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老教授在床上做着梦,那是生命进入倒计时的老人才会做的梦,梦里教授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行走,而大街上的时钟已经没有了时针和分针,教授步履蹒跚,一个奇怪的人背对着教授站在街头,伸手去探试,背影扭过头来,分明是木偶人一个,倒地,鲜血潺潺流出,很快渗透到地面上,受到惊骇的教授紧张地回头走,却见一辆马车驮着一口棺材慢腾腾地驰来,在他身边撞倒一根路灯杆,棺材和马车四零五碎,棺材里爬出的正是教授自己……
这是《野草莓》的片头,梦境与回忆、往事与现实,相互交织,互为佐证,影片在悠缓和抑郁中向前推进,行将死亡的生命在孤独地抚摸、追忆、恐惧和忏悔。一个完全被知识、技能和荣誉而异化掉的人。时光永逝,爱情和青春不在,亲情被忽略和割断,当他面对终结的宿命召唤时,超自然的感应使之觉悟到,一个人心灵的孤独比死亡更加冰冷。
79岁的伊萨克·博格,在现实生活里是一个倍受人敬仰的医学博士,在他献身医学事业数十年以后的今天,终于如愿以尝获得了荣誉博士学位。教授起床,穿上睡衣,他叫醒女佣阿格达小姐,告诉她自己要驾车前往多伦多参加颁奖仪式。跟随教授40余年的阿格达小姐为此很生气,这脾气古怪的老头突然改变计划,使全家为他准备的仪式都泡了汤,而且教授的儿子伊沃德还在多伦多的机场迎接他们呢,博格教授却干脆地让阿格达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至于阿格达如何走的问题,教授说:“你可以自己搭车或者乘飞机去!”他们的争吵被住在教授家的儿媳妇听见了,她走进来要求搭乘家翁的车回多伦多。
教授驾着自己的车行驶在公路上,从儿媳妇的口中得知,儿媳妇认为他是一个自私的人,而儿子在心里也很恨他,这些使他万分震惊。他们的车途经教授童年时代生活过的旧宅,望着野草莓繁茂的旧宅房子和草地,老人跌入历历在目的往事中,他看见初恋的堂妹莎拉挽着竹篮摘草莓时可爱的样子,他看到兄弟姐妹在一起时快乐无忧的美好时光。在驱车途中,一个貌似莎拉的女孩和两名青年,他们身上洋溢着的青春活力感染着教授,教授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为了学问,将珍贵的爱情等闲视之,那年夏天,因为自己对爱情的忽略而最终失去表妹的感情。怀着一份愧疚之情,他带儿媳探望95岁高龄依然健在的老母亲,母亲孤独地一人生活,她抱怨着十个子女除了教授,其余都过世了,二十个孙子只有五个来看过她,而她那已经50岁的长孙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她将把一只没有了时针和秒针的怀表送给他作为礼物。那块不再转动的怀表使教授无比伤感,从老母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空前的孤独。 在车上他睡着了,梦境带他到了一个法庭,死去30多年的妻子控告他“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法官无情地审判着他对妻子的冷酷、伪善和无情。颁奖仪式上,教授获得了他终生为之奋斗的荣誉,然而他的内心一点没有预料中的喜悦,反而脚步沉重……
一个被异化的生命,已然失去了对生命固有的激情和悲悯。当生命行将失去华彩时,孤独从生命的每一个细胞向博格教授的内心渗透,寒彻骨髓,比死亡更加冰冷,教授想找回一切,对亲情重新关注,向生活和解。然而一切与青春和爱情的消逝一样不可挽回,与他一起生活了40年的女佣阿格达小姐,对教授的忽然的亲近感到莫名其妙,怀疑他“有病”。他试着说出想替儿子还债的话,反被儿子误解,儿子打断他的话说:“你放心,我们不会少了你的钱。”电影放到这里,不禁为博格教授的尴尬处境叫屈。世人为功名为荣誉为事业等功利之事而舍弃爱情亲情和友情,但最终不是他们抛弃了什么,而是那一切致珍致美的情感彻底地抛弃了他们。伯格曼一直致力于用影像对生命要义进行探索,影片中,鲜活的生命正离教授渐渐远去,而在教授夜晚的梦境里,童年、青春、爱情和亲情,一如不败的野草莓盛开,遍地红肥绿瘦。这部影片一改伯格曼阴郁、压抑的风格,整个格调明朗而流畅,以一种对人类灵魂最大的关怀和悲悯,使其成为伯格曼电影里最具温情的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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