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QQ上,小兵热切地对我说。
我轻叹一口气,这话来得迟了六年。最后留恋地看看小兵。敲出几个字“好好生活”, 按下"回车"键,我闭着眼睛把他的头象拖进黑名单。
N年前......
午休时间,我总把自己扔进网络里。在这里,不用操作繁琐的工作和永远琢磨不透的人际关系,可以自由地呼吸,为所欲为。 通常,我会端着茶杯,躲藏在某个聊天室的角落里,静静看斯人或嗔或颠亦真亦假的对白。偶尔无聊了,就把聊天室里五彩缤纷稀奇古怪的ID名字串成一个个“故事”,可能美丽,可能莫名其妙,也可能很有哲理。然后点“ENTER”发出去,就象丢了石子进湖,聊天室里会沸腾一下,然后又归于最初。
我会窃笑。
“总是做旁观者会失去斗志和激情。”
对我说话的,叫小兵。
几乎每次我都看见这名字,因为它通俗得常被我引用进我那些用名由ID串联的“故事”里。
“你总是参与者吗?”
我心情很好,第一次跟人搭了话。
“是的。参与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他说。
骄傲而自信的人。我喜欢这样的阳光气息,可是更喜欢捉弄打击他们。
我沉默着。
“我很阳光。我是JOYBOY。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关注我。”
他又发来一行字。
我笑了,似乎看见他自信灿烂的笑脸。
于是,在这个聊天室里,我有了一个朋友。
渐渐的,我们熟悉了。他是上海人,因为工作原因暂时在美国。对我来说,他只是虚幻世界里的一个代码而已,没有任何威胁和利益冲突。
他喜欢问问题,我回答,不加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顾虑。我会不等他回复的连续在键盘上敲出代表我的工作和生活的字句,倾诉日子里顺心或者烦闷的琐事。他总是静静看着,偶尔发出一个声音表示他认真地听着。慢慢的,我开始习惯了他每天一张音乐贺卡的问候,每封MAIL他都会用英文给我讲一个童话故事。他说象我这样的女孩子需要美丽的童话故事来维系和升华灵气。我知道这是他杜撰的谬论,但我欣然接受,并喜悦这份浪漫细致的呵护。
他的问题总是很多。会问我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梳了什么发型,问我中午有没有按时吃饭,下班后几点到家,还叮嘱我在人多的地方注意安全,就象天天跟在我身边一样。
“你的喜怒哀乐都要告诉我,我需要知道。”他这么要求我,很大男子主义。我总是微笑着一一回答他,慵懒地享受着电线电缆和屏幕带给我的这份虚幻的关怀。
单位创办了新公司。 那几天我为执照的事情奔波于工商和主管单位之间。终于忙过了,电脑系统却出了问题,等修好了才想起事前竟然忘记告诉小兵。这几天没在网上看见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于是,迫不及待打开邮箱,想着定是邮件成堆了吧。然而,意外的,一封都没有。
这个时间应该是他那里的深夜了。
极度失望中,我还是登陆了QQ。天!小兵的头相竟然是彩色的。
“来了?”
见我上线,他发来一行字。
“你在啊,怎么啦?”
我问,隐约有种不安。
“我。。。。。。睡不着。”
他说。
我无语。好几天没看见我,他竟然没写MAIL给我,没问我原因,没有思念的话语,劈头盖脸说的是他自己。而且,一向生活固守时间原则的他竟然深更半夜在这里。
“能给你打电话吗?” 他问。
“现在?国际长途?” 我由恼怒变得惊讶了,
“想听听你的声音,可以吗?”
一瞬间,我的心跳加速,仿佛回到学生时代第一次收到男生邀请参加舞会的纸条那么紧张。电话铃响了,我定定神,拿起了话筒。
话筒那端安静得只有电流声,我屏信等待着。。。。。。
“雨,是你吗?”
就是我期待的那种声音,磁性而又低沉,透过XX公里传进我的耳朵,一字一句很清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敲鼓般。
“我在OFFICE睡了三天晚上,为了等你。”
他没有等我回答,继续说着,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我以为你从我的面前消失了,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我挂着QQ不敢下,怕你来了找不到我,我总是睡一会就起来看看你来了没有。我发现,你已经在我的生活里了。。。。。。”
我的泪夺眶而出,那一刻,不需要再有更多的表白,彼此的眷恋让我毫不迟疑地为他打开了网络和现实隔离的那道门,同时,也打开了我尘封多年的感情心门。我们相爱了,穿越在网络和现实中,不顾一切。
我们总是约好了时间上QQ聊天。有一次我们单位停电。一大早我就借故出外办事,满大街寻找网吧。原来是有个供电站出了问题,好几个区都停电。眼看着约定的时间逼进,我象疯子一样,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中央,喊着“来电吧来电吧。”然而,时间还是过去了。我几乎能看见他满脸疑惑而又着急的样子。我走进邮电局,要通了他的电话。当话筒里传出他熟悉的声音时,我终于忍不住的哭出来了,我把我没能按时上网的原因和我满大街找网吧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样说给他听,他笑了,安慰我,说着俏皮话哄我开心。那感觉很好,几乎让我感受到他就在我身边,用手梳理着我的长发,温和深情地看着我,我想我是真的离不开他了。
我开通了家里电话的国际长途。我的深夜他的傍晚,我们总在电话里相互演绎我们相爱的传说。
我想象着大洋彼岸那端的脸庞,万般柔情。
快到春节了。
年末的收获和来年的期盼总让人们欣喜快乐,生活的节奏也变得轻松欢快了。单位上请客吃饭的活动也增加,朋友间也常有名目聚会。那短时间,我总是很晚才能回到家。
小兵会在跟我约定的时间等我电话。
一般都是我打给他,他说公司的电话有清单的,不能常打回国。仅有的可以免费使用的时机会,他要打回自己家给父母报平安。我理解他,也不愿意因为我而让他为难。
很多时间里,跟朋友的聚会完后回到家时,总是早过了他约定的时间。但我还是会拨通他那边的号码,尽管知道没人接听。我知道他回宿舍了。他说过,宿舍离他的OFFICE很远。他是打工的,没有车,在美国没有自己的车是非常不方便的。他也没有朋友。美国人同事相互间不会象中国人那样,在下班后相约去什么地方喝茶聊天或者娱乐,就算有,也是在周末很少的次数。所以,尽管我身边喜气洋洋一派要过年的好风景,他那里却依然是孤身只影。为此,我觉得愧疚着他。每次在电话里,他发脾气责怪我,我都很顺从的听着,不跟他反驳,只说好听的话逗他,也没有跟他解释现在临近过春节,单位上给客户拜年的活动多,我是主要策划人肯定是要参加的。我还有我的朋友,他们也需要和我一起分享快乐。
我不想因为我的解释浪费了和他说话的时间。
我的一个闺中好友结婚,一大帮同学和朋友闹腾到很晚。因为第二天是星期日,大家肆无忌惮,反正不用赶时间。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一长串陌生的号码。
“喂?”
借着兴头,我接通电话后大声嚷着。
那边没说话,杂乱的电流声,还有急促的呼吸。我突然觉得这呼吸很熟悉,
我问他:“小兵吗?你在哪?
那边始终不说话,然后,电话断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焦急起来,跟朋友匆匆告别打的回家。照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通了,可是没人接听。我再次拨通那个号码,终于,有人拿起了话筒。
“HELLO。”
对方说话了,这不是小兵的声音。我楞着没反应过来,
“HELLO,HELLO,WHO IS THAT?”
对方催促着,我回过神,操着憋脚的英文询问他是哪里的电话,他叽叽哩哩说了大通,我只听明白了几个单词——“加洲,公共电话,磁卡,街”。
那晚,我彻底失眠了。
第二天,我很早就赶到公司打开电脑,以为我的邮箱里一定有他兴师问罪的邮件。然而什么都没有。按捺住性子,我等到了中午,上了QQ。他不在。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打电话给他。他说过,在上班时间不要打电话给他,因为会影响他的工作和他在老板心中的印象。他跟我通电话,总是在他下班后,公司里的人都走了,他会先在QQ上告诉我,我才拨过去的。
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听到他的声音,跟他解释昨天晚上的事情。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晚上在外面玩。他说过很多次了,我应该是呆在家里看书听歌,跟朋友聚会不超过晚上十点回家,然后等着他在电话里跟我甜言蜜语跟我海誓山盟。我要告诉他,从现在开始,我一定会象他说的那样,乖乖呆在家,再也不会让他失望让他生气。
实在等待不住了,我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拨通了无数次,没人接听。
我的小兵蒸发了,在网络和现实中。
我这才发现,对小兵的了解只有这个属于他的名字和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除此之外,我仅仅知道他是一个活在地球上的人,他可以在地图上任何一个角落躲藏着,而我却无法找到他。
我的世界暗淡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又有什么好做。每天机械式的重复走着上班下班的那条线路,街上的每个人都象小兵。每次电话铃响,我都激动得扑过去,以为电话那头会响起我朝思暮想的声音。后来,只要是电话铃声,别人的也好,电视上面的也好,我都异样紧张。
我不相信我的小兵就这样离开我了。我反复回想着,想不出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要以消失这种方法来惩罚我。我只不过在过节的喜悦里跟朋友们在外面聚会多了些而已,可是,小兵你不知道么?正因为有你给我的这份爱和温情在我心里,我才更体会到生命的意义,并且开始珍惜身边的情谊,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更开心。
或许,我的小兵生病了?
他一个人在那里,没有亲人朋友,谁来照顾他啊?
或许,他临时去了哪里,没办法联系到我?可是,他有我的电话号码啊。或许。。。。。。
每天,我会往他那里打几次电话,不分白天黑夜,有机会就打。尽管一直都没人接听过,这种方式是我唯一可以感觉到他的办法,每拨通一次,就似乎离他近了些。
终于有一天,电话那边有人拿起了听筒。
“HOLLY?小兵吗?”
我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
“您好。”电话那头说着纯正中文。但不是小兵。他说:“我是他的同事。今天刚从上海来这里。小兵两个月前就回国了。”
我慢慢放下听筒,这一刻,我麻木了。我楞楞看着电话机,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淌过,是泪,一行清泪。
有两种心情会让一个正常的人对现实中的事物麻木,一种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时候,另一种就是失去了爱情。短短两个月,我交替在这两种心情上,没有认真地去思考过现实生活中的事情。值到有一天,邮差送来一张电信局催款的单子,我才想到自己已经忘记交电话费的事情了。
天,国际长途一万四千元人民币。
对于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我来说,这是多大的一笔数目。每月我的工资才几百元,一个人的生活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储存一笔钱,每月工资每月用光。这笔昂贵的费用怎么办?我想起小兵曾经跟我说,他回国后会和我分摊这笔费用,可是,现在他人在哪?
对着薄薄一张催款单,我嘲笑自己。那份刻骨的思念和担忧在一瞬间化为怨恨。。。。。。
一年后,我因为工作表现出色,提升了。公司分给我一见很不错的宿舍,离上班的地方很近。终于看到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承认,我开心级了。
收拾东西准备告别我租的房屋时,电话铃声响起。
“雨,我是小兵”
我呆楞着,这熟悉的声音仿佛是重复我做过的千万次的梦。
“对不起,雨。我现在才突然找到你的电话。”
小兵在电话那头轻声地说着。
莫名其妙的,我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哭得我心疼死了。”
小兵在那边慌乱地说着,听得出,他的声音哏咽着。
小兵告诉我。那天是他等我的电话等了很久,以为我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半夜了都没回家,就去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打通了我的手机。可是听到我的声音那么开心,旁边还有一大群人喝酒划拳,他很生气。为了惩罚我,接下来两天故意不接我的电话也不给我消息。可是,公司突然调他回上海,他来不及告诉我就走了。
我已经平静下来,委屈地问他:
“那你回了上海为什么不找我?”
他叹了口气,良久,他说:
“原谅我,雨。我是结了婚的,还有个儿子快两岁了。”
犹如晴天霹雳,我呆楞着,机械地听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我的时候,我已经不敢告诉你了。因为我也爱你。我怕告诉了你你就会不理睬我。”
“回到上海后,我犹豫着要不要找你,我怕自己越陷越来深。毕竟,我们连面也没见过。正好,记载你电话号码的那个笔记本掉了,我觉得是老天告诉我和你的缘分尽了。所以,我也没有刻意再找你。直到今天我们公司搬迁,我整理用品时突然找到那个笔记本,所以,我。。。。。。”
小兵继续说着,我根本没听进去了。我在想精卫鸟,精卫鸟总是衔了石头去填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做着没有任何意义的无用功。有人说它们的精神伟大,我却觉得它很蠢,尽管也许它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它一出世就必须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日子就如平淌的小溪,悄悄地、细细地流逝着。
我不再为生活中偶尔激起的浪花惊天动地地感叹了。找了个爱我而我也爱他的人,成了家。
QQ里,我保留着小兵的ID,常有他发过来的消息。
他总是说想我了,或者说他又碰见个他喜欢的人,再或者说他见了网友,对方是恐龙。
越是明白事理,越是用宽宏的心胸对待我周围的生命。我偶尔也会回复小兵,简单的问候。对他的感觉,就象我身边的某个熟人一样。
时间是淡化一切的良药。我几乎不再怨恨他了。当然,也没对他说过那上万的电话费几乎使我崩溃。
因为,我终于说服了我自己,勇敢承担后果才能平衡自己的心理。
然而,可能他的生活并不开心。他发来的消息越来越烦躁,并且总是回忆当初我和他通话的内容。我告诉他,有些片段最好让它永久地定格在逝去的岁月里,可惜他却不能理解。他坚持,说我们曾经相爱,应该可以重头再来。他说每次回忆起当初,他就为我对他的感情震撼。我哑然,难道他不明白,心已死,何来震?何况,我们都各自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轨道,怎么可能让我再重蹈覆辙。
最后决定删除唯一代表他存在的QQID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生命中,某些东西真的只能定格在它出现的那个空间和时间里,最好现实中,不要留下痕迹。
就如砌一杯茶,只有在最佳温度最佳心情才能品出滋味,之前或者之后,那茶仅仅是道存在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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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我······
我N年以前就悄悄欣赏了姐姐的这篇大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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