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北风
八十年代有许多流行词语，如“三转一响”、“万元户”、“超生”、“个体户”等等，其泛滥程度就跟现在的网络语言差不多。而那时相对懵懂的我除了知道父亲是一个工资90元的工人、母亲是一个裁缝之外，并不知道太多。在心智方面，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发育得比较迟缓的人。若干年后，对于三年级之前的事几乎是不记什么，除了一件事。
我也算是一个比较调皮的人，而且懒。毫不夸大地说，如果叫我写100字，我最多只会写80个。所以三年级那一次寒假的家庭作业我是写三个字跳一个字。完成的速度倒是蛮快，只是带来的结果是，我开学报名时，被老师扇了一耳光。说实话，那个时候还很流行体罚，但直到现在，我以及我的父亲对那一耳光还很感激，虽然我对于这种感激是来自于很多年后。
班主任是一个身材矮矮的女士，戴着一副在那个时代充满了睿智的眼镜。她当着我父亲的面给了我一耳光后，又退回了我的作业。当时的我还不懂得找地缝钻（那时还没流行这种话），只是感觉偷懒偷得很失败，发誓以后要加强这方面的学习，争取做一个偷懒的高手。不偷则已，要偷就偷得不留痕迹！我脸上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这让恕目直视我的父亲以为我知错了，所以他那瞪大的眼睛有所缩小（其实我的眼睛就跟他一样，本来就很小）。
大冬天，寒气逼人。父亲燃起炉子，静静在坐在我的身边，守着我做那些没完成的作业。第二天就正式上课了，所以今天就算做个通宵，我也得完成那些汉字和数字的抄写。我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因为我怕做得太久让父亲无法去睡觉而发火。如果那样的话，父亲很生气，后果就十分严重了！
九岁时，我读三年级，就在那个暑假，一件事让我经历了死亡。
常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并不知道我经历的这一场事故算不算大难。总之，我现在还没有什么后福，或许时间还没到吧。
我还记得，那天是清明节，本来是跟着父母及亲戚一起去上坟的。但刚出门不久，父亲便叫我不用去，留在家里帮着表姐照看百货摊。我心里本就不愿走那些乡间小道去拜奠逝者，所以很乐意就答应了。只不过，我的心思并没放在百货摊上面，而是那些小伙伴。
我找到了堂弟和另一个叫波的朋友，一起相约去叫华。华的家庭在当时算是比较富有的，是那个时代的“万元户”。他住在位于小镇边缘的一所独立小院里，房子周围有高高的围墙。
我们三人不敢直接到正门去叫华，一者怕他的父亲，二者怕他们家的那只大狼狗。所以我们走到华寝室旁的围墙外，准备在那里爬到墙头去叫他出来玩。三人当中，我最大，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了我。不曾想，这件事几乎改变了我的一生！
直到现在，每次在网上看到那个最有耐心的网名——爬上墙头等红杏——我便会回忆起多年前的那场事故。
那天，我以轻盈的姿态缓缓爬上围墙，正准备开口叫华，却不想围墙顶端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我一直都认为，修这围墙的人日后还修建了一座名为“彩虹”的奈何桥），我重心一偏，带着那块砖头就掉了下去。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围墙本不算高，摔在地上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无奈老天爷很看重这一摔，准备让我摔得惊天地泣鬼神。我摔下去是头先接触地球，本来地球的这块并不是很硬，摔上去也应该没什么大事。但老天爷继续下套，因为我后脑勺接触的那个位置有一根水管。“咚”的一声闷响，地球被我砸出了一个坑后，我便昏死过去。在昏迷前，我听到堂弟和波吓得大叫，继而从围墙里面传出了华父亲的一声大喝：
“谁在动我的围墙？”
多年来，我脑子里会时常闪现出那两个片段。片段一：我全身无力地倒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个人好像是华的父亲，他背着我急急地走着；片段二：强烈的灯光照着我，身旁站着一个护士。她手拿着一支针管，那里面装着满满的一管紫色药水。随后，我彻底地昏迷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已是两天以后。
此后近两个月的时间，我都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渡过的。我觉得自己在那段时间里突然变得很成熟，因为大人们都说成熟的男人都很少说话，一副沉默是金的样子！而我那段时间就很少说话。准确一点解释，是说不出话，因为我的整个身体都无法动弹，包括舌头。
每天都至少输十一瓶液，从早上六点开始，一直要到晚上十二点结束。以至于到后来两只手臂上全是针眼，护士连血管都找不到了，只得在我的脚和太阳穴上作文章。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有在嘴唇干裂的时候用盐水润一下。我那个时候总在想，自己这个样子，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植物人呢？
母亲带着三个月大的弟弟守在我的身旁，时常流泪，而父亲更是没日没夜地守着我。那段时间，父母瘦了一大圈，头上满是白发，两眼红肿深陷，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沧老了。
从读小学开始，我一直都有些自闭，很少跟父母交流过。但在这次事故中，我有些理解父母那种无言的爱了。无声无息之间，解构了我那内心的一堵墙。
开学后，老师和同学们都来看望我，班长和学习委员等人更是一放学便来帮我补习。那段时间身体有所好转，能吃下稀饭和咸菜了（从那时起，我便深深喜欢上了榨菜这种食品）。开学一个月后，我便出院了。这近100天的经历，可能就改变了我的一生。我的右耳在这次事故中彻底失去了听觉，也由于伤到脑垂体而影响了身高的发育。学校的领导和老师都劝我留一级，害怕我因为头部受伤而跟不上学习。但我心里舍不得那些同班的同学，所以我坚持不留级，并下狠心一定更加努力。我没有违背这份承诺，在四年级的语文竞赛中，我得到了第三名；而后在六年级的数奥竞赛中，获得了第一名。那时，在母亲那一系的大家族里，我已经有了很多个表弟表妹，而我就成了他们的榜样。
还会时常想起自己摔下时听到华父亲的那一声大喝——谁在动我的围墙？——日后回忆起那时的一件件事情，总觉得班主任的那一耳光打掉了心里严重懒惰的那道围墙，也觉得自己的那一摔让我在痛苦之后变得更加清醒，拆掉了那道自闭的围墙。
生命就是由许多片段组合而成的，而我的心里将会永远记得那一道围墙。当然，也只是记得而已。因为，我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在围墙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大大的字——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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