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北风
两岁之前,我生活在外婆家,是当时整个大家族里唯一的一个小孩,所以也就成了掌中之宝。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姨父姨母都尽心呵护着我,让我在这个大家庭的关爱中茁壮成长。我的小名叫“福娃”,跟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吉祥物是同一个名字,所以这小名甚至比我的大名还要出名。只是那个时候的商标法还不健全,推广力度也不够,不然当初一定叫父母去抢先注册,等到奥运会开幕前再把这个名字送给北京,也算是为奥运会作了一份实质性的贡献。
听大人们说起我的小时候,简直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可能是两岁前我就把这一生的风光都用得差不多了,所以从那以后,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家伙。扔在人群中,就找不着了。
那时候,外婆开着一家小饭馆,而我就是这家饭馆里最小的一个伙计。幸好当时的劳动法跟商标法一样的不健全,不然极有可能说我外婆雇用童工。
饭馆里有一间小屋,拿到现在来说,就算是雅间或包房吧,这里面坐的一般都是乡里和大队里的领导人物。我呢,算是一个自来熟,就跟自来水差不多,一拧就到,所以那些当官的都算是我的熟人。每逢他们来吃饭,总会叫上我去陪吃陪喝陪喊拳,这就是八十年代的“三陪”。但吃饭的时候,总是没有我的固定位置,所以我就轮番坐在那些领导的怀里,这跟十多年后那些漂亮女士坐的位置差不多。那些领导很喜欢逗我或者是喂我吃的,还特别喜欢跟我喊拳。而我喊拳是绝对会输的,因为我只会喊同样一句话——“请就请啦,好得很呀,骑(七)起马儿跑啊!”——然后,我端起桌子上的肉片汤就喝。这时,伴着我喝汤的节奏,会响起一片笑声。我知道,我一输了他们就会很高兴,而我喝汤也喝得很高兴。
听父母说我四个月时就开始长牙,一岁多一点就长齐了牙齿。有些来饭馆里吃饭的老头儿就很喜欢抱着我把我的嘴唇撅开细看一会儿,然后点着头很深沉地说一句:“嗯,福娃儿的牙口不错!”说完就哈哈大笑。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于是我也笨拙地撅开他们的嘴细看一会儿,然后满脸迷惑的问一句:“牙呢?”
是啊,我是新时代的人,连牙都长得很早,可以尝尽新生活带来的滋味。而那些辛苦一辈子的老人呢?他们那掉光了牙齿的嘴还能尝到些什么?
社会主义还是生的,很硬,很硬!那些老人又怎么能咬得动呢?
其实两岁前的人是记不住什么事的,我也一样。关于两岁前的那些回忆,基本都是通过父母和亲戚的言谈而得知一二。我觉得人的一辈子就是那个时候最快乐,因为什么都无法记忆。没有痛苦的回忆,也不会有情感的纠缠。
两岁过后,我随母亲搬到小镇上跟父亲开始了一种新生活。所谓的新生活,就是我再也不用当“三陪”了,再也不能一天到晚在饭馆里蹭吃蹭喝了,再也当不了大家族里唯一的小孩了(因为我表弟出生了),再也不用在那间黑黑的小屋里强颜欢笑地陪那些当官的吃饭了……这一切都表明,老百姓身上的三座大山被彻底推翻了,人民当家作主人了,社会主义实现了,人们开始奔小康了……于是,我和母亲成了城里的黑市户口了,我们家里每个月都得拿钱买米了,父母开始没日没夜的干活了,我们家的温饱成问题了……
这是一个让人充满了希望的时代,因为小平爷爷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以为,像父母那样忠厚老实脚踏实地辛勤劳作的好人一定会先富起来。的但若干年后,我才很沉痛地发现——我们永远都是“另一部分人”——而真正在那个时代富起来的人,没几个是奉公守法正经做事的。
当毛主席把老型号的地主斗倒了以后,小平爷爷又开始细心研制新型号的地主了,而这却苦了我。因为毛主席把我爷爷斗死了以后,小平同志却没有想过要培养我那苦命的父亲。钱,从一些善良人的兜里转移到另一些狠心人的兜里。于是就有了贫富差距,于是那些先富的人开始带动没富的人找钱,只不过,找到的钱大部分都还是装进了富人的兜里。
我无法去仇视富人,因为我的身后没有一个足以支持我去仇富的伟人!
当然,这些想法都是在我成年之后才有的。而在那个懵懂的时期,我是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充满想像的小孩。3岁时进了幼儿园,从此开始了我那长达14年的求学(烧钱)生涯。还记得读中班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还记得天冷时在幼儿园的院子烤火,还记得下午放学后可以拿到糖果吃,也还记得那青春靓丽的老师(若干年后,我还时常在街上看到她,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青春不再。嫁了一个好老公,不当幼教也很多年。我从未跟她打过招呼,因为我既不是位高权重,也没有衣锦还乡。面对启蒙之人,无言)。6岁多一点,我进了小学,开始真正去学习bpmf和1234。随着渐渐的懂事,也就有了越来越多的烦恼。而在中国这种害了几代人的应试教育制度的摧残下,我的想像力也被逐渐抹杀殆尽。
又想起那个富含哲理的故事:一群大学生做了一个关于想像力的实验。他们在小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拿到幼儿园里,叫那些小朋友说这是什么。孩子的答案很多,有人说是汤圆,有人说是太阳,还有人说是张大的嘴、数字零、十五的月亮、乒乓球等等不一而足;然后,他们又把黑板拿到了小学里,让小学生再来说说这是什么。虽然也是有很多答案,但比起幼儿园的小孩就少了很多,没人说出张大的嘴或十五的月亮之类的答案;而后到初中,再到高中,再到大学。人们的想像力在一步步降低,答案也就越来越少。大学生们只说出了数字零和字母O两个答案;当这群大学生最后把黑板拿到了政府机关的办公室里时,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扯南天盖北网的公务员此时却面面相觑。无语对望了半个小时后,科长才沉重地说出一句话:“对于这个十分严肃的问题,我们大家一致决定召开一个临时紧急会议,稍后就可作出答复!”
中国的教育,到底教会了我们什么?用涵数来算菜价?还是在晾衣服时用力学公式来计算一下衣架的承受力?
人在这个世界上饱受折磨的一辈子,就从脑袋里丢掉了想像力而懂得了记事时开始。
没有记忆的年龄是快乐的,如花一般。而我那花样的年华,永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