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管那个男人叫爹时已是一年后的事了。那时的我已是满地乱跑,虽说走的还不稳,但已能按自己的意志支配自己的腿了。虽然与我交流的人只有母亲一个人,但我的语言功能却发育良好,鸡呀、狗呀许多事物都能叫出名了。
平原人常说“贵人不出语,化子吵破天”。因为我说话早,村里的一些老人都说这孩子的命可真贱,长大了肯定也没啥大成色。整个夏天我一直都光着屁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母亲养的那群半庄子大的鸡们是我追逐玩乐的对象。这些正在成长的鸡是我最初的玩偶。
村子里的人好象对我都不喜欢。母亲不在我跟前时,他们常常瞪着牛一样的眼睛叫我“野种”。当时我不知道“野种”究竟是啥意思,但从他们那充满挑逗的表情和语调里我能明显地感觉到,“野种”所指的肯定不是好东西。有一次母亲无意中听到别人这样叫我,她蒙着被子哭了大半夜。为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儿,母亲下地干活儿都把我锁在屋里。
母亲和我住的房子是那时平原上挺时兴的“里生外熟”(外表是一层砖,里面是土坯)。这种房子充分暴露出了平原人的虚荣。房子的举架很低。有着九根木棂的一米见方的老式窗户透进的光就更少。门一锁,屋里就显得格外暗。大白天屋里也像是在夜里。在这样的黑暗中我总是想起与夜有关的词和事,想起这黑暗中在这个屋子里所进行过的每一件事情的每一个细节。
黑暗使人思维活跃,使灵魂安静。在黑暗中人能更清楚地认识到事物之间的某种关联。
老鼠们几乎占领了这个屋子的全部空间。它们的洞穴在地表下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它们挖洞时挖出的土都堆在床下的洞口旁,松软松软的,像一堆筛过的面。老鼠们总是在这时出来陪我。它们一个个睁着黄豆般圆的眼睛在秫秸杆搭的封蓬上、箔篱上,在陈年的柜子、桌子上跳来跳去。它们的样子很快乐。我看出了它们的这种表述是一种舞蹈。这种舞蹈在这样黑暗的屋子里空前自由。
我刚认识它们时心情很恐惧,然后才是因恐惧而滋生的讨厌。它们长的那种样子无法不让我感到恶心。它们无所顾忌地在屋里上窜下跳,冲来冲去,当着我的面疯狂地做爱或者偷东西。 老鼠的这些行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时间久了,我甚至都记住了每只老鼠的样子,它们的身高体重每天增长多少我甚至都能看出来。如果它们当中的某一只某一天没有出现,我也能看出来。它们是我现实生存状态中必不可少的事物。它们是我开启鸿蒙之前最为熟悉的朋友。它们也是我穴居时代的最好玩偶。
我一生铭记住了它们,它们也一定用一生铭记住了我。
在寂静的暗处看它们这种精彩的表演我觉得是很刺激的事。尽管这些事情每天都环境雷同,情节雷同,但对黑暗中孤寂的我来说仍不失其吸引力。它们就如同那个男人在这里一样。男人的每次到来所做的事情都跟这些老鼠的行为差不多。他跟老鼠们差不多。他们都是在暗夜里来,在白间循去,除了他不偷我家的东西,干的其它事情都老鼠们一类。
他和老鼠相比只不过变换一下场地、方式和对象而已。因为这个,我也一直把他看成是只老鼠。
我家的床上、木凳上、椅子上、桌子上、装粮食的编织袋上、秋后装棉花的大包上,都留下了他折磨母亲的痕迹。就连屋子里的空气中也始终弥漫着他汗水的臭味儿和精液的腥味儿。他的这种行为我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很多时候我也宽宥地想:他愿意这样做就做他的好了,那是母亲和他之间的事,属于个人问题,我管不了。只要他不来干扰我的一切,不侵犯我的领地,我也不必对他太苛刻。
有一次,他到来时母亲正在厨屋做晚饭。他等不及饭熟就在厨屋里与母亲完了那事。这是我唯一一次没有亲眼目睹的。但我凭感觉还是能体味出他种比老鼠疯狂千倍的淫荡。
尽管我很厌恶他,但如同对老鼠一样,他要是长时间不来,我的心里还会感到有些失落。这不仅是看不到了那些刺激男人感官的成人游戏,更多的是出于我的生存需要。因为他的每次到来我家的伙食都会改善一下,母亲的乳汁就会汹涌一次。
有一回,他竟又在母亲的身上偷吃了我的粮食。我忍无可忍,愤怒地干嚎了半夜,让母亲至始至终地抱着我,使他始终不能完其好事。他大概是懂得了我的心思,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发生过类此事情。
人是不能惯着。胜利后我这样想。
他从西安干活回来已是农历四月的天了。平原上的太阳将麦子们炙烤得杏般黄了。这时是农人们说“青黄不接的时候过去了”的季节。他们对食物一直悬着的心也放进了肚子里。我格外喜欢这时的平原,它丰满而坦荡地在天空下随着风涌动着,成熟的气息随着滚滚麦浪中扑面而来。
我跟着母亲孑孓着小脚丫在长满青草的田埂上平平仄仄地行走着。丰满的麦肚和炸开的麦芒告诉我,“小满顶满仓”的时令谋取谚语告诉我:麦子能吃了。我便掐些大的麦穗回家,让母亲放在灶口就火烧了,用手揉出来墨绿色的麦仁儿给我吃。
四月的平原让我看到生机勃勃的日子。
四月是让平原人最为感动的时候。
这时,母亲破例外允许我跟她一起走出了家门。她在外面走时,我看到她的头是高高昂着的。她还让我走路时也把头高高昂着。我们行走的样子很像时装模特。我们行走时就像是在搞一场时装展示会。她的胸高耸着。看见它,我常常想起平原上丰收在望的麦子。
我家的麦田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坟冢。时间已经在上面种上了不少青草,它仍旧显出副年轻的样子。每次我走到它前面,母亲都把我抱得离它远一点,好像里面会钻出来什么东西将我抓走。那时我看到母亲的眼里流出一缕沉重的依恋、哀怨和无奈。
坟头里藏着秘密,母亲把守着关口。我看不透这个坟头,也看不透母亲。麦子烧熟了,我只知道冲着母亲一个劲儿地叫“吃麦,吃麦。”
这天夜里,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比以前要黑许多,烟也抽得更勤了。我更受不了他身上那股烟油子味儿,一看见他我就干嚎。
“你看看,你看看,这天儿一多,连孩子都不认哩你了。你看看你那个样儿,咋跟才从煤窑里钻出来一样。”母亲一边哄我一边嗔语。
“你以为不是啊。今年这活儿不好干,我就去山西太原的煤矿里干了些天。黑,黑怕啥。黑人还能娶个白妮哩。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哭啥哩,是不是想我想的?”
他边拿手逗我边说。谁都能听出来,这是双关语。母亲听了,淌着泪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的红。
“你看你,再挣钱也不能连命都不要啊!又黑又瘦像个猴似的。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照顾照顾自个儿。不要命,那还挣钱干啥?”母亲有些动情,伸手拉了拉男人起皱的衣襟。然后把我放在的床上,扑上去抱住了他,哽咽起来。男人也抱住了母亲。我看见他的黑手穿过母亲的黑发,在她的头顶上不住的摩擦着。
农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往往不借助语言,这不仅是他们嘴拙舌笨,而是他们质朴的心态让他们选择了独特的表达方式。男人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一把抱住母亲,三步两步跃到床前,几下撕开了母亲的胸衣。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别,别,孩子睡了。别压着孩子。”
“睡了好,孩子多乖,睡了好。”
然后,我就听到床吱吱地响,母亲低低的吟,男人急急的喘。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长。我由假睡发展到真睡,一直到醒时男人依旧汗水淋漓地趴在母亲身上。母亲已经睡去了,汗水顺着脸在慢慢滑着。
我用脚踹了踹男人。男人死猪一样地睡去了。
四周死一样的静。老鼠这时都没出来。
外面有些风声。
我听见街上那个背着筐走街串巷叫卖老头沙哑的声音“热蒸馍焦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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