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他妈还在为劳什子中考做准备。
到家里时,屋里蓦地渗出肃穆的气氛,我慌一下神,明白了。
他,没了。
于是,转身,进屋,放下书包。和往常一样。
他死了,在病床躺了三年。他,我爸爸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童年的大树,背负着我的船……
我望着灵堂,黑白相片的爷爷正在对我笑,他,得到了解脱。他,应该很安详。
我,没有跪下,号啕大哭,没有寻死觅活。我只是站者,看着遗照,良久……
跪下,父亲对我喊到,我慢慢的跪下,脑袋里充溢着的是一直未解的数学题。父亲看着烦了,去招呼拜祭的客人去了,我慢慢的站起来,揉了揉发痛的膝盖,走进内屋。
在我的印象中,爷爷一直承载着我的童年,在我的世界里奔跑。而到他突然离去时,我依靠着惯性,依旧在飞翔,不知我已经少了支持我的砥柱,我还是非地很快乐……
直到在三年后,我知道一个名词叫拜墓。在离家之即,叩拜我的祖先,以及,我的爷爷,请求离家后,永葆平安,我看着骨灰盒,我知道,爷爷真的离我们而去了,悄声生,匿声去,如他的一生……
我的爷爷是个农民,没有参加过共产党,没有读过书,和奶奶是媒妁之言定下的,一生平淡无奇,一生无甚波澜。
每天,夙兴夜寐的劳作,每天焚膏继晷的刨地,贫瘠的黄土如黑龙江的黑土地的一块秃斑,又如爷爷虬结的脊梁。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穿着六元钱买的塑料凉鞋飞快的奔到爷爷面前。爷爷会在这时放下锃亮的锄头,点燃他的旱烟,黄色的烟幕再次熏黑了爷爷的脸,然后他眯着米黄色的眼,不拘言笑的他微笑的抱住我抡个圈,然后从手帕里包者的几元钱里拿出两毛,足够我买冰棍的钱,然后望着我飞也似的跑向小卖部,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垄沟的另一头……
那时,父亲是镇里的警察,于是我吃住通常在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所住的农村并不象所有小说中写的有颗大槐树,我爷爷家只有几个歪脖子柳树,还有的就是满目创痍的树桩,那是让村里领导砍伐去卖钱了,于是我就和邻家的姐姐玩过家家,抓住几个蚂蚱,用石头砸烂,和上蒿草,直到日头高照时,萧索的村庄飘起几个浓密的炊烟。爷爷会在这个时候站在门口放开喉咙吆喝道:大明,回来吃饭。
于是,我飞奔回去……
直到……那应该是在我六年级的时候,我走到爷爷家的门口,刮掉脚上的黄泥的时候,爷爷没有出门迎接我,我推开铁锈的 门时,家里的人都在,姑姑说,爷爷病了。
我扑进屋里,看到卧床的爷爷,满脸的沧桑,病魔用它的刀在爷爷脸上刻满了沟渠般的皱纹。
他还没有醒,他入院,出院,我竟不知。他得的是中风。
我看着爷爷的皱纹,如他劳作了一辈子的土地。过去,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土地变得如村长的亲戚家的地般膏腴啊,如村长的脸般膏腴。
我突然有些哽咽了,我的意识里,突然有了皱纹的存在,好象我童蒙时就刻骨般存在,连同着斑白的双鬓存在。
这时,爷爷醒了。
爸,明明来看你了,父亲道。
爷爷的浑浊的双眼蓦地一闪光亮,又黯然下去,他含糊的说:孙子,好好读书。接着说自己知道百家姓,让我背。
我含糊地答几句,他就作罢,自己不知道叨咕什么。他的神识还在混沌中……
后来,我每星期放假都会去看看我的爷爷,他已经变的神志不清,总是和我说百家姓的事,我不禁有些烦了,可我每个星期日还是照常来看他。
每次我看着爷爷,渐渐的有些麻木了,似乎爷爷卧在床上就是亘古不变的存在,只是他本就颀长伟岸的身躯变的羸弱如柴。
爷爷每况愈下,直到有一天,他拽着我的手说,明明啊,我知道我没有几天好活了,你要好好学习,在我们这一辈就受到了没有知识的苦,等上到大学当官才能有钱。我无奈的点点头,出去。
然后,永久的失去。
当我拿着一沓纸钱,来到爷爷坟前,看着一背子没笑过的爷爷露出永远不会变的微笑,有种想嚎啕大哭的错觉,是错觉。
我真的不是人,当他失去时,我没有哭。
我如是想。
然后在某一年,我有股流泪的冲动。
我不知是我良心发现,还是要离家才知道离别是多么的痛苦。
只知道很多年的今天,我坐在电脑桌旁,勾勒永久的别离。
对于别离,我还是没有咀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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