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往事成风
就在罗晓夜安然入睡的时候，他不知道，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进入了梦乡。不过和罗晓夜不同，他睡得很不安稳。
他又回到了不久前的那个下午，那个让他决定放弃一切回国的下午。
他的名字叫陈天成，目前ID：IamAsb。
*
那是个现在想来已经很遥远的下午……
S国暖暖的阳光金粉般从云间洒落，将房间里的一切映成了怀旧黄。
阳光从绒绒的白云间洒下，顺便给白云镀上一条温馨的金边。
云朵懒洋洋地飘着。
猫在温暖的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着盹。
窗外的车流和云朵成反比，急匆匆地忙碌着。
咖啡壶喷出悦耳的嘶嘶声，房间里充满了咖啡香。
这只是个平常的下午。
陈天成的心却不能平静。他急匆匆地喝掉了下午第七杯速溶咖啡，而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电脑的屏幕。在屏幕上，正在在线直播S国国家DOTA联赛的八强争夺赛。
在S国，DOTA是一个人气堪比正统魔兽竞技的游戏项目，不但锦标赛不断举办，被商家赞助的联赛也收视率居高。
他之所以关心目前比赛的天灾军团，是因为目前它的扮演者是他以前所在的Clan（战队），现在的DusT。不久前，DusT因为一次战队内部的分歧，一部分核心成员出走，陈天成就是其中的一员。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DusT的成员了。但是陈天成作为战队的元老还是很关心DusT的未来。因为大量人员的离开，DusT实力大减，目前面临着很大的危机。
此时，DusT正在和本赛季黑马BaalancE争夺前八名的入场权。BaalancE一直是一支二流战队，和DusT实力相差悬殊，本赛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RP爆发，冲上了前几名。DusT虽然曾经是多次夺冠的强队，但现在DusT已经不能保证发挥出和平日一样的实力了。
陈天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紧张地听着解说。此时比赛已经进入了第三局了，DusT和BaalancE各自在天灾局取胜一局，目前第三局采取APLM模式（全阵营选择+联赛模式）
“啊，近卫的队形不太好，队员之间比较近……哦，谜团被王子加了魔免罩，用跳刀闪烁进去了！好，天灾的运气十分好，近卫有三个人被黑洞吸住了！天灾军团开始了进攻！……”
陈天成放心地看着被黑洞吸住的近卫军团吃完天灾的AOE连招全军覆没，接着转身去倒咖啡。速溶咖啡俗气的香气再度盈满了房间。这是陈天成下午的第八倍咖啡。
陈天成是个对咖啡很讲究的人，他喜欢劲道十足的苏格兰黑咖啡。他现在喝速溶咖啡，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存货了。他现在急需一些咖啡因来刺激神经，否则下午他准会立即睡过去。
陈天成的咖啡瘾曾经是DusT的一大笑谈。陈天成一天要喝至少二十来杯咖啡，很多人都惊讶他的胃怎么不会穿孔，他晚上怎么还能睡得着觉。队友都笑称他为“咖啡狂人”。
但那毕竟是过去了。现在DusT已经物是人非。今天在场上的五个人有三个是以前的二线，而那个王子的使用者的ID陈天成从来没见过，似乎是个新人。
但是他对这场比赛还算放心，DusT的二线也不是BaalancE之流能轻易取胜的，尽管不知道DusT为什么采取了他们并不擅长的AOE战术。那个新人的表现也很不错，操作和意识都接近于以前DusT的一线。不知道他们从哪里临时找来了救兵。
但是在陈天成喝到第二壶的第四杯时，情况就有了变化。
一次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情况，黑洞再度用跳刀闪进了敌人的中间，这次黑洞的释放堪称完美，吸住了对方全部五人！如果这次近卫吃全连招，天灾将创造三杀，而近卫则会处于绝对劣势。
本来形势一片大好，可是那个新人王子不知脑子里断了哪根筋，居然在黑洞启动的情况下给黑洞加了魔免罩。那可是会打断大招啊！难道新人不知道这个常识？
被救了的近卫来了个大反攻，天灾损失惨重。
之后的情况急转直下，天灾的合作不知道出了问题，仿佛一台机器某个零件出了故障，本来很流畅的配合现在却显得笨拙无比，连招连连被对手破坏反杀。
近卫居然开始逆转形势了。
陈天成有些急了。连吞了好几杯咖啡。
双方在左路展开了决战。近卫采取用带了心的复仇之魂吸引敌人攻击的方法，当天灾聚集时，暗影萨满猛地用大招放了一堆蛇，将复仇之魂围在了中间。迫于蛇的威力天灾不得不调整队形向后退，就在这个时候，复仇之魂将天灾军团的谜团晕了，接着用大招换位。两个人立即交换了位置，谜团被陷入了蛇环的包围中。
用蛇男配复仇之魂，真TMD的有创意。陈天成喝了口咖啡，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王子还有魔放大招……但是很惊讶地发现，新人操纵的王子突然仿佛被吓呆了，又不加血也不放大招，只是像个木头人似地呆在了原地。
新人放大招啊！陈天成一口咖啡喷到了屏幕上。
但是王子还是没有放。
天灾陷入了一片混乱，而近卫这个古怪的连招还没有结束。山岭巨人快步追了上去，追上了死亡先知，用投掷将她扔了上了天，三分一般精准地投进了蛇环中。暗影萨满大招形成的蛇群仿佛成了一个牢笼，近卫独特的连招将谜团和死亡先知共处一室，一起被关了起来。
王子放大招啊！陈天成在桌面上砸着咖啡杯。
王子还是原地愣着，一动不动。
*
“唉呀，王子退了！DusT居然提前退出了！是丧失了战意吗？真是让人想不通啊。”
“DusT真是失水准啊！不但核心人物没有上，配合也不够熟练，简直就像支初出茅庐的新队伍。不知道是不是和之前的XX事件有关。”
“好了，就这样，DusT止步，被Baalance赶出了八强！Baalance黑马继续连胜！”
“DusT，万事休矣！”
*
看完了比赛，陈天成望着反复播放的REP，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他喝掉了从第二壶开始数第十杯咖啡，咖啡味道很苦，一直苦到了心里。
如果我在的话，也许就不会输的这么惨了。他想。
但是大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你不可能加入DusT。不是吗？不可能的。即使加入，你也不会发挥出什么作用。因为你不属于那个地方。
但是……也许我从开始就不该离开。
不，不要这么想。这么想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陈天成和自己的念头交战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陈天成一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一边按响了接听键。
“Sil……”来电话的人叫的是他的ID。
是Icy。那个现在的队长，赶走他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陈天成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同情大于厌恶。
如果我在他的位置上，在大赛前失去多数主力选手，能应对这份压力吗？陈天成想。但是很快，他把这个念头淹没在脑海里了。
“现在找我来有什么用？”陈天成一口灌下了第十一杯咖啡，装作很气愤不耐烦的样子。他真的只能装出来了。实际上，他想好好和Icy谈一谈。
Icy沉默了一阵，接着说出了让陈天成大吃一惊的第一句话：“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为赶走我抱歉？为输掉比赛抱歉？为在我想给你打电话时反而抢先手给我打电话而抱歉？陈天成的脑子一片空白。“……抱歉？”他苦笑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现在……和我说抱歉有什么用？”
“DusT的建立，你是一大元老。虽然你从来没当过队长和副队长，但从成立开始，你就是队里的精神支柱。可以说，DusT是你创造出来的队伍。”
过奖过奖。陈天成在心里说。其实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在队友的心目中有如此高的地位。他有些后悔上次事情自己的态度了。
“我让这支队伍蒙羞了。”Icy沉痛地说：“因此我向你道歉。”
你没有错。陈天成想。但是出于骄傲，他没有说出来。
接着Icy继续说：“或许在DusT你是无可替代的，但是那件事，是任何人无法阻止的。我很遗憾你走……其实从第二天开始，我就开始想念你了。”
陈天成笑了起来，笑的很苦涩：“这是你第二次说了。”
其实Icy在陈天成宣布离开DusT的时候就说了这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陈天成觉得同是一句话，前一句充满了虚伪，第二句却满是真诚。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了，连忙狠狠灌下了第十二杯咖啡。
“你的胃迟早会穿孔的。”Icy听到电话里很响亮的“咕嘟”声，提醒道。陈天成咖啡狂人的名声早在第一次训练时就让全战队都知道了。
陈天成笑道：“这也是你第二次说了……”突然，他感到胃肠一阵痉挛。接着，剧烈的恶心感让他抛掉手机冲进卫生间，剧烈呕吐起来。
很早医生就提醒他，过量引用咖啡可能会引发神经衰弱和偏头疼。但是陈天成活到了二十来岁也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副作用。但是就在Icy说完那句话后，仿佛拖欠了二十年的偏头疼突然一起兑现了。
陈天成几乎吐晕了过去，他的泪水混合着肚子里的咖啡一起进了马桶。
*
当陈天成从卫生间里出来时，Icy居然还没挂，陈天成一边继续接听一边开始喝第十三杯咖啡。咖啡因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你还好吗？”Icy关心地问。
“没关系。”陈天成忍住疼狠狠地说，接着狠狠将第十三杯咖啡也灌进胃里。
“Sil……我想。”Icy小心翼翼地说：“虽然你和大家的观点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但是我想请你回……”
陈天成趴在地板上，紧紧捂着自己的太阳穴，被偏头疼折磨的死去活来。这种疼痛仿佛紧箍咒一样恶毒地箍在他的脑袋上，却不知道如何解决。
“Icy。”
“怎么？”
陈天成突然毫无征兆地说：“我要回国。”
Icy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惊呆了。
“你说什么？”
陈天成勉强爬起来倒咖啡，继续说：“我想回国。”
“什么时候？”Icy问。
“马上。”陈天成说：“最近的一班航班。”
“……你这么急回国内，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吗？”Icy问。
“这不是什么问题，父亲其实早就让我回国了。其实在一个月前，一切手续都OK了，连在中国那边的大学都办完了，”陈天成说：“是我一直拖着没有走。”
“因为DOTA?”Icy知道，在中国，DOTA还没有形成气氛。而且由于国内的环境，上BN的条件十分苛刻。一个DOTAer最怕的就是寂寞。
“不……我是……我是……”算了，就不用脸红了，以后再找这样难为情的机会也找不到了。陈天成深深吸了口气，接着大声说：“我是舍不得你们。”
就在说这句话的一刹那，战队的一天又一天如同REPLAY一般清晰地在他头脑中一幕接一幕浮现了出来。泪水猛地流了下来。
这个游戏真可恶。陈天成想。我再也不加入任何Clan了，这感觉让人痛的要死。
Icy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说了声：“再见。”
陈天成也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说了声：“再见。”
接着，他叹了口气，仿佛觉得上一句话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意，补充了一句：“再见。预祝HusT下次夺冠。”
Icy也补充了一句：“再见，少喝咖啡。Sil。”
这是Sil最后一次和Icy通话了，从今天开始，Sil这个ID，永远地消失了。
*
S国暖暖的阳光金粉般从云间洒落，将房间里的一切映成了怀旧黄。
阳光从绒绒的白云间洒下，顺便给白云镀上一条温馨的金边。
云朵懒洋洋地飘着。
猫在温暖的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着盹。
窗外的车流和云朵成反比，急匆匆地忙碌着。
咖啡壶喷出悦耳的嘶嘶声，房间里充满了咖啡香。
这只是个平常的下午。
这个下午过后，陈天成搭上了最近的一班航班。
在航班上，他在喝第五杯航空咖啡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楼下的咖啡店、自己珍藏的咖啡豆，有些损坏的研磨机，已经可以进多个频道的战网ID，还有很多很多自己喜欢的东西，都留在了身后的S国。他在向故乡飞去。
在他想象中分别了一年的家乡，是个空白而空虚的未来，如同白纸一般美丽。
*
就在飞机落地的一刹那，他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很迷惘地望着空荡荡的教室。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在国内奉天市理工大学的一阶梯教室。刚刚下课，满教室如狼似虎的学生已经随着铃声迫不及待地去抢夺食堂的午餐了。
从这个陌生而空荡荡的地方醒过来让他倍感孤独。
直到一阵鼾声引起他的注意，他意外的发现，在这个教室，还有另外一个沉睡不醒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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