出她的推论,“如此一来,日后你即可逍遥自在的,做你的闲神了?”

  一点都不介意被她看穿的火凤,朝她漾出了个差点迷昏她的笑脸后,弯下身子,淡声地在她面前问。

  “佩服我吗?”

  “仰之弥高!”她拚命点头,满心崇拜到……当下就想拜这个比任何一尊神仙,更会推责任挡义务的高手为师!

  他款款颔首,姿态优雅地朝她一揖。

  “我的荣幸。”

  “青鸾,若以神力来论,是那个灯神高还是你高?”

  亲耳听望仙说那个火凤是如何救了他后,不怎么相信火凤的本事有那么高竿的霸下,打从青鸾回房后,就一直缠在她的身边问个不停。

  “我不知道。”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想事情的她,头也不回地将手往后一伸,“茶。”

  “我不喜欢他,你别与他走太近。”替她倒好一碗茶的他,在将茶碗放在她的手上后,不忘对她提醒。

  “为何?”漫不经心的她,边唱边问。

  “我不喜欢他那像是别有居心的狐狸脸。”这是他对火凤的第一印象,而通常这印象只要在他心头一印,就很难抹去了。

  她差点呛到,“狐狸脸?”这般说那个美男同僚,会不会对他的美色太过失敬了点呀?

  “难道他看起来还不够奸诈吗?”

  她搔搔发,“有时……是有点啦。”当他一肚子坏水的时候,的确是这样没错,可就算是如此,她还是认为那位仁兄的长相,简直就是……美不胜收到太对她的胃口了!

  “你瞧瞧,他在神界所做之事,那还不够阴险吗?就连藏冬和郁垒他也敢耍!”霸下还是对他有一大堆成见。

  说到这点就很怨叹,也觉得自己当年太过有眼不识泰山的青鸾,深感惋惜地沉沉叹了口气。

  “若我能有他那等道行的话,我也很想耍耍那两个滑头神仙……”这等事,没点头脑的话,根本就办不到好吗?能让藏冬、郁垒全都栽在他手上,这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往后也不会有来者之事。

  “你说什么?”

  她摇首再摇首,“我只是在感叹我当年根本就拜错了师。”当年拜来拜去,拜了一大堆,独独是漏了火凤这一尊……

  唉,恨啊。

  “青鸾!”

  一骨碌推开房门的望仙,将身后的救命恩神给拉至门口后,朝着里头的她高高兴兴地唤。

  “你带他回来做什么?”霸下一脸不满地看着跟在他身后的不速之神。

  “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邀他来这喝两杯!”一点也不知霸下心中成见的望仙,先是笑咪咪地拉着火凤入屋,再到外头命人把酒搬进房内。

  不赞成也不反对的青鸾,只是在那位客人坐正后,一手指着桌上那堆神界的违禁品。

  “这般让他破戒,不妥吧?”他们这三个从没正经过的神仙就算了,反正人间都混过那么多年,真要他们乖,也很难乖到哪儿去,只是这一位昆仑山来的武将,那可就与他们大大不同了。

  早就问过这等事的望仙,开心地朝她挥挥手,“放心放心,他说过,神规里不能犯的戒,他差下多都已经犯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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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都已经犯满了?

  他到底做过了哪些事,才能够把那全部加加起来上百条的神规全都犯满?

  为此,青鸾和霸下不禁互看一眼,再将同样的疑惑眼神投向那名表面上看起来正直有为,可私底下的拿手本事,却是陷害同僚的神仙。

  “此话当真?”青鸾在望仙热络地为每个人倒酒时,两眼带着怀疑的入座。

  “假不了。”火凤面上微微带笑,很高兴地瞧着坐至他身旁的她。

  防备性地坐在青鸾身边的霸下,在望仙热情地邀酒时,瞧了瞧桌上的酒杯,再看了看这桌酒宴的成员。

  他将冷眼扫向望仙,“一屋子的神仙,全都不要命的跑来魔界就算了,还在魔界里喝酒同乐?”真亏得那个没用的上地公想得出来这种事。

  望仙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难道说,眼下你还有更好的娱乐吗?”山庄外头围了成百上千的魔,他们就连大门都不能出去一步,他也只好想法子找找别的乐子。

  打他俩又习惯性地斗起嘴来时,懒得加入战局的青鸾,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画楼命人特酿的美酒。但在她喝了一阵后,她起疑地看向连酒杯都不碰的火凤。

  直看着酒杯的他,面上的表情,似有些犹豫……

  怪了,打认识他起,他不就一向是就算天塌下来也可能照样面不改色的德行吗?怎这会儿,他会烦恼成这样?

  “你怎不喝?”

  他有礼地婉拒,“我想,我在这陪你们喝就成了。”

  “怎么,你不能喝?”

  “也不是不能,只是……”他顿了顿,把话说得很含蓄,“会有后果。”

  会有后果?什么后果?

  “你在人间待了多久?”见她一杯接一杯下肚,面色却丝毫无改,酒量似好得很,他不禁想问。

  “有百年了吧。”喝上了兴头的她也懒得去算,顺手替他倒了杯,并举杯邀他同饮。

  火凤神色不定地瞧着她的举措,始终没把那杯酒拿起来,这让没什么耐心的青鸾有些不满地扬起柳眉。

  “你不喝我倒的酒?”

  火凤不作声地想了好一阵,半晌,他也学爱叹气的她叹了口气。

  “唉……”这下子,可就是她强迫他造孽了。

  “喝!”她用力与他举杯同敬,心满意足地看他乖乖喝下杯中之物后,赶紧又替他再倒上一杯。

  “青鸾……”霸下轻拉着她的衣袖,不认为她把她身旁的神仙灌醉,会是件好事。

  “不过是喝点小酒,不会有碍的。”她大剌剌地笑着,一把环住他的肩头也塞了一杯给他,“你也来一杯。”

  霸下忙着大叫,“我才六岁!”她到底有没有搞错?

  “是看起来只六岁。”她懒声地订正,顺便把酒杯塞至他的嘴边一口气将它灌下去。

  酒过三巡后,原本冷清不怎么热闹的客房里,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已快醉倒的望仙一手勾着霸下的颈项,直笑着没酒量,才喝几杯即舌头开始打结的霸下。与他俩相反,愈喝反而愈冷静的青鸾,则是难以置信地揉揉眼,在发现她真的没看错俊,张大了嘴直瞧着身旁那个看似已醉的美男神仙。

  喝了酒后,火凤那张原本笑起来温文有礼的脸庞,和霸下口中那个奸诈的狐狸脸,全都不知被他给抛至何处去了,此时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张美艳欲滴,害她差点口水流满地的春色无边脸……且浑然不知已成了祸水的他,不但丝毫不加以节制,也不管是他否会将她给迷得七荤八素,他还以一双勾魂的美目朝她眨个不停。

  禁不起这等艳丽得天下无双的诱惑,差点喷出一摊鼻血的青鸾,在他开始轻舔起酒杯杯缘上的残酒时,忙不迭地一手掩着口鼻,直在心底大呼受不了之余,还得强迫自己必须得冷静再冷静。

  可,他靠得是那么的近,对她笑得是那么柔情万缕……

  心猿意马的她,当下就沉沦在受惑的快感中,只想闭上眼不顾一切地好好享受眼前的这等男色,可这时,在她耳间,她却听见另一道必须速速远离他的心音,将那轻易就将她吸引过去的邪恶心音给踢至天边去,再诚心地在她的耳畔对她冠冕堂皇地说着……

  她乃神界之神,神气凛然,艳色不侵。

  这话……究竟是在骗谁呀?

  懒得继续在心底定定定的青鸾,尽情欣赏着火凤醉后无比娇媚诱人的模样,整个人乐得飘飘然之余,她还默默在心底暗忖……

  早知有这等美景可赏,她说什么也要天天灌他三百杯!

  可就在她乐得浑然忘我之际,压根就没醉的她突然发觉,原本与她坐了还有段距离的火凤,不但坐得离她愈来愈近,他那带着酒香的气息,也渐渐暧昧无比地纷扑至她的面上。望着他无神的双眼,总算有点危机意识的她,这才稍稍感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慢着,你……”在他带着迷茫的眼神,整个人朝她这边欺来时,她不明所以地推抵着他的胸膛,“你怎了?”

  火凤并没给她一句回答,他只是一把拉过她,而后在她张大了眼时,硬是把他的唇,结结实实地,印向她的。

  那既怜惜又柔情万缕的轻吻与深吻,毫不费吹灰之力将她的心拐走外,那令她浑身战栗的美妙感受,舌与舌之间火热交缠不分你我的感觉,轻而易举的就令来不及设防的她,对他弃甲投降。

  正当青鸾因此而呆若木鸡时,再三吻了吻她的火凤,不客气地将两眼一转,而后朝一旁早就忘了要与望仙吵嘴的霸下舔了舔嘴角。

  “你你你……你一直靠过来干嘛?”

  眼看着亲完青鸾就一步步朝他走来的火凤,结结巴巴的霸下,害怕地直往墙角里缩。

  照样不给个解释的火凤,将霸下逼至死角后,一把将他抱起,接着将脸一偏,回味无穷地将他的唇印向霸下的,在吓呆霸下后,他转过头,放下了难以接受这事实而全身僵住的霸下,紧接着,他猿臂一探,再拉过那个来不及跑的望仙……

  头一个惨遭他毒手,失节失得莫名其妙的青鸾,原本以为,他会如此失礼的轻薄她,八成是因老早就对她有了那么点意思,只是碍于颜面所以迟迟没法对她说出口,岂料,就在三杯黄汤下肚后,她才深切地明白,幻想与真实的差别,总是远到令神难以想像……

  青鸾不言不语地瞧着火凤,在醉后,无论是女的男的老的少的,全都一视同亲,甚至在摧残过了整屋子的神仙后,仍感意犹未尽的他,竟打开门把站在门外的两个小厮,也拖进来各赏了两记响吻……

  只是,都已造孽造成这般了,那个神魂不知早已醉到哪一殿去的火凤,似是仍觉得亲得不够过瘾,于是,他慎重地环首看了看众人,当下在心中默默决定……

  重新,再亲过一轮。

  当火凤在屋内追着霸下与望仙四处跑时,面色铁青的青鸾,站在一角冷冷地开口。

  “好,我可以瞑目了。”

  不是不能……只是,会有后果。

  只是会有后果?

  那个大肆辣手摧花又摧草的火凤,当初在说这句话时,怎不顺道把那个后果也一并说清楚?这下可好,不但害得他们亏大了,还一口气就赔上三尊神仙的清白!

  聆听着望仙哭了一整晚的哭声,双耳备感疲乏的青鸾,两眼无神地看着那尊已经哭掉一打帕子的小小土地公。

  “你就别哭了成不成?”

  “青鸾,你根本就不懂……”他抽抽噎噎地说着,说完后又将脸埋进帕子里哭得更大声。

  “我不懂?”她不也是受害者吗?且她还是头一个呢。

  “你不懂,这叫白璧有瑕……”

  她不知这话他整晚已重复几回了。“只要你俩不说、我不说、火凤也不说,这事不就无人知晓了?”

<CLK>  “可是我现下有很严重的心理障碍啊!”望仙咬着帕子,还是泪眼汪汪。</CLK>

  “失身事小,失节事大!”霸下也跟着跑来插上一句。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有这么严重吗?”她都没喊受害最深的神是她,且她是女的她都没掉半滴泪,这两个男的,同她喊什么失节呀?

  “呜呜呜……”不问断的哭声,有若魔音传脑,又再次在一室内回响起。

  “其实,这也没什么啦,你们真的不必如此──”深感倦累的她,才想再开导开导屋内的这两个,就见一整晚都黑着一张脸的霸下,以及哭肿了一双眼的望仙齐瞪向她。

  她无奈地指着自己,“你们瞧,他不也亲过我?”

<CLK>  “我又不是你这个不像女人的女人!”语带心酸地大声喊完后,望仙又哭湿了另一条帕子,“呜哇!”</CLK>

  “你不要脸面,我还要!”霸下也跟着吼上她一顿,接着将身子一转,再次砸毁家具出气。

  “唉……”她一手抚着额际,真的很想对他们来个三百叹。

  “他玷污了我……”望仙还在哭哭啼啼。

  “他只玷污了你的嘴。”

  “我要去宰了那尊无良神仙!”霸下一拳替墙壁打了个洞通风。

  “当心你有去无回啊。”

  一大一小的两名受害者,一个带着泪水,一个带着满肚的怒焰,下一刻都凑至她的面前对她齐吼。

  “我不管!你去叫那个罪魁祸首给我们一个交代!”

  实在是很不想为了这种事去丢脸,青鸾才想开口拒绝,他俩又是以不容拒绝的气势直朝她逼过来。

  “我……”她深吸了口气,万般无奈地垂下颈子,“我去就是了……”唉唉唉,家丑啊。

  遭他俩动作迅速地推出门外后,已经叹到无气可叹的青鸾,心境黯然地一路踱至庄内的主院,方才进院,大老远便见着坐在院内石桌旁,大清早就心情不错在喝酒的画楼。

  她摇摇晃晃地走至这位共犯的面前,快快不快地瞪着他那笑得像是挖到宝的笑容。

  “你事前便知火凤酒后会乱性?”看他这德行,她连猜都不必猜了。

  “嗯哼。”

  “你陷害我?”若她没记错的话,昨晚那两个搬酒来的小厮,定是他刻意派来的。

  “没错。”

  “唉……”光是一迳忙着防那个火凤,却忘了要防这个,很好,这下又中招了。

  “怎么只你一人来同我兴师问罪?另两个也遭殃的呢?”笑得合不拢嘴的画楼,朝她身后左右看了一会儿。

  想到这个她的头就更疼,“一个还在哀悼所损失的清白,哭得呼天抢地,一个正在气头上,还在拆你家房子泄愤。”

  “你呢?”画楼最好奇的是她的反应。

  “嗯……”她偏首想了想,“这是个很难得的经验。”神规里她还没破过色戒这一戒,这下没破的又少一条了。

  “就连这样你也不变脸?”画楼失望地瞪着她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你究竟在乎过什么呀?”

  她转了转眼眸,笑意可掬地来到他的身旁一掌搭上他的肩。

  “画楼。”

  “嗯?”

  “你……是否也遭过火凤的毒手?”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不平衡,所以他才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来陷害一下老友?

  当下面色就因回忆而变青的画楼,紧闭着嘴,打死也不肯说出,那个醉了后就没半点节操的神仙,那一回,到底把他害得有多惨。

  “这下姑娘我心情好多了。”顿时变得愉悦无比的她,留下他一人改喝起闷酒,快快乐乐地晃出主院。

  但她的好心情,也只持续到在出了院后而已。

  “你可想与我谈谈?”等在院外的火凤,完全没了昨夜的醉态,整个人神清气爽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了,你离我远点我就大大感激不尽。”她敬谢不敏地摇首,如螃蟹般往横走了三大步想避开他。

  他不疾不徐地拦住她的去路,语气里有着丝丝歉疚。

  “我醉了。”

  那当然……不然,昨晚是她发的噩梦吗?

  就是因为他醉了,所以她才不怎么想同他兴师问罪,可他偏偏不肯合作,还自动送上门来找她……咦?

  等等等……等会儿。

  “曾有多少神仙的清白毁在你手上?”既然连画楼都遭殃了,没道理以往没有前车之鉴才是啊。

  木着一张俊脸的他,只是保持沉默。

  “那他界的众生……”她愈问声音愈抖,“是否也曾在你醉了后惨遭毒吻?”

  这一回,他沉默得更长也更久。

  这下子她终于忍不住了,“你这神是怎么回事啊?醉了后就完全没节操也都不挑的吗?”

  “我说过,我醉了。”他还是重复着唯一的理由。

  看着他那张似乎也很不愿意这样的脸庞,她无奈地抚着额,既同情那些也曾遭殃的众生,也不禁同情起这个不算罪人的罪人。

  “好吧,说真格的,这也不能全怪你,最多也只能说,阅人无数的你,艳福还真不是普通的不浅而已……”他都认了,那,大伙也都认了吧。

  她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客院的方向,直在心底想着待会该如何跟那一大一小解释,这个遭遇也算满惨的火凤,其实他也真的不是故意的……

  站在她身后目送她的火凤,在她突然停下脚步,又一路倒退直退至他的面前,把头往后一仰时,他习惯性地扶住她的后脑。

  “还想找我谈谈?”

  “忘了问你一事。”她边说边让他将她的身子扶正并且转过来。

  “请说。”

  “你为何离开神界?”她面色一换,以前所未见的严肃面容盯审着他。

  还以为要再过段日子,她才会问这事的火凤,只是两手环着胸,好整以暇地道。

  “奉天帝之命,我需带回神界所通缉的龙九子之一的霸下。这五百年来,人间水患不断,因此神界希望霸下能回江中背着镇水神碑。”

  她的反应只是扬扬眉,不忙着把他当敌人看。

  “你的目的只如此?我可不信这套。”一个连灯神这等小神都不愿当的神仙,却突然想立此大功逮回霸下?依她看,霸下……根本就只是个幌子吧?

  “另一个目的,请恕我无可奉告。”

  “好吧,那咱们就把话摊白了说吧。”她大方地两肩一耸,朝后退了一步。

  “请。”

  “姑且不论你找上我们的目的为何,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她偏首凝睇着他,眼中有着十足的自信,“无论你有什么本事,最好是别光说不练,到时请尽管亮出来别嫌太客气。”

  “你一向都如此自负?”他不慌不忙,气势也不亚于她。

  “此乃这几百年来才培养出来的坏毛病。”她笑得很灿烂,“我希望,到时你可别让我太失望才好。”

  他款款颔首,“我会谨记在心的。”

  一把话说完,她随即消失得不见踪影,站在原地未动的火凤,不断往上扬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专程惹她?”在院里听得一清二楚的画楼,慢条斯理地踱出院外。

  “因她变得很可爱。”

  “所以忍不住想逗她一逗?”

  他并不答,只是一迳地笑。

  “她若是当真了,日后,你就会很希望你的命能长一点了。”画楼已经开始佩服他的勇气了。

  “我会很愉快的期待着。”

  “有时,我真不知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听了他的话,画楼更是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她怪就算了,为她而来的你,比她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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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6楼[楼主] 金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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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朵野花丛里的娇艳牡丹啊……”

  带着霸下与画楼一块用完晚膳后,青鸾一直待在主院园中湖面上的水榭楼台里,坐在栏边的她,远远遥望着那个庄内总管当得挺称职,混在庄内一堆男男女女的魔类中,还是抢眼到令她舍不得挪开目光的火凤。

  他没事生得那么好、长得那么俊干啥?

  与他相比之下,她反倒就像株不小心长出来的杂草。同样都是神仙,美貌却差了那么多?唉,真是令神感慨……

  “你说谁?”吃饱喝足的霸下,手拿着甜甜的饭后瓜果,边啃边问她。

  “不就那个美得冒泡的大祸水?”且还不知那个害她犯色戒的祸水怀了什么目的……不过,她也没在怕他就是了,因她总觉得,他并不是为了霸下而来,所谓天帝的令谕,就算是真,她想,他也不会闲得真去奉旨照办。

  “啊?”

<CLK>  “夜了,好孩子该睡了。”不想再这般闷下去的她,转过身掏出干净的帕子替霸下拭净了脸后,轻轻推着他。</CLK>

  他反感地皱眉,“你别老把我当个孩子行不行?”

  “霸下大人,请你帮我回院看着那个不长进的土地公好吗?”她速速挤出笑脸,恳求的双眼朝他眨呀眨的。

  “……这还差不多。”他是标准的吃软不吃硬。

  赶跑了碍事的霸下后,待在湖中楼台的她,朝已办完庄内杂事的火凤招招手。

  “我想了再想,总觉得,你似乎没对我说句真话过。”他一踏入湖中的楼台内,懒懒靠坐在栏边的她已先开口。

  “还不到我说真话的时候。”他笑了笑,坐至另一边与她面对面。

  沁凉的夜风缓缓吹过湖面,因魔力之故,湖内整年盛绽的红莲,在新月下显得格外妖艳媚人。嗅着湖面传来的香气,她转首看了远方的主院一眼,语调寂寂地说着。

  “画楼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哪怕画楼装得再好,身子就快油尽灯枯的他,恐怕就只剩几日了。

  “我知道。”他也很清楚这一点,并注意到了,这些日子来,她日日都陪在画楼的身边。

  “你有何打算?”

  “待你报完他的恩情后,我会告诉你的。”虽然他并不赞成画楼找她来魔界的理由,可他也不希望她有遗憾。

  “画楼同你说的?”青鸾缓缓侧过首,没想到画楼竟连他们的旧事也对他说。

  “他对我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因画楼愈来愈憔悴,也快步入终点,近来只想好好陪着画楼的她,实在很懒得再与他在私底下防来防去了。

  “你对我究竟有何企图?”

  “很私人、很私人的企图。”他看着她,不露一丝异样,也不肯让她察觉什么。

  “私人到不能说出口?”

  “没错。”

  望着他那双灼灼的眼眸,她猜不出、也看不透他究竟藏了什么……她将身子往后一仰,大大叹了口气,没了兴致再猜下去。反正时候总会到,她等着那时就是了。

  “你真不记得我?”望着她一头的黑发被风吹动,在月下飘动的模样,他忍不住想再问一次。

  “你问过了,我也答过了。”她微微坐正身子,“你很希望我记得你?”

  “你的记性很不好?”

  “非常不好。”她完全不否认这点。“再说,记性太好,有什么好呢?”霸下曾对她说过,全天下忘性最大的,除了她外,恐怕就没第二人了。

  他轻声地问:“你刻意的?”

  她似笑非笑地说着,“身为神仙,生命那么长,岁月数之不完又过之不尽,倘若记性太好,什么人、什么事都记得牢牢的,那,在回忆的深处,岂不是好沉重好沉重?”

  无论是妖是神是鬼……是什么都好,都只是命运这戏台上的戏子,一眼一眉、或哭或笑,都是云烟,没什么该好牢牢记着的,当然也没什么好刻骨铭心到无法忘怀之事。因为,生命是那么无止境的漫长,若全都要搁在心上,这也未免太教众生为难了。

  他们都只是小小蝼蚁,背着、驮着上天所给予的不得不,令他们只能往前走,却又无后路可捡,也没有别的选择。既是没得选,又得承载着那么多,那不如就忘了吧,至少肩上的负担会因此而轻些,而她的心,也就不会又被逼得再次走投无路。

  她转身趴在栏上,一双水目望向天际,“其实有很多事,痛苦的,并不是在于事情的本身,而是在于回首的那一刹那。因此,记性不好,就某方面来说,也可说是种解脱。”

  “对你,或许是,但对我,却不尽然。”他不似为然地摇首。

  “是吗?”她回过头来,正想好好问他一问,却赫见他那专注的目光,始终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停!”熟悉的危机感,令她忙不迭地抬起一掌大声喊停,“停停停!”

  “停什么?”

  “不许再用那种过于热烈、且深怀企图的眼神看着我!”月色太美,眼前的男色又太媚,加上她近来都在梦里回味着他那晚的吻,导致现下这眼前滔滔的祸水流呀流的,直直地流向她,令她简直就快溺毙……饶了她吧,现下她这名又疲又累的老人家,可没有以往那么好的抵抗力。

  他浅声轻笑,起身走至她的面前,低首在她的面前说着。

  “若我坚持呢?”

  无良之神啊!明知自个儿是个祸水,他这号男色又太对她的胃口,他还刻意来祸她……

  不行了,定也定不下去,这种甜蜜到难以忍受,和痛苦到整颗心都揪成一团的美色,实在是太难熬了,她要是再这么定下去,早晚她的那颗心,会因为定到不行而不跳了。

  “你究竟想自我身上图个什么?”她将他推开一臂之遥,再速速收回手。

  他再度上前,弯下身,捞来一束她在风中飞扬的发,凑至嘴边轻吻。

  “相信我,我想图的,比那些以往追着你的各界众生,都来得多。”

  为了他的举止,与他所说的话语,青鸾微微一愕。

  “还有,”他松开她的发,爱怜地轻抚着她的脸庞,“日后,可千万别再把我给忘了。”

  她曾忘了他吗?

  她藏在心底的记忆不多,因永生不死,故,活在这时间炼造的牢狱里,她什么都不想记住太多。

  连日来照顾愈病愈重的画楼,这日,疲惫的她本想回院稍事休息一会儿,没料到,一沾枕她就睡沉了,而在她的梦中,则有一名唤名为过去的白发老人,正在她梦境最深处的记忆里翻箱倒柜,翻找着那些被她倾倒至不知何去处的回忆……

  找着找着,一朵雪花不期然地飘过她的心坎。

  冷冷的雪花悄然覆面,可她的双眼看不见,只感觉得到,那是一场好大且寒冷的冬日风雪。眼不能视的她,孤单的在风雪中茫茫走着,不知该走哪去,也不知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办。

  就在那时,一道极为好听的男声飘过她的耳畔,阻止了她在山顶的雪地里四处乱走,救回她一命……

  老人再次翻出了一箱雪白的记忆,兜头朝她倾倒下来,让她在颤抖的冷意中,徐徐忆起,那具她曾牢牢记着的胸膛……

  那具,曾任她指尖抚上,并总是为她敞开的温暖胸瞠……

  梦中的回忆,猛然如汹涌的潮水朝她漫天盖地的淹来,她睁开双眼急急跳起,一身冷汗地聆听着那道即使在梦境已失,却始终在她耳畔徘徊不去的男音。

  你……可还记得我?

  他见过她,且,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青鸾!”

  不待她把过去她曾遗忘的那些,全都一一细想起来,眼中闪着泪光的霸下,用力拍开房门冲向她。

  “怎了?”难得见他这副模样,她赶忙跳下床,随意打理着自己时忙问他。

  “画楼不好了!”

  怎会这样?

  青鸾愣住了手边的动作,模模糊糊地想着,方才她离开画楼的病榻之前时,他的气色不是还算好吗?就连镇日都在病榻前守着画楼的河伯也说,她可以去歇歇,画楼由他和霸下照顾着,不会有事的……

  可,分离来得竟是那么措手不及,丝毫不给人半点防备的时间。

  不顾哭丧着脸的霸下速度比她慢,转眼间,青鸾即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至主院,直闯进画楼的病杨前。

  由于她赶得太急太快,以致来不急止住脚步,只能勉强在画楼的榻前站定,喘息不已地瞧着只不过才一会儿不见,面容上即罩上一层死亡灰败颜色的他,她忙转首望向河伯,可河怕却以袖掩着脸,哑声地走至一旁默默掉泪。

  打从进魔界来,就一直在等着这一日的她,深吸了口气,轻轻坐在画楼的身旁,一手握住他那愈来愈冰凉的手。

  “月圆了……”画楼看了看她,再一脸心满意足地看向外头已到夜半,却仍是乌云遍布,见不着一丝满月光华的天际。

<CLK>  “你刻意撑到十五?”强忍着左手渐渐加剧的熟悉疼痛,青鸾有些明白地问。</CLK>

  “我不希望你死。”他当然要留给她最大的胜算,好让她去面对他托给她的那些事。

  听着他的话,她极力压下喉际那自冰兰死后,就已很久不再出现过的哽咽。原本,她是想再与他多聚聚,再与他多聊聊她仅记得一些的往事,但见着了此刻他痛苦忍耐的模样后,突然间,她什么也不想再多说,也不想再因想留住他,而必须让他再这般苦苦撑持着,却不能获得个痛快的解脱。

  “你就放心走吧。”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向他保证,“我定会实现我的诺言为你稳定魔界,不让任何一界趁此灭了它。”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的画楼,用力眨了眨眼,在仍是看不清她时,他费力地拉近她,像个慈父般,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发,似是安慰,又像是不舍。

  “答应我,你会过得很好。”

  她尽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这句话,你和冰兰早就交代过了……”

  “我终于可以去和她团聚了……”他释然地笑了笑,再三地拍着她的手,“日后,你也找几个人,与你一块团聚吧,别让我和她太担心你,好吗?”

  “知道了……”

  长长的眼睫,在得了她那句话后,缓缓垂下覆住了眼,原本还拍着她的大掌,下一刻,也停止了拍抚。

  青鸾定定看了他许久,在泪珠颗颗往下坠,点点染湿了他的衣衫时,她哽着嗓轻唤。

  “画楼?”

  一阵急来的狂风吹开了房里所有的窗扇,像是上天要带走灵魂的使者,令她不禁热泪盈眶,因为在风中,她仿佛又听见当年的冰兰在她耳边轻唱……

  这世上,自始至终,都一样。

  总是泪水两三行,却永不知,为何来人世走这趟……

  站在门外的霸下与望仙,看着在风势停止后,青鸾起身一一将窗扇紧闭,并强忍伤痛拭净了面上的泪水,对站在一角的河伯吩咐了几句,而后,她回头再深深看了像是已睡着的画楼好一会儿,极力想要将他的模样印在眼底深处,再不让时间与她的忘性冲走了珍贵的他。

  许久过后,当她面上再无一丝泪意,一脸坚定地转过身走向霸下与望仙,在经过他俩身边时,她忽地两手各拉住他们一人,奔出廊上使劲朝夜空一跃,过了一会儿再急落至群魔环伺的庄外。

  “望仙,进霸下的袖里去。”无视于在场众魔,她只是轻声对着身后的望仙说。

  “噢……”

  在望仙已入袖后,她随即合眼施咒,创造出一个属于太岁的圆形结界,将她与霸下两人关在里头,接着她蹲下身子,两手按着霸下的肩头仔细交代。

  “霸下,你听着。你俩待在这,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出来,知道吗?”

  “你要上哪去?”不知她将要做什么的霸下,害怕地拉紧了她的衣袖。

  “完成我来魔界的目的。”

  她轻轻拉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出结界外,已到子夜的此时,天际不再一如方才的黑漆不见一丝光明,层层叠叠的云朵在强袭而来的风儿下,风流云散,高升于天顶那轮圆满的满月,清冷的光芒四射,转眼间照亮了魔界的大地。

  “青鸾!”这才明白她想做什么的霸下,心急地敲打着结界大声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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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7楼[楼主] 金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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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毫不理会他的呼唤,也仍是不理会四下的魔群,她仰起头,双目直视了月儿好一会儿,就在围绕着她的魔群想一拥而上时,她大喝一声,当下她的左袖碎裂成片片,月光下,一条平时看不见,可现下却看得再清楚不过的捆仙绳即出现在她的左臂上。

  随着她的左臂青筋暴狰,肌肉不断壮大,金黄色的捆仙绳再也束缚不住地断裂,顿时,非魔非鬼的一手利爪在月下高高地扬起,而隐忍着疼痛的她,也再次仰起脸庞。

  坐在远处树梢上的火凤,并不意外在今夜见着她那只难得一见的修罗左臂,但令他错愕且脱口而出的,却是她那一双金色的眼眸。

  “……无冕?”

  犹不知她发生何事的众魔,皆还为此尚未回过神时,她已扬起利爪狠心打横一划。似是五把利刃同时划过般,在五爪方向内的所有树木、土地、魔群……一一遭她撕成碎片,令四下一片血肉模糊,大大地震慑住群魔之余,她再举起右拳,一拳重重击向大地,登时,大地因她的拳劲迅即龟裂,翻山倒海的震势,令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站不住脚。

  夜风寂寂的吹过,风流云散,天顶的月儿因而更显明亮,柔美的月色,正温柔地看着底下逐渐染红的大量血腥。

  当众魔因她而纷纷后撤,留在原地未动者,不是他人,正是画楼当初发帖所邀的另四者。

  青鸾首先朝心魔和申屠令望去,而后闪电般地出现在心魔面前,一爪拍掉他手中紧握不放的长刀,再将手中之爪涨大数倍,一爪紧握住心魔,另一手,则飞快地拖来申屠令,在他还来不及出手之前,她一掌握紧他的喉际,仿佛只要稍稍使上个劲,即可掐碎它。

  逮住这两魔后,青鸾看了看天际,紧接着拖着他俩往上一跃,并在澄净的天际里失去了踪影。

  遭她留下来的众魔,正因此而面面相觑时,一只五爪印自天而降,在大地上深深烙下抓痕之后,方才遭她捉上天的心魔与申屠令亦遭她自天际扔下,双双因伤重而重跌在地。默然出现在他俩身边的她,那双金色的眸子,随即再往旁一转,看准了炎魔与申屠梦之后,下一刻,他俩亦如先前的两者般,也在月下双双失去了踪影。

  本只想在一旁等着的火凤,在趴在地上的心魔一手覆上先前被拍落的长刀时,顿时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疾不徐地一脚踩住长刀,冷声对他警告。

  “给我安分点。”

  “她……想如何?”怎么也拿不回刀的他,几乎喘不过气地问。

  火凤淡淡代那个没空的青鸾说出她想如何,“她要你如火魔画楼遗愿接下魔界之首之位,并在日后,不许擅自残杀同类之魔。”

  “若我不从呢?”

  “不从?”火凤慢条斯理地在他面前蹲下,一把狠狠捉住他额前的发,“放心,就算她手不留情没在日出前杀了你,我也会接手办好这事。”

  呻吟的声音,自四下缓缓传来,心魔勉强回首一望,早就已落地的青鸾,此时两手同时扔开手中之魔,令面色苍白的申屠梦与炎魔立即当场倒下无法站起。

  “为魔首或为尸首,你捡一样。”火凤在走开前,不忘再添上一句,要仍不死心的心魔仔细想想。

  一鼓作气收拾完四只魔类的青鸾,趁他们四个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时,转身对远处的山庄设下封印,好令魔界之魔再也无法打扰里头的夫妻俩。

  “你不是神……”动弹不得之余,心魔忍不住瞪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

  “我是,只是,我是个──”

  只把话说了一半的青鸾,在一大群来自神界、鬼界、妖界、佛界的气息都出现在魔界里时,她皱了皱眉,转身以左掌朝山庄一震,片刻过后,大地隐隐震动,原本雄伟广大的山庄,即开始一点一点地在月下坍塌,而后深深埋进土里,令原地片点属于山庄之物皆不再留于世上。

  也察觉来搅局的来者为数太过众多的火凤,趁着青鸾打算全心全意对付起他们前,一鼓作气冲进了青鸾所设的结界里,一手拉过霸下将他护在身后。

  “要命的话,就千万别动!”

  为保护魔界众魔,青鸾发现这会儿她还真得像之前她同画楼说过的一句玩笑话般,非得把命豁出去,才有法子保住这个画楼曾经拥有的魔界。

  被逼得不得不放手一搏的她,用力一咬牙,赶在各界众生侵入魔界之时,她释放出所有积蓄在体内的神力,片点不留,以强大的神力拚命将魔类之外的众生,一鼓作气全都逐出魔界外,并马上双手合十地喃喃施起咒。

  “她在做什么?”躲在后头什么也看不见的霸下,拉着火凤的衣衫急急地问。

  “她打算将魔界封印起来……”火凤紧蹙着眉心,压根就不愿她这般耗尽神力。“在魔界重整旗鼓前,短时间内,他界众生将无法再入魔界一步。”

  完成封印魔界之后,硬是撑着一口气的青鸾,摇摇晃晃地走至仍躺在地上不能动的心魔面前,不说也不动地低首看着他。

  “我答应你,我会遵守画楼的遗言,登上大宝后,绝不残杀同类……”看着那一双刺眼的金目,为免她再下手,心魔马上说出她想听的话。

  “你若反悔,哪怕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再杀了你。”她原本就低沉四声调,此刻更是低沉到令人浑身发冷。

  “我答应你绝不食言……”

  两眼始终紧张地摆在青鸾身上的火凤,在看出她已快到极限时,他当下施法解开青鸾所施的太岁结界,拉过霸下以十万火急的语气朝他催促。

  “你现下就出魔界,快!”

  “青鸾呢?”霸下不确定地看着他又看向青鸾。

  “我会带她赶上你们。”没空让他待在这儿混的火凤,一把拎起他,再使劲全力将他往天际一扔,“别耽搁了,立刻就走!”

  自四面八方涌来的密云,在月儿已斜斜地挂在天际一角时,很快地即占据了整片天际,并将明月给吞噬回黑暗里。当遍洒大地的月光一失,青鸾的左臂与双眼也立即恢复成原样,就在这时,她的头蓦地往后一仰,纤细的身子也禁不住地晃了晃。

  及时上前抱住她,并尽全力带她离开魔界的火凤,使出所有的神力朝魔界边境狂奔。在他的脚一踏出魔界之后,一直等在外头的霸下与望仙即朝他快速跑来。

  “青鸾……”望仙心惊胆跳地瞧着面色如纸的她。

  “她怎了?”霸下直摇着火凤的臂膀,“她受伤了吗?”

  “不,她只是用尽了神力……”面色凝重的火凤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他们,发现先前那些被青鸾赶出魔界的众生就在不远处,他飞快地回过头对望仙交代,“你去弄辆车来,愈快愈好,咱们得带她躲上一阵!”

  “好……”

  “霸下,你进我袖里,神界之神来了,你得快躲。”打发了一个望仙后,他又转头对着满面慌急的霸下说。

  “我……”进他的袖?可他……能信吗?

  火凤厉目一瞠,“难不成你想被逮回去,再被迫在江中驮着镇水神碑?”

  冰凉的左掌,在霸下进了火凤之袖后,轻轻覆上火凤的脸庞,他低首一看,脸庞毫无血色的青鸾不知何时已张开了眼,他连忙单膝及地,让浑身冷意的她靠躺在他的怀中睡稳点。

  隐忍着怒气的他,边以袖拭去她额上的冷汗,边在她注视的目光下将她搂紧一点。

  “我不问你这么做究竟值或不值,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心很疼。”

  心疼?

  整个人思绪混沌、没法多做思考的她,扇了扇眼睫,费力地朝他开口。

  “霸下与望仙……”

  “有我在,他们不会有事的。”他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也早就在心底做好了安排。

  “他俩……就拜托你了。”流连在他面颊上的小手,再三地轻抚了他一阵后,当她一闭上眼,立即无力地垂下。

  她始终没有醒。

  远离了魔界后,沿途都坐在车里以神力护住她心脉的火凤,在抵达望仙所居的小小土地公庙后,火凤先是替此地施了障眼法,让各界众生没法找着他们,而后他便得开始面对,那个和当年一样,始终不对他睁开眼的青鸾。

  接连着三日,以神力护住她保住她一命的火凤,已为她耗去了不少神力,可即使如此,已脱离险境的她,就是一直睡一直睡,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还要睡多久?”天天都围在他身边问的霸下,在等待了过久后,满心害怕地对火凤张大了一双很怕失去的眼。

  “我不清楚。”也不懂她为何就是不醒的火凤,所能回答的仍是这句。

  日日都为此而哭的望仙,蹲坐在睡房一角,远看着青鸾那张雪白的脸,他的鼻尖又是一酸。

  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的霸下,受不了地过去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就叫你别哭了,你听到了没有?”

  “我……我担心她嘛……”他很委屈地说着,眼泪更是一滴接一滴不断。

  “你们俩都出去,让我静静。”不想被他俩瓜分心思的火凤,淡声地下了逐客令。

  在稍微还懂得识相的霸下,一把拖着哭哭啼啼的望仙一路拖出去后,安静的睡房内,仅剩下桌上烛火的燃烧轻响声,以及,火凤的呼吸声。

  床榻上的人儿,没有鼻息,也无半点体温,有的,仅是微弱的心跳。火凤轻柔地抚开她额上的发,很明白她在用尽神力后,目前就只能保持住这状态,直到她的神力再次恢复为止,可他不知,她究竟得睡上多久……

  “青鸾。”他轻轻拍抚着她冰冷的面颊,“醒来看看我吧。”

  记忆中的那年风雪,仿佛,就近在他的面前……

  当年的她也是这样,双眼从不曾张开见过他一回,偏偏忘性大的她,却又从不记得他是谁。那种期盼能在她心底占有一席地位的渴望,他都已经遗忘多少年了?为何在经过这么久后,它却又再次在他的面前上演了一回?

  不该是这样的……

  “为了再见你一面,我盼了好久好久……”他痛苦地握紧了她的手,低首伏在她的身上,“求求你,张开眼,再看我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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