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一梦 (5/101)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

我和爹爹相依为命，独守着这一片梅林，养家度日。母亲闺名一个“青”字，十六年前在我出生时，难产而去。爹爹为了怀念母亲就给我起名为----------青梅。

我和爹爹隐居在这片梅林中，虽家寒四壁，煮酒度日，但是堂前对弈，月下吹箫，闻鸡起舞，填诗作赋，平和的生活其乐融融。我的祖辈世代酿酒，酿酒绝技从来就是传儿不传女，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单我一个女孩，爹爹为了不失传绝技，故从小让我扮成男儿状，继承家门绝学。对于家传的酿酒绝技我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虽然每次爹爹品尝我煮的青梅酒，都不曾夸奖半句，但是从他自品自乐、无比陶然的眼神中，我看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赞许。

我生性爱闹，且天生聪明伶俐，虽然是一袭粗布衣裤男儿打扮，但是难遮我眉眼盈盈的水波，更难遮我阳光璀璨的笑容。去年父亲思母成疾，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讯，只留下一片梅园陪我守望。

我以为我将会这样独自一人守着梅园终老，直到他-----那个纠缠我生生世世的人出现。

至今我仍然记得八月那个异常炎热的夏日。他带领着一群将兵形色匆匆，疲惫不堪的赶路，当他们看到我家路边的酒肆旗子后，人群蜂拥而至，我被这莫多将兵士卒围在中间，吓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各将士听令，一律按队形摆列，不得私动，擅自违令者，斩！”

我闻声望去，看到了他-----曹孟德。他剑眉横挑，怒目千军，虽相貌平平但是不言自威，阳光下盔甲烁烁放光，宛若天神从天而降。

“小二，先给我这些弟兄们上酒。。。。”

我边应声，边手脚利索的拿碗、斟酒，当我把第一碗酒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满面肃穆大手一挥“先给我的兄弟们满酒”。我的心里莫名的一热，两朵红云悄上我的脸颊，当我把最后一碗酒将要端到他的面前时，眼波一转，随手把早晨用青梅果雕刻的“笑脸弥勒佛”放在酒中。众多将士中，只有他一人是真正的品酒，其余的都是笨牛海饮，糟蹋了我的青梅酒，他端起碗，一口润喉，二口清心，三口去火，四口解乏，细细品慢慢饮，当他最后看到碗底那颗“笑脸青梅果”时，面无表情的望了望我，我回报他纯纯一笑，他把目光迅速移向远方，但是我仍然看到他眼中那一逝而过的淡淡笑意。

“小二，这酒是谁酿的？”

“回将军话，是小的我。”

“你？？你有如此手艺？”

“回将军话，小人是祖传酿酒绝技。”

他没有说话，对身边的副官，使了一个眼色，我就被一名士卒压回许都，于相府为曹公专司酿酒。

我事后曾问他“君，何以知妾为女儿身？”他轻轻揉捏着我的下颌，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柳叶眉，话语低沉凝重“青儿，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你是我的。你不知道你笑起来多美，多纯；我驰骋疆场几十年，看惯了生离死别；我出入皇门贵族，看透了阿谀奉承的嘴脸；我以为我做到了处世不惊，遇人不乱，但是你---青儿，只有你，对我笑得真诚，纯洁。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生生世世是我的女人！！”他把我紧紧搂在那宽大的怀中，好温暖，好舒适，我闭上眼睛，柔柔的沉醉在这浓浓的怀抱中。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一直是女扮男装陪在他身边。他在许都，我就在许都；他策马征程，我扬鞭跟随。无论到哪里，他都把我带在身边。
过千山，跨云间，英雄横刀立马前；沟壑险，踏平川，万里陪君沙场战。不惜红衣绫罗缎，敢叫贼人闻风寒。

白天他是号令群雄的王者，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我是负责煮酒的小厮；但是晚上他卸下心灵的盔甲，容貌的面具，而我恢复女儿本色，与君执扇，伴君入眠。我怜惜的望着身边沉沉睡去已入不惑的他，此时，他没有了当世豪杰，真正英雄的光环，他只是一个平凡的汉子，一个让我心动，心疼，生死相许的爱人。
孟德时常临窗远眺自吟道“自古英雄皆寂寞，知遇何人展眉峰？”当他蹙眉沉默的时候，我就挽袖研磨，笔落徽宣“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若无青梅伴，再高也枉然。”每每此时，他都不禁一笑，捏着我的小鼻子说“你这个丫头，一双慧眼，看遍我的五脏六腑，看我不吃了你？”我侧身一转，挣脱了他，夸张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对他作了一个鬼脸，笑道“吃吧、吃吧，我正好到你肚子里面做蛔虫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更多的时候，是他席坐案前，批竹简，览书卷。而我就温一壶淡淡的青梅酒，斟满白玉双龙杯，举案君前，白玉无暇，清酒盈盈，没有多余的话语，他已明了-----万般柔情沁酒中。
那日，他提出要在后花园青梅亭中，宴请刘备，并要我寸步不离、随身服侍。
我换上一袭白衣，盘髻于顶，虽无倾人倾城之色，但有清新飘逸之风。主公与刘备慢坐闲聊，石桌上，一盘长寿菊花糕，一盘富贵百花羹，一盘蜜香青梅饯，两樽青铜双耳杯，一柄紫墨流云煮酒壶。我这里慢煮清酒，他那里指点江山，傲视天下，我斜眼一瞟刘备，他低头不语，眼神不定，唯唯诺诺，话语敷衍。我一看就知道此人不是善辈，他虽身高八尺，仪表端庄，相貌堂堂，但是心中不正，故星目迷离，非真丈夫也！
二人正在酒酣兴起之时，主公猛然喝出“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我暗目打量着刘备，他闻此言如当头一棒，箸落地，他却不知，脸色由黄转白，由白转青，眼珠私下乱转，目光扑朔迷离，微汗渗出而未擦。此时，惊天一声霹雳，震耳欲聋，刘备伏地拾起跌落在地上的竹箸，用袖子擦了擦汗，胆战心惊到“不敢不敢，吾生性胆小，闻天霹雳，跌箸于地，更是胸无大志，能温饱，即知足也！！”主公闻此，临风而立，狂笑声不绝于耳。
我明白主公只是试探刘备的胆量和才识，如今见他如此胆小，心中快哉乐哉。但是只有我看到了刘备眼中那份机警，那份狡诈，那份阴险。。。
是夜，月亮如水，我躺在阿瞒臂弯，对他缓缓道来刘备的种种不正常之举动。
他释然一笑“青儿，不必担心，刘备之所以有此基业，皆因为其手下良谋能将，此人天生狡诈多疑，善于以弱博怜。今日其神色慌张，吾亦知道其以霹雳为由，掩其心中称霸之野心。故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但是~~但是~~~~~将军明明不是贪恋庸脂美色之人，却为何，对刘备进贡的众多美女都一一照单全收呢？”我疑惑不解小声问到。
“哈哈哈，好酸的青梅酒啊~~好酸的青梅丫头啊~~~”
“嗯嗯嗯，你又取笑我，老阿瞒，我不跟你玩了”我微撅红唇，转过身，背对于他。
他从背后环绕双臂，把我紧紧地箍在他宽厚的胸膛中，耳鬓厮磨喃喃道“虽然好色乃人之常情，但吾非好色之辈，之所以美色全收，乃对外营造好色之徒名也。世人皆有弱点，众人若知我贪好美色，就会‘投其所好’，以为抓住了弱点，就会麻痹大意，对吾掉以轻心。此乃虚之实之，虚虚实实也。”

汉季乱世，战事不断。但时势造英雄，当时很多风言传闻：将军“挟天子以令诸侯”。对此他总是一笑淡之，仅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曰“设使国家无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孤并非好东征西战，但汉季乱世，战事连连，天下豪杰并起，有胆魄之人，谋略不足；有谋略之人确心胸狭小。放眼天下，集谋略、思想、性格、胆识、大度于一身者，能一统天下者，舍我其谁？我只能背负这个重任，绝不能放纵庸者祸乱家国。宁可背负天下奸雄之骂名，也要身负天下苍生之重托，解救众生于水火。”
“孤一生转战四野，曾斩黄巾，讨董卓，灭袁术，收张绣，南取荆州，北伐袁绍，东破吕布，西征张鲁。平定三郡乌丸及韩遂，马超之乱，可谓战功赫赫。奈何此征夫，安得驱四方！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
尽管天下人皆不理解他，称他为“乱世奸雄”。但是我心里明白奸雄也好，枭雄也罢，曹孟德就是曹孟德，他仍是览天俯地的英雄；他仍是叱诧风云的霸主；他仍是平定天下的功臣；他仍是我生死相随，荣辱与共的爱人。
那年春日，我正在园中采摘青梅果，一小厮一过而去，顺手塞我一小红包裹，我打开包裹,顿时呆若木鸡，这是娘的遗物、爹爹随身不离的玉环，另附一纸条“欲见此物之主人，傍晚，只身城南野三坡。”
这一天，我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傍晚时分，我单身赴约。在那棵枯树上，衣衫破碎，背手而缚的竟真的是我朝思暮想的爹爹，我狂奔而至，为爹爹解下绳索。
忽听得身后阴阳怪气道“青姑娘，果然是至孝之人。哈哈哈~~~”
我转过身，只见一衣着华丽，大腹便便之人，和三五十骑兵马。
“你是何人？”
“此乃当今国舅爷董相爷。”
“你就是董承？”“我父女两人与相爷素未平生，不知今日此举何意？”
“哈哈哈~~~~~~~~~~其实也没什莫，素闻青姑娘才德兼备，心之所善，所酿酒香绕梁三日不散，且。。。。。。。。。”
“说！如何才会放我父亲？”我冷漠的打断他的话。
“好，青姑娘是爽快之人，那我也明人不做暗事了，只要青姑娘随我入府煮酒一次，令尊现在就可以走。”
“真的？”
“真的。”
我悄悄把将军赐我的青龙玉佩塞入爹爹手中，并紧紧抱住爹爹，在他耳边微言“爹爹，你先回曹公相府，将此物交与将军，他自会出兵相接。不用担心，他们不敢把我怎样，等我回去以后，一定承欢膝下，好好孝顺您老人家，绝不让您再受任何苦了。”清泪两行不觉已落，顺手拭去。
我目送爹爹的背影，渐行渐远。转身与董承相对“说罢，你的真实意图，绝不仅仅是煮酒而已。”
“好一个聪明的丫头，不错，煮酒是假。素闻你随曹贼南征北战，朝侍暮陪，如影相随，灵犀相通，深知他的一举一动。只要有你这张王牌在手，不怕曹贼不就范。哈哈哈~~~”
“你错了，将军明大理，不会为一个无名丫头就范的。”
“会不会？等曹贼到了，就见分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
霎时，将军率郭嘉及百名将士而至。
“董承你好大胆，竟敢挟持孤之人，还不速速撤去。”曹操严声厉道。
“曹贼，这丫头在我手上，王牌在此，莫嚣张。”

“哼。。不过一个小娃而已，无足轻重，你奈我何？”将军不屑而言。
“哈哈哈哈哈哈~~~小娃？若真是小娃，你何止于携谋士率骑兵？？”董承奸笑道“我早就掌握了，且不说这丫头与你东征西讨，出生入死血战杀场；也不说她与你床地合欢，单你的头风病就要依赖她的青梅酒散风止痛。再说了，她与你心有灵犀，知你所思所想，吾有其在手，即可知己知彼，焉能不胜？”
“你！！！”曹操大怒。

郭嘉随身附上“主公不可大怒，中敌之计，乱方寸心智。古人云：毒智者莫甚于酒，毁雄者莫甚于色。唯红颜祸水与小人难养也，主公，切不可因小失大，要以千秋大业为本，天下苍生为重。古今成大事者，不仅有超世之才，亦必有能舍之量。青梅虽可人，但其确实知晓我军之重密，如若被敌之所用，则不堪设想。需尽快除之。”
“这。。。。。。”
“可是！！！！！！！！！！！”
“将军”,我遥望着我挚爱的男人缓缓而跪.“青梅无德无能，蒙将军垂爱，此生足矣。妾虽不懂国家之大事，但明白：忠孝难全。董贼以爹爹要挟青梅，以青梅要挟主公。青梅不能做不忠不孝之人，今生在此拜别。唯求主公给爹爹一避雨之席，今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来世定将生死相随。”
“阿瞒，妾不怕死，唯担心去后，孰陪君浴战杀场，孰陪君策马边疆，孰陪君温酒执扇，孰陪君掖被加衫，孰陪君围炉煮雪，孰陪君月下品茗，孰陪君嬉笑怒骂，孰陪君一骥双骑，孰陪君泪眼阑珊，孰陪君执手相看。。。。妾身今生不能陪君笑傲风云，来世定与君红尘相伴。”
“丫头。。。。。。。。。!”曹操喊道。

我抽出随身佩剑。三尺青锋寒光闪，一剑封喉碧血艳。花开花落花无语，沧海桑田化云烟。

青樽含笑为君饮，
梅香袅袅淡无痕。
一声相思离别曲，
梦逾千年醉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