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说:“天涯不远,因为人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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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那个学校许多年,
我只知道他叫天涯,身边有一群以换女朋友为生活乐趣的狐朋狗友。他们有一个很响的名字——天龙社。(初步推断是取自天龙八部)远远望去,他很阳光,看不出一点颓废,还有就是,他似乎是个独身主义者,从来没有绯闻。
对那帮问题少年,如我一般专心治学的苦行僧自然是敬而远之的。如果不是那一天,我们大概永远不会有交集——
我留长发,到肩下十公分。我穿冷色的衣服,没有图案和花边。我走路很快,是全身唯一不淑女的地方。我对每个人微笑,不管当时心里是苦是甜。我是有着许多头衔许多荣誉的学生干部,顶着光环生活在灰色的世界里。
南方的冬天让人感觉不出一丝破败,郁郁葱葱的树木,衣着单薄的人群,到处展示着生命的蓬勃。“HI!”“HI!”我抱着一摞书匆匆走过操场。一边露出八颗牙微笑(牙医说这样才能“打开笑肌”从而“与国际接轨”),一边给来来往往向我致意的人回礼。
“HI!”我突然定住,发现自己正在回应的那个人是——天涯!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他居然会浑水摸鱼跟我打招呼?不是说对女人不感冒吗?!
天涯此刻正靠在墙角,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同样露出八颗牙齿对我微笑。
“我们认识吗?”我故意问道。
“在这分钟之前不认识,现在不就认识了?你可以叫我天涯。”他说看到我一脸灿烂地向每个人问候,不知道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无心的邂逅总是会接踵而来许多的故事,傻瓜用膝盖想都知道。
第二天,我们迎头打了个照面,在相距五米远的地方不约而同地停住。
“HEY,你叫安安对吗?” 他声音大得就像考古学家发现了先秦的古墓。
我愣住了,不是为他知道我的名字而吃惊,而是——我突然觉得那种人恐怕还是不要深交的好。
“要你管!”我很没礼貌地回喊了一句,然后很不给面子地掉头就走。
第三天“碰巧”又见面了,因为他正好在放学的时候走到我们班门口正好看到我走出去正好可以送我回家。这些巧合使得我们的“关系”在全班以及全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公开了。
我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开步朝家的方向走。他调皮地一笑,温顺地跟在我身后。
“你想干嘛?”我向来对异性充满敌意。
“别这么凶巴巴的行吗?”他依旧一脸堆笑。
“快说吧,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的!”这样说着,我的口气却开始有些软了。
“你最喜欢的花是白色玫瑰,最喜欢的水果是柿子,最喜欢的饮料是鲜橙汁,牛排要八成熟才敢吃,还有从不看俄国作家的书。”他显然答非所问,但用意明确。
“还有吗?”种种迹象表明有死党出卖了我。
“我用一张纪念卡换了一张你的一寸黑白照片。”
“还有吗?” 我暗自叫苦。这世道,人心不古,连汉奸也多了!
“还有就是我发现原来我们是邻居耶!我家在#$%^%&#,你家在$%#@^%,只隔五条街,以后可以一起回家!”他显出一种极幼稚的兴奋状态。
就这样认识了天涯。他真的是个天涯浪子,总是一副浪荡的样子,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他老觉得正经事都是留给我们这些好孩子干的,社会分工不同嘛。
天涯坚持每天要接送我,理由是做他的朋友不安全。这话我信,但是我觉得要保证我的安全更好的办法是他离我远点。
接送我不是个轻松的活计,为了这个,他开始每天早上打电话叫我起床,夜深了发短信哄我睡觉。——因为我是个睡晚了起晚了都会赖着不肯上学的主。
我开始接触天涯的世界。最让我动容的一个场面是有一次,我们迎头撞上他的仇家耗子,矛盾在瞬间升级。他很沉着地将我安置在不远处的一张石凳上,随手捡起一根长长的木棍,擎在手中,侧着身子迈开大步朝那只动物走去。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涯。我傻傻看着他:高高瘦瘦,柔和的羊毛衣,休闲的牛仔裤,白色的围巾借着他走路鼓起的风直直地飘起……
我和天涯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天堂是以打斗为生存基础,我的天堂是以成绩为生存基础。我们互相鄙视着同情着,认为对方生活在地狱之中。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野兽。”我为自己找了这么个恰切的形容词而自喜。
“美女与野兽?”天涯作沉思状,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方法拐弯抹角说自己是美女呢?”
“不是不是啦!”在他面前,我会觉得自己很渺小,不勇敢、不潇洒、话也说不好。
没有人肯相信我们不是在交往,人们总是愿意把事情往自己最愿意看到或者最不愿意看到的地方想,所以会有人乐极生悲有人自寻烦恼。
所有的人都对我——天涯身边的女人充满了想象。有了天涯这么棵大树,招风是难免的。我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有些措手不及。天涯想得周到,他把我托给娴。他们叫娴霸王鸡,因为她很野,也够贱,是混迹江湖的好货色。
从娴那里知道,许多小太妹为了得到天涯已经勾心斗角好几年了。天涯的势力辐射范围远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更何况,他英俊而风流。那些女人用身体作赌注,不择手段地争取她们想要得到的东西,包括男人。
天涯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白云满天的日子带我去滑冰。
“为什么你没有女朋友?”我试探着问。
“怎么?你急着要当我女朋友了?”天涯做了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
“请正面回答!”
“跟着我们这种人没有前途的,害自己就够了,干嘛拉别人陪葬?”他说得很随意。
“所以你那些兄弟都朝三暮四?!”我很善于联想。
“不全是这个原因。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身边的那些庸脂俗粉保鲜期不过就比蛋糕多三天。”
“那么你呢?”
“听真话?”
我点头。
“有个故事说,男人心里有许多房间,每个房间里装着一个女人。可是,我的心里只有一个房间,只能允许唯一的那个人进进出出。”说这些的时候他是认真的。
“那么她还没有出现吗?”
“我想我已经找到她了。”他的言语带着感动,“她很清新,很自然。第一次见她时,她的微笑,让我感到了一种回归。要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阳光了。”
我想起了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有着八乘以二等于十六颗牙的微笑,看来没有追问下去的必要了。
关于心房的理论使我对天涯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好奇,或者,这种好奇早已存在,只是现在更加强烈了。
在圣诞节的前夜,天涯邀请我参加天龙社的聚会。我有些紧张有些激动。我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逼近天涯的世界,一步步逼近自己所有的好奇。
酒吧是我未曾领略过的另一个世界,我猜天涯他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属。斑驳的灯影撒向稀疏的人群,吧台上方倒扣的高脚酒杯折射出晶莹的光线,调酒师正以迷人的姿势上下晃动着酒器,冰块发出吭吭的声响。
我们在靠墙的一圈沙发上坐下,那里有早已等候的天涯的兄弟,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烟味道呛得我不能喘息,桌上摆了一大堆装满扎啤的玻璃杯子。
“我把安安带来了。”天涯说有兄弟的地方就是家,我是到了他家里了。这多少让我感到尴尬。好在天涯的“家人”都很活泼很幽默很热情很友善。
“我是老二阿龙。”一个长头发男生冲我晃晃手。“我跟天哥从学走路时就认识了,所以追天哥哥的小女生都找我当顾问。”
“所以说这家伙最没道德了,”一个胖家伙抢着说,“老用这种方法骗那些无知少女的小礼物,会有报应的。”说话的是老五,绰号猪宝贝。
“我是老三叫三木。三个木叠起来是森,阴森森的森。你可以叫我小森或者老森或者阿森。在澳大利亚留学,现在是圣诞假期,就滚回老家来了。”
“我是老四聪聪;他是老六,欧巴桑;他是老七,叫大鸟。”聪聪一脸的老奸巨猾,我一眼看出来他是属老鼠的。
他们七兄弟,每个人都有一张很能说话的嘴巴。在稍有醉意的时候,他们开始轮流上台唱歌。明朗的男声给了酒吧的空气一份温馨一份感动,他们的发自肺腑、肝胆相照深深地感染了我。我大口大口地喝酒,闭着眼睛摇随着音乐摇晃身体,我想我是真的醉了。
我不喜欢喝酒,不喜欢麻醉自己,我要自己在任何时刻都保持清醒的头脑,保持旺盛的精力,保持战斗的状态,我的弦崩得太紧太紧。这一刻,我感到了一种释放。
这是我和三木的初次见面。他是个很健康的大男生,戴着流行的黑框眼镜,常常沉默,唱歌的时候出奇的认真。据说他基本上不参与帮派的打斗,成绩也还过得去。在这群人中,充当的大致是军师的角色。这也是这几年他身在大洋洲还能继续通过电子邮件保住三当家地位的原因。这个晚上我一直忍不住去看他,也总能和他对视。或者可以理解为如果不是我们有心灵感应,就是他这个晚上也一直在看我。
舞曲的节奏响起,我们开始跳舞。人浪迭起的兔子舞,肆虐的迪士高……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请老三跳了一曲慢四,是《最浪漫的事》。我直直地看着他,在他的引领下我们配合得不错。
“这首歌我很喜欢,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我说得很陶醉很幸福。
“你会得到那样的生活的。”三木很认真地看着我。
“为什么?”
“我会看相。”三木微笑的样子很清新,不像天涯,怎么看都是坏坏的。
曲终。回座位。
“安安,我们这么多人,你只请他跳舞,太偏心了吧?”阿龙在一旁喊。
“我就说嘛,喝澳大利亚大自流盆地的水长大的小东西都能卖好价钱,看三木就知道了。”
在一阵笑笑闹闹中,我们已经混得很熟了。
天涯也跟着他们起起哄,但总能在一个比较适当的时候喊停。他是我需要仰望的天涯,看似不羁的外表掩不住他超于常人的内炼和沉稳,对自己和他人都很负责任。我越想了解他,越发现自己没有功力洞察到他的内心深处。他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我进不去的世界。
天龙社的人都对我很好,尤其喜欢用他们的方式帮我解决问题,虽然在我看来他们这样的帮助有点多余。这之后我认识了他们的小弟,小小弟,还有当任女朋友。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女同志一个比一个妖娆,常常让我自惭形秽。
我和三木最谈得来,他的才华和风度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对他有一种很特别的亲近感,总是不可理喻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三木像个学者,他的人生很潇洒很怡然。他很喜欢周国平的一句话:世上有味之事,包括诗、酒、哲学、爱情,往往无用,吟无用之诗,醉无用之酒,读无用之书,钟无用之情,终成一无用之人,却因此活得有滋有味。
这一天三木找到我,问我是否有兴趣和他一起去车站接人。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跟着去了。
我们接的是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小baby。
见到他们时,我很吃惊,因为那根本就是三个孩子!
“他们跟我们同岁。学校和家里的压力太大,他们就出走了。然后同居,然后生小孩,然后回家。”三木顾不得我张大的嘴巴,开始动情地讲他最好的朋友带着女朋友大逃亡的故事。这时的三木是个多情的人。他们这两年来的生活竟有一部分仰仗他经济上的援助。
我一时母性大发,死抱着baby不放,那小家伙也识趣,在我怀里咯咯直笑。三木充满爱意地看着我和孩子,仿佛我们是一家人。我分明感受到了他的心跳。我们在此刻挥霍着短暂的幸福,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天涯。
娴在学校大部分的时间都跟着我,没有机会去勾搭男生。我不喜欢他们称她“霸王鸡”,这种叫法多少有歧视女性的嫌疑。娴很淡然,她说跟男人谈女权会让他们觉得这个女人很愚蠢。
她最近在看一本叫《武则天传奇》的书,她说女人就该这样,驾驭别人而不被征服。
“嗯,孙子兵法里叫‘致人而不致于人’。”我这样说。不过我总觉得恐怕作为女人的武则天也渴望着被征服,可惜李氏天下没有人具备那样的能力。
“你觉得和我们这种人泡在一起合适吗?” 娴问我。这阵子校园里的传闻很多,我们都不时需要接受一些不一样的目光。
“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漂亮,成绩又好,那么多人慕名来约稿、和你交朋友。人家看到我和你走在一起都会流口水!”
“有人说,到二十一世纪,连狗都会写散文,人家不说我是刻薄的爬格子动物就不错了。再看看我们那个可怜的宣传部,资金短缺兼人才匮乏兼四分五裂,我有三头六臂也难力挽狂澜啊。”
“你不喜欢你的世界吗?你周围的那些人,对我们可是很不屑的。”
“所以我无法理解他们啊。”我笑了笑。
“安,你很特别。难怪天涯那么喜欢你。”娴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笑着。跟她认识以来,我可以读出她对天涯的感情。她为天涯做着力所能及的、不能及的一切,她一边默默掩盖自己的感情,一边承受着天涯对自己的漠视。好可怜的女人!
“我喜欢三木。”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脱口而出,一点都不像我的个性。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娴我不会抢走她的幸福她的爱情。
娴吃惊地看着我。我抿着嘴唇,很郑重地向她点头。
娴说她不会告诉天涯,因为三木只会在中国呆两个星期。娴说她昨天约会的那个男人夺走了她的初吻,她感觉幸福极了。娴说天涯是个好男人,他很适合我,也很爱我。
我的眼圈红了,我说我要是天涯一定好好珍惜你。娴哭了,很大声地哭了。
娴把我的话告诉了三木,我弄不清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她帮我们约了时间,约了地点。在我和三木相识的那个夜总会,我们相视无语。沉闷的空气让人窒息,我回味着跳舞时三木讲的话。这份无厘头的感情,不在沉默中爆发,恐怕就要在沉默中灭亡了。
三木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吻住我的嘴唇。就像娴说的,和我约会的那个男人夺走了我的初吻,我感觉幸福极了。
我闻到温暖的眼泪的味道,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三木轻轻地放下我,背了一句很经典的台词:“世界上有两种女人,一种是你能吻的,一种是你不能吻的。你是后者。”
“为什么?!”我的心猛地一振,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面对现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加入天龙社?”他的眼神定格在空间的某一个点上,深沉而忧郁,“你说得没错,我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所以第一次看到你,我像看到了阳光,觉得好亲切。”
“因为天涯帮过你,还为你挨了一刀。”天涯向我展示伤疤的时候,曾说过背上那个刀疤叫“三木”。他为每个伤疤起了名字。
“是的,从那一天开始,我决心做牛做马追随他,不管我是贫是富,是老是少。”
“所以,你不能吻他喜欢的女人?”我喝了一大口啤酒,今天的啤酒是苦的。“别喝了行吗?”我这时才意识到三木也一直在喝酒,喝得很凶。
“放心,我不会醉的。”三木叹了口气,“做手术时,医院里的麻醉剂对我都不起作用。所以,我是个注定痛苦的人。”
我沉默着。
“我和天涯谈过。” 三木接着说,“我们想过决斗来着,可是我马上要会澳洲了,就这样一走了之,最终还是没有能力照顾你。所以后来我们觉得决斗没有意义。”
我曾为娴的那句“我不会告诉天涯”感动过,现在看来,娴不止告诉了三木,还告诉了天涯。我没有理由怪她,因为我并没有要求她不说出去。可是,天涯怎么能做到每天和我在一起却不动声色?
三木很体贴地用手巾纸擦我的眼泪。天龙社早就把我内定给天涯了,我还能要求三木做什么呢?我不想再对他说我不介意、我会等你回来之类的话了,我唯一能为三木做的,就是成全他的义气。
我一直不喜欢喝酒的原因在于酒后会夜不能寐。这天晚上我对着天花板,想天龙社,想天涯,想三木,还有娴。
天涯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台很帅的机车,换了个方式接我上下学。他说他的父母都很感激我,因为他现在会准时上学准时回家,偶尔也做功课了。在所有人的心目中,我是天涯的女朋友,连我自己也开始觉得是了。
天涯很man,处处散发着让人动容的气息。他的垂青真的会是女孩子的梦想。这也是我很大方地原谅了那些给我写信在背后说我坏话给老师打报告的小女生的原因。
“安安,知道我今天干什么了吗?”他一脸兴奋的样子是很清澈的。
“又把哪个可怜的小冬瓜揍得流鼻血了?”我故意抬杠。
“不是啦,我今天去逛书店了。”
“嗯?”我小小地吓了一跳,“你告诉我,地球今天是自西向东转还是自东向西转?”
“和你在一起,地球就不转了。”天涯轻轻地把我散落在脸颊的头发向后拢,“我是去书店抄了一首情诗。”
“什么??”这个傻瓜!
“听着:我是躺在路边的碳酸钠/被你无意中拾起/紧握在手中/一边潮解/一边风化。”
“是吗?可怜的碳酸钠,你知道碳酸钠是什么东西吗?”不学无术还偏找专业性那么强的情诗,好傻!
“早就知道你会这样问!”天涯不无得意,“查过了,还会和碱反应产生盐,对吧?”
他有时候就像孩子,很会撒欢的孩子,那是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表现出来的状态。
我们的关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转变,不同的是,在我答应考虑接受他之后,他便时不时在兄弟们的指导下给我来点哭笑不得的“惊喜”。
天涯和耗子的矛盾还是没有解决。他们决定打一场群架,地点在江边的沙地上。我没有阻拦天涯,我知道他的生活就是如此。我给了天涯一个南海求来的护身符,命令他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我发誓,一定好好的。”
“指天发誓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要男人指天发誓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不必发誓,你答应我了做到就是了。”我不知道自己怎样送走了他们。
三木的工作在幕后,他负责电话录音和行动部署。娴在江边找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准备偷窥,她还是放心不下她的天涯。我不敢去看,只好跟着三木。
“时间到了。”三木告诉我。
和天涯在一起,从来没有心跳的感觉。可是长久以来,他已经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作爱,然而此刻的我竟是如此忐忑如此揪心!和天涯在一起很安稳很舒服。他是这样的人,不会让你担心,不会让你哭泣。他会像毒品一样在你的心里逐渐蔓延,毒瘾发作时,你才发现你已经沦陷了。
我开始不停地走来走去,接着不停地发抖,脑子里闪过一幕幕打斗的场面。三木搂着我,一边卖力地搓我的手,我想我一定冰冷得可怕。
他们不敢让我看到他们的刀,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根本就不应该让我知道他们需要带刀!从未想象过情同手足的好友在刀光剑影之下打斗是怎样的情形,天涯、聪聪、欧巴桑,你们不要有事!不可以有事!我缩在三木怀里啜泣。
“安,没用的小东西。这样子哭哭啼啼可不吉利哦。”三木还在竭尽所能地劝我,但愿他不会就此认定:认识我这样的朋友可真够麻烦的!
三木的怀抱很厚实,很温暖,那是我渴望的怀抱。可是我却没有办法专心享受这种厚实和温暖,因为天涯处在危险之中!可怜的我,可怜的天秤座!我口口声声说喜欢的是三木,竟会那么牵挂天涯?
他们回来了。天涯的手上有几个小伤口,聪聪扭伤了脚,可怜的欧巴桑头上多了个大包包。
“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损失。”天涯一边回顾,一边看着同伴们的伤情做起总结。
三木把我刚才的惨状夸张了三百倍之后,公诸于众。那群超没人性的家伙笑得人仰马翻,我追着三木,声称要撕烂他的嘴。
天涯看着,笑着,然后沉默,再然后,我听到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我们真他妈的是一群混蛋!”
我们平静地送走了三木。他说看到我那么关心天涯,他嫉妒了,也放心了。三木的走让我怅然若失。我霸占着天涯和三木的感情,也霸占着娴的幸福,我成功地维系了四者的平衡,这同时,每个人都在受着伤害。这一切都让我痛苦。我是该死的天称秤座!!
在别人眼里,我是宁静的脱俗的,因为无欲无求,在最年少气盛的年纪。三木的走,天涯无的放矢的生活,娴难分善恶的关怀,却让我彻底混乱了。天涯是一本读不完的书,我没有信心把自己的将来交给他,我没有勇气冒这样的危险。我陷在一个可怕的漩涡中难以自拔。
书上说这是心中长草了,草,总之不是花,不是果,不是蕾,所以要修剪、要拔除,不能任其蔓延。放下就是快乐,我常常喜欢这样说。放下就是逃避,我并不喜欢这样做。我莫名地认定自己应该做个选择——选择天涯或者选择自己。
天涯大概是察觉出了我的异样,他说我们该谈谈了。那天他没有开机车,像从前那样,我们并肩走着。我对说要高考了,我该回到我的世界了。三角函数比三角关系简单得多,我不是个好情人,我只会解三角函数。
“安,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今天的天涯不再是信心满满的,他的声音很轻。
“我该感动吗?”我看着他,“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你利用了三木的义气,利用了娴的爱情,你就那么肯定你会是最后的胜利者?你就不为他们想一想?”
“你觉得我能怎样?把你拱手让给过两天就要飞大洋洲的三木,然后欣然接受一个野心勃勃的凶丫头?你为什么不为我想一想?”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决定了。”我没有办法反驳天涯,因为他说的没错。
“你不可以这样!!”他像在哀求,像在发怒,“不要这样折磨我好吗?”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这样脆弱,他不是我需要仰望的天涯。我竟有些想要击垮他。他会获得重生吗?
“不是折磨你,只是不想勉强自己。”热泪滚过冰冷的脸颊,趟过嘴角,咸咸的。
“为什么要这样?一定要这样吗?”天涯崩溃了。他在感情上从来没有挫败过,他对他心目中的那个唯一的女人充满了幻想。而我,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离开,用一个不是原因的原因,给了他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如果导演要给这个场面加上背景的话,一定是秋风瑟瑟,黄叶满天飞,遍地尸骸……
“安安……”他发疯般地喊着,我没有回头。
我送了天涯的兄弟每人一份礼物,他们发誓说会到北大找我。我笑,这也要发誓?——本性难移的男人!
我重新回到了我的世界,价值规律、甲午战争、参数方程,没有惊心动魄,没有两肋插刀,没有醉生梦死,没有山盟海誓。一个单纯得除了高考什么都没有的世界!我终究还是回来了,回到了我该来的地方。
娴告诉我,天涯那几天上课总是趴在桌子上,什么人都不搭理,起来时眼圈红红的……我和天涯偶尔在操场上擦肩而过,形同陌路,再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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