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回夜里,梁明的手气极好。先是自摸了几盘,后来他放大胆子连下几注,结果连赢,把其中一个玩伴的钱赢了个精光。梁明出得麻将馆时,已是夜里两点多钟。他意犹未尽,心不在焉地开着车子,脑子里尽想着那些方方块块。
车子开到他家附近的一隆街时,他看到有个热闹的巷子,里面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全是吃宵夜的人群。他有些奇怪,在这边住了几年,却不知道这边到夜里还这般热闹。想着,肚子也觉得有点饿了。当下便找个地方把车子停下,朝巷里走去。
若是以前,梁明是不吃这夜摊上的东西的,总觉得不卫生。但离婚后,吃饭便成了问题,一日三餐总吃着外卖。后来也就不计较这么多了,只要能添饱肚子就行。
梁明在一个烧烤摊子上点了十来根烤羊肉串,几根油涮蘑菇,还来了瓶啤酒,然后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摊子上来了一拔人,全是肢体不全的。有个人身上还沾着乌黑的血迹;另一个人的残肢断截处还淌着鲜红的血。梁明吓了一跳,差点把酒给弄泼了。
但周边的人竟像没看到似的,竟没半点反应。梁明心里有点慌。在他旁边坐的是一对情侣,女孩子长得很俊俏,但吃相却异常丑陋。梁明好奇地观察了一会儿,原来那女孩子的脸骨似乎碎掉了,咀嚼的时候,左半脸就松动得变形了。
梁明看得心惊肉跳。再往巷子深处打量,桌桌椅椅几乎座无虚位,有大人,也有小孩子。倒没有什么异样。看着看着,梁明就看到老潘。
老潘是梁明的牌友,麻将桌上认识的。老潘在市里的机关单位上班,好象还是个科长。不过梁明有段时间没见着他了,听说他得胃癌死掉了。现在老潘在这里出现了,梁明愣了一下,但没多想。只是犹豫着是不是该把头低下,别让老潘认出来,知道自己在这种场所吃东西也太没面子了。
但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儿,梁明到底还是过去打了个招呼。毕竟隔得不远。再说了,人家老潘还是个科长,他能来这,我咋就不能来?
梁明说:“哟,这不是老潘吗?”
老潘当时正吃努力地啃着一串羊肉串。那肉串热乎乎的,老潘吁着嘴吃得热呼。听到叫声,老潘手里的肉串就差点掉下来。老潘惊讶地说:“梁老弟,你咋在这?”
梁明呵呵地笑着,说:“这不才玩了两手回来,饿了。”看见老潘旁边有座位,梁明就过去把自己的吃食都端过来。随即又叫了两瓶啤酒,一个炒冷盘。
梁明说:“最近咋都不见人啦?不知谁开玩笑说你去了呢。呵呵”
听到此话,老潘面部的肌肉就抖了一下。
老潘叹了口气,突然就压低声音凑到梁明耳根上说:“兄弟,你看看四周。”
梁明就飞快地扫了一眼,说:“啥?”
老潘说:“你没看出点什么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梁明傻了,这才开始品味出点什么来,只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时手机响了。一接,是刚才那个输钱的玩伴。这家伙大概是输急了,在手机里大叫:“小梁,咋散场了?回来回来,我带点料,咱们再玩。”
梁明走开几步,接通了手机,说:“我在吃一隆街跟老潘吃宵夜呢。要不,你过来?”
玩伴说:“哪个老潘?我就在一隆街呢,咋没看到有吃宵夜的地方?”
梁明说:“还有哪个老潘?机关的老潘啊。”
玩伴说:“去你个球!想跟老潘吃宵夜得去阎王府报个到。”
梁明一怔,放压低声音,捂着嘴巴说:“老潘真的去了?”
玩伴说:“那还有假?前两个星期我还参加他的追悼会呢。咋啦?想老潘啦?”
梁明听得心里扑腾扑腾地跳,哭呛着脸打断他,说:“哥们,你们倒说他死了,我咋还看到他啊?”
玩伴听梁明的口气不像开玩笑,呆了片刻,才说:“小梁,怕是遇上鬼了吧?赶紧逃啊。我跟你说啊,老潘那家伙原来没病没痛的,听说啊,吃了个夜宵回来就第二天就死了,法医检查说是得胃癌死了。你说一个大好活人,有胃癌平时咋没个预兆……”
梁明心乱如麻地听着,听到后面便听不下去了。梁明挂断了手机,不敢再回头看老潘那伙人,急急地朝车那边走去。岂料刚迈出几步,就被一双冰凉的手按住了肩膀。
梁明惊得都快跳起来了,回头一看,却是老潘。
“干干干什么?”梁明颤着牙着问。
老潘依然压低声音说:“别慌!这样是走不出去的。听我的,一会我教你怎么走出去。”梁明不敢反抗,半信半疑地跟他坐回了座位。但桌上的东西他是不敢再动了。
老潘也不劝他吃,独自埋头吃得很香。吃了一会儿,老潘才抬起头,对梁明说:“再过一会,我到摊那边点菜,回来的时候,”说到这里,老潘忽把声音放得很低很轻,说:“你就立即把中指咬破了,咬出血点在额的中间。”老潘说着伸出中指戳了戳梁明的额头,说:“就是这里。然后你就去老板那边结帐。记住,多少钱就结多少钱,人家找你钱你也得接下。不然日后会找你还上的。记住了。”老潘说完,就开了瓶啤酒,喝了起来。
梁明坐不住了,眼睛不住地扫射着四周的食客。很快他对上了两双眼。
是那对情侣。那一男一女似乎注意他很久了。见梁明眼睛慌乱的闪躲,两人对视一眼便起身走了过来。
梁明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坐着不敢动。男的说:“哟,这不是梁哥吗?还认得我不?”说着就拉了椅子坐了下。那女的也跟着坐下来了。
梁明看了看,怎么也想不起这人是谁。那男的便说:“我就住你家附近,就隔着条马路,以前你常到我那里去买水果的。咋样?想起来吗?
梁明又看了看,依稀记起似乎有这么个水果贩子。“哦,想起来。”他说。
男的立即兴奋起来,指着那女的说:“这是我女朋友。”
梁明便又看了一眼那女的。那女的不吃东西的时候,脸却是很漂亮的。
老潘疑狐地打量他们,对梁明说:“认识?”
梁明勉强点了点头。
老潘便说:“哦,那你们聊聊。我去加点菜。”末了,暗暗地碰碰了梁明的脚,然后起身去了摊主那边。那摊主是夫妇俩,正忙着炸着各种食物烤着香喷喷的肉串。
那对情侣不说话。看着老潘走远了,女的立即放低声音对梁明说:“大哥,你可不能信你那朋友的话。你是在骗你哩。”
男的也说:“是啊,人心险恶啊。你若是把血沾在额上试试,大伙立马认出你来。然后把你剁了做成肉串。”
“那我该怎么办?”梁明彻底慌了。
“你不要声张,现在就跟我们走。我们带你离开。”男的说。
梁明就战战兢兢跟着他们准备离开。这时,老潘握着一把肉串回来了。老潘惊讶地问:“梁老弟,你这是上哪去?”
梁明吱唔地说要上卫生间。
老潘就很生气,说:“怎么这个时候上卫生间?”
男的伸了只手,推开老潘,小声而又严厉地说:“别张扬,你想让大家都知道了?”
老潘有些无奈了,说:“梁老弟,再不走就晚了。”
梁明有点不知所措。是啊,人心险恶啊。最后,他还是跟着那对情侣走了。
三个人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那尽头黑深深的,还吹起股股冷风。梁明很害怕,总觉得那有一个黑黑的大洞,一载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于是,站住了,犹豫着不肯往前走。
那女的很不耐烦,当下就变脸了,说:“不走也得走,你现在都成了我们嘴里的肉了。”
梁明跳了起来,男的从面摁住了他。女的咧开血红的嘴说:“亲爱的,不然我们在这里吃了他吧。”
男的说:“别急,再拖进去点。别让他们跟咱们抢,到时连一根指头也吃不上了。”
梁明在这空儿反倒冷静下来了。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着,终于,他想起了老潘的话。于是他立即把指头送到嘴里,狠劲一咬,然后往额上一按。整个动作完成得非常流畅。
只听得那对情侣“啊”地一声尖叫,接着就松了开梁明。梁明顾不得多想,马上调头跑。那些食客已经不知去向,周边的景都变得很虚,身旁似乎有无数只手正使劲地朝着梁明伸过来,但梁明心安定了许多。他知道老潘没有骗他。
前面有火光在跳动。摊主面如白纸地立着,梁明哆嗦地把钱付了。后来还找回几块。他一把全抓到手里,不敢回头,坐进车了。开车,走了。
以后,梁明每逢清明总去给老潘上几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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