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游泳的女人(3/588)

       那天中午，接到会所游泳馆通知，告之因为游泳池要全面消毒而暂停对外开放。这突入其来的消息令我不得不放弃了原定游泳的计划。身居最南端的省会城市，在漫长炎热的夏天里，游泳已成了我唯一喜好的运动。正在郁闷之际，一个同样喜欢游泳的朋友打来电话，用惊恐不安的声音告诉我：昨天深夜，会馆游泳池里淹死了一个人。

　　在这座海滨城市里，夏天传出溺死人的消息并不让人特别吃惊。去年夏末，晚报就报道过一起溺水惨案：一对年轻恋人到滨海游泳场玩水，结果双双被海水潜流吞没。事发后，两位死者的家人以安全告示不明将滨海游泳场告上法庭，人命官司从夏天一直打到冬天，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城市为之不得安宁。

　　当死亡成为街谈巷议无关痛痒的新闻后，带给人的恐惧和震动也就随之消减了许多。我有点儿漫不经心听朋友在电话那头继续说：昨天夜里被淹死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她在游泳时心脏病突发，待打捞上来送医院急救时，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难道会是她？放下电话，我努力回忆着，在记忆里找寻着关于她的蛛丝马迹。应该是她了，一个喜欢在深夜游泳的女人，她每次出现在游泳馆的时间正是我准备离开的时间，因为无数次与她擦身而过，我留下了关于她的一些印象。

　　她有着高挑窈窕的身材，喜欢穿粉白色的游泳衣，不戴泳帽时，一头卷曲的黑发衬托出成熟漂亮的脸蛋。从脸形到身段，她给人的印象偏于瘦弱，流露一种出病态妖娆的美。当她光着脚丫从我身边轻盈走过的时候，在夜晚的灯光下，我感觉她犹如影子一般无声飘过。

　　印象中，深夜的游泳馆充满着宁静诡异的色彩，一池深蓝色的水泛着冷冷的光。泳池四周，楼房、椰子树投下浓厚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潮湿浓重的气味，循环放送的音乐杳若游丝，时有时无。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见过这个后来淹死了的女人独自在深夜游泳。一次，我游泳完后坐在池边椅子上休息，抬眼望去，只见诺大的泳池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她一身粉白的泳装，身姿舒展优美，在旁观者眼中，她仿佛不是在游泳，更像是一朵柔美的白莲缓缓开放在水中。

　　她独自在泳池里来回游着，似乎不游到精疲力竭不会罢休，又像是旁若无人地在消磨深夜的时光。那天，我离开游泳池时，泠泠波光中，她孤单优美的身影让我觉得恍然入梦。

　　现在，当我回忆起这个梦一样的女人，仿佛有股栀子花的甜腥味混杂着水和死亡的气息扑鼻而来。这个身材曼妙气质幽怨的女人为何常在深夜出现？患有心脏病的她不遗余力在水里游来游去是为了什么？我甚至想：她是否在以这样的方式期待着死亡早日降临？死亡也许正是她自己想要的结局。

　　惟其具有黑果酱一般的神秘诱惑，死亡才成为许多渴慕者意欲品尝的美味。如果将死亡作为一个人的自主选择，作为一个人寻求解脱追求快乐的唯一途经，那么，这个深夜游泳的女人以病弱之躯奋力划向死亡的举动就不难让人理解了。

　　而这样的死亡无疑是美丽的，犹如一朵美丽的睡莲将花瓣静静飘落在水中。她沉没在水中柔软的身躯，波浪一样飘散的长发，微微闭合的双眼和酱紫色的嘴唇，是我所能想象的死亡的最完美影像。生命来自于水，最后回归于水，这未尝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后来，听人说，这女人是孤身一人住在本城，她的遗体火化后，她泊在会所游泳馆外的白色宝马车，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认领。

　　　　　　　　　　　　　　　　　　　　　　　　　　　　　　　　城市月光　修改于2008-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