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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家族义守忠烈墓冢300载

谢氏家族义守忠烈墓冢300载

靠着寿木,老人畅想着“幸福未来”。 方龄皖 摄

问世间“义”为何物?

谢氏家族矢志不渝地为忠烈护冢,至谢根双这里已经八代,历时300余年。

“你是哪里来的哟?”

面对陌生人的来访,谢根双显得很警惕。

“真是宜昌来的记者?”

来访者的身份被村干部樊德贵确认后,这位76岁的老太跳下门前湿滑的陡坎,身手比记者更显敏捷。

5月25日的午后,鹤峰县城关紫草山上,谢根双引领记者穿过自家门前的竹林,来到两堆荒冢前。

13年前的某天,父亲谢茂元把谢根双叫到病榻前,老人对女儿交待,“这是宰相的坟,不能破坏,要一代一代守下去”。

文史专家的考证证实,黄土堆里确是南明小朝廷首辅、宰相文安之和他的贴身侍从宋生。

《明史·文安之传》载:文安之,南明大臣,字铁庵,湖广彝陵(宜昌)人,天启进士,曾任司业,祭酒等官,后为权臣所谗,家居多年。清军入主中原,文复出,举反清复明大旗,联络川东十三家抗清。永历十三年督师攻重庆,因部下叛变兵败,不久病死容美。

文安之的忠烈感动时世,学者们将其与文天祥并称。

谢家人被文安之慷慨悲歌的抗清之举所感动,立下誓言,世代为忠烈看护坟冢。

问世间“义”为何物?

谢氏家族矢志不渝地为忠烈护冢,至谢根双这里已经八代,历时300余年。

能给活着的人带来福祉

两处荒冢一前一后。挂在坟头的红布条幅色彩鲜艳,坟冢上插着缤纷的彩标。根据鹤峰的丧葬习俗,专家猜测前边的应是文公之墓,后边应是其贴身侍从宋生墓地。

两个月前的清明节,沉寂300年的荒坟前香火缭绕,传出阵阵鞭声。文家的后人从宜昌赶到这里,认祖归宗。祭拜现场,谢根双被文家后人尊为上宾,顶礼膜拜。

此前,每年的除夕“送亮”,清明祭拜、鬼节烧纸,谢家人也从未冷落过这里,“我们一直把这里当成自家的祖坟”。

谢根双把坟头上的一只酒瓶拧开,自己先抿了一小口,然后瓶口朝下,在坟前洒了数滴,口中念念有词,“又有人来看你了,从宜昌来的,你老家的”。

站在荒冢前,楼台桥榭层层叠叠,偌大的鹤峰县城尽收眼底,娄水河穿城而过。坟茔依山枕水,风水先生说这应是上好的风水。

很多个黄昏,谢根双坐在这里,对着荒冢絮絮叨叨,就像和一个相知多年的邻居拉家常。谢根双虔诚地相信,地下的人一定会有感知,并能给活着的人带来福祉。这样的信念撑着谢家人300余载。

61年前,谢根双15岁,豆蔻年华。那时,她也时常坐在荒冢前,遥望山下永不停歇的娄水河,未来就像这紫草山上的野花,五彩斑斓。

某一天,已经垂垂老矣的谢家祥把儿子谢茂元叫到身边,“把卯儿留下,招个忠厚的人上门吧。”

卯儿是谢根双的乳名。谢茂元共育12胎,大多早夭,最终只有谢根双和一个妹妹长大成人。过墓的任务只能落在长女的身上。

交待完儿子,谢家祥又把孙女喊到床前。“听你爸的话,守好墓,否则,谢家将招来报应。”

此后不久,在当地放牛的四川娃彭昌贵经人介绍进了谢家,做“童养媳”。

“黑头黑脑的,我根本不欢喜。”谢根双说,父命难违。一年后,她懵懵懂懂地入了洞房,和这个“黑头黑脑”的小伙子成了亲。

不讲忠义难叫人

竹林边,一所木结构的老房子已近寿命的极限,破败不堪。门前一簇月季花已近尾声,满地的落红。

东边的厢房空着,结满了灰尘和蛛网。76年前,谢根双就在这间屋子里呱呱坠地。

“一晃,人就老了。”老伴彭昌贵去世后,谢根双独守着山中的寂静时光,安静,恬淡。

谢根双共育3男2女,儿孙满堂。二儿子随父姓彭,其他子女随母姓谢。他们成人后,通过各自的努力,一个个都像振翅的鸟儿飞进了山下的城里。

孩子们也想把老人接下山。

“我们开过数次家庭会,商量出好几套方案。”谢家二儿子彭孝均说,守墓的事兄弟几个准备轮流值班,让她不要操心。

但谢根双还是没答应下山。

“老辈子交给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好呢,怎么能下山。”谢根双说,城里好多事她也看不惯,还是在山上清静些,“免得和晚辈们磕磕绊绊的”。

尽管年事已高,但老人依然有条有理地安排着自己的生活。

“前两年我还种地、养猪、养鸡。”累了的时候,她喜欢去文公墓那里坐坐,祷告祷告。

从去年开始,谢根双的身体差了些,“种地、养猪奈不活了”。

老人打发光阴的方式变成了看电视。两年前,孩子们送来一台彩电,并安装了卫星接收器,能收到几十个频道。

不分白天和黑夜,一有空闲老人就与电视剧里的主人公“惺惺相惜”。老人喜欢看历史剧,薛仁贵、三国演义、水浒传,忠和义的故事会把老人牢牢地吸引在电视机前,心潮和剧情一起起伏。

“人就要讲个忠字、义字,不忠不义还叫个人?”谢根双说。

谢氏家族义守忠烈墓冢300载

谢根双每天都来文公墓前祭拜。方龄皖 摄

受托世代为忠烈守墓

谢家八代给抗清忠烈守坟的事是从这两年才渐渐传开的。谢家的守口如瓶,让宰相之墓躲过了被清廷掘墓鞭尸的风险,也躲过了文革期间“红小将”的铁锤。

1980年起,陆续有文史学者来到紫草山,探访文安之的墓地所在。清初大诗人顾彩在其《容美纪游》里明确记述了其在紫草山上探访文安之墓葬的史实。文史专家确信文公的墓就在这座山上。

偶遇前来打探消息的来访者,谢家人的回答十分简洁,“不知道”。

几年后,向国平也爬上紫草山,在谢家小歇。闲谈间,话题总扯不开与文安之墓葬相关联。越来越清明的形势让谢家人决定将荒冢的实情对这位县政协副主席和盘托出。

此后,文安之墓葬之谜和谢家八代为忠烈守坟的故事浮出水面。

文安之生于1592年,卒于1661年,早年定居夷陵城西樵湖岭,发达后在今鸦鹊岭文家畈购田置地。

“文家府第高门大宅,二进牌坊,武官至此下马,文官到此下轿。”长期研究文安之的作家朱忠运称,文家鼎盛时期,建有跑马骑射练武场,宽大驿道直通当阳文家行辕,“其权其势其尊其荣,自可想见。”

清兵大举南下,文安之千里跋涉,面谒偏安一隅的桂王于梧州,自请到川东,联合土司武装和李自成残部,组成十三路大军,阻击清军。

无奈南明气数已尽,文安之的努力未能挽回朱家的江山。文“流寓司中”(容美土司家中),忧愤而死。其贴身侍从宋生墓边筑茅庐守护。20多年后宋生终老,谢氏受托,延续守墓的重任。

当地有文史专家分析说,谢氏可能当时也是军中或土司府上小吏,被文安之的忠烈之举所感动,才受此重托的。

文安之的家眷则被清朝满门抄斩。

“仅有一房小妾身怀六甲恰回娘家,躲过一劫。”鹤峰县原党史办主任龚光美对本报记者说,文家侥幸留下一条血脉。

葬我文公祠旁

紫草山下,打听文安之的墓地,当地人会往山上一指,“就在上面”。这个隐秘300余年的南明宰相墓葬暴露在公众视野里。

“如果有人盗挖怎么办?”谢根双对此充满了担忧。墓地周围除了谢的房舍外,难见一户人家。

“盗墓贼挖完了,喊一嗓子也可能没人听到。”谢家二儿子彭孝均说,宰相的墓与普通墓葬没有区别,很容易盗挖,盗挖的风险确实很大。

文安之虽然贵为礼部尚书,南明小朝廷中的宰相,但并非死于任上。有分析说,文安之是死在战败后的流亡中,不可能有太多财富随葬。

“对于盗墓贼来说,盗挖此墓的吸引力并不大。”受访的当地文史专家说。

“墓里可能有他的官印。”谢根双说,她从上辈人那里听说,文安之死后,其随身携带的一个包袱也跟随他放进了墓里。据传,包袱里有相关的官文和官印。

此前,鹤峰县委、政府一度有修筑文公祠的意向。令龚光美遗憾的是,他一直没有期待来下文。龚建议,宜昌、恩施两地的相关部门应联合起来加强对文安之事迹的挖掘和保护。

事实上,守墓后继乏人的现状也令谢根双担忧。她知道时代变了,子女的想法已和她完全不同,“靠他们来守恐怕靠不住了”。

彭孝均坦承,即便愿意守墓,也不可能像母亲一样,将一个数百年荒冢作为情感和精神的寄托。

“如果政府真能修文公祠,我就可以放心地去了,”谢根双靠在自己的寿棺上,幸福地畅想,“到时我也埋在文公祠的旁边。”(三峡晚报 方龄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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