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夜 (14/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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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我第一眼看到平原,是在夜里。
      黑色的秋天只给它深邃、博大的上空挂几点光。那些光在人们所不知道的领域里默默闪亮着。像是给我照亮到来的道路。仅从这一点儿,我就觉得这些光是善良的光。我当时并不知道它的周围就是天,不知道它那黑色的样子就叫做天。
      我更不知道天有多大或者天是什么形状。
      我所记住的只有黑。
      黑。
  我满是血污的瘦小脚丫刚一触到地,一种极其神秘的力量溯体而上,直抵我的思维,使我深深地记住了这样的秋天,记住了秋天里这样的平原。
    这里的平原是经历了黄河无数次改道后的那种平原。几百年前的河流大改道,使这里的土质象书样一页页平铺在平原上部。如水样层层流过平原的肌肤。我稚嫩的脚丫一触到它,就触到了平原的心脏。
    母亲那深重的痛被我激越、响亮、几近凄凉的哭声驱走了。我的哭声使她温热的身体开始颤抖。从胆的深处向外的颤抖。
      她松开紧握了许久的玉米根部的手。一颗泪慢慢从她脸上滑下,和着汗水落在这充满沙性的土地上。
      接着,又是一颗。
      又是一颗。
      她用我的哭声所给予她精神深处的力量,支撑起疲惫的肢体。虽只是上半身的动,但这足以证明她生命的存在了。就在那一瞬间,我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让人感到恶心的血腥气体。它在这七月静夜里的平原上渐渐弥漫开来,并通过母亲分开的双腿和静垂的玉米林拔节“嘎、嘎”声响的形式,一下子切进我的思维、我的骨髓,切进我生命的全部。
      远处的村庄里,万家灯火早敛息了。夜间没有灯光的平原是最原始的平原。上面有的只是墨样浓厚的黑暗。
      一阵微弱得如同我呼吸的风刮来。它拂过我赤裸的身体,我的身体不禁猛地一颤。这是我生命所感受到的第一阵风。风中母亲的手是咸的。我的嗅觉在这瞬间被母亲血水汗水里的盐份和风所激活。
      她温热的双手颤抖着敏感地蛇一样搜索而来。它的样子分明就是一条受伤的蛇。很快,它就在母亲的脚部触摸到我并小心地俘虏了我。那是一群具有特别物质性质的手指。带有母亲磁性爱恋的手指。它们一触到我柔嫩的皮肤,温暖就电一样在我的周身传导。这种温暖立即使我停止了哭声。
     有了这些温暖的手指,我的生命立刻布满了安全的光泽。这一切我是从它们动作的形态中感觉到的。
      玉米们寂静极了。它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注视着我,注视着我们。四周寂静极了。一切都象充满了死亡。我感觉到一丝悚然,禁不住颤栗起来。恐怖的夜就这样用它恐怖的颜色牢牢抓住我。我张开嘴,为这种恐怖大声啼哭。很多不知名字的虫子叫声被我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住了,急刹车似的止住了一切歌唱。
      一切都默守在时间静静地走动里。平原上有的只是黑。
      黑。
      那一刻,我竟神话般地睁开了视觉良好的眼睛,透过幔帐般低垂的玉米枝叶,透过那一行行挺胸林立的玉米棵的肢体,天上星星那微弱的几点光让我看到了更远、更深的平原。看到了伸着腰顶着露水使劲儿向上长的青草和在一片宽大肥厚的玉米叶子上正在性交的两只蟋蟀。它们快乐的动作和所有的动物快乐的样子崐没什么两样。
      除了这些,我甚至还看到更远处那几个呈“品”字分布的坟冢,以及坟冢前面零碎散落的花圈上那几朵开得很大很大的红的、白的纸花儿,看到一只在用金箔制成的在纸花上展翅飞翔的蝴蝶。这一切在夜里表现得都很美丽。它们是平原上的手艺人用风俗培养出的最绚丽的花朵。
      玉米们遵循着农人们播种的手势和语言在这平坦的土地上整齐地站列着。它们身体组成的窄长的垅象一条条神秘的隧道,直通向田野的深处,通向路的尽头。在那里,我还看到一个没了辘轳的大口井,看到在夜色中争相捕食的成群的蛤蟆。
      我愿意看到这一切。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形态。无论从肢体还是从器官,我知道那时的我肯定都不会多么优美。我从自己那极度丑陋的哭声里明显感受到了这一切。
      浑身温热的血水渐渐在微风中驿变成发自心底厌人的寒。我的头、手和脚被动地蜷作一团,恢复成了几分钟前我在母亲体内水晶宫殿里的那种原始状态。这种状态很好。一种极度安全极度舒适的动作。我已经离开了这一切。我永远离开了这一切。我对这失去的一切很怀念。
      这时,母亲的手向我伸来。我看得很清楚。这种手势操持的语言告诉我:我的生命是属于她(最其码是现在和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现在必须到她那里去。
      她那手的样子如同老母鸡鳞绚的爪子。
      她分明在要求我握住它。
      我知道。但我没有迎合它。
      为了表示我对她采取如此的仪式和环境欢迎我的到来的不满,我用满是血污的脚丫在她光滑的大腿根处使劲儿踹了一脚。而后,就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啼哭。
      我的哭声使她更加恐惧。她的目光注视我时,我在这样暗的夜里,仍能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脸上掠过的那层焦灼不安。我的哭声更加明亮,一波一波地,宽宽长长的音域在声带的高频振动中,穿过一行行密密的玉米林,在平原的深处扣醒村庄里在酣梦中畅游人们的眼睛。
      我就如同一个歌者。那种神姿就像十几年后,我从那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中看到的那些在舞台上扭扭捏捏女人状的男歌星。每个人生来都是歌者。从我这无以伦比类似歌唱的啼哭声中,我意识到了我做为一个最小男人,在那一刻的彪悍与伟大。
      我柔软的声带就这样尖厉而又极富于表现地振动着,它产生的声音在平原的黑暗中使母亲越发恐惧。看着她惶恐的眼神和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我的心里为这种折磨感到愉悦与舒畅。
      这是我有生一来第一次的胜利。
      平生第一次的快感深深地激动着我。
      我加剧了我的这种恶作剧性的攻击。
      我这种报复性的大声啼哭不仅是向对让我就这样来到这个世界的母亲的宣战,更是向这个陌生世界每一种事物的证明。我做为一个生命个体,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客观存在。让秋天里正在成熟的万物溶入我声音的能量,让秋天的平原在这样黑暗的时光里,更深刻地记住我这个货真价实地地道道的逆种。
      这时,我看见一只挺着硕大肚子的蟋蟀,满身血污的蟋蟀,它从母亲两腿的结合部挣扎着跳出来。它那肥大的肚子首先让我想到的是母亲的血,那是曾经属于我的营养。现在却在这个怪物的肚子里。
      它的出现让我觉得恶心。
      它爬出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我。它马上将身一躬,两只肥大而又强劲的后腿轻轻一跃,一下子──只一下子就跳到我裸露无遗的小肚皮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置我凌厉的哭声于不顾,兴高采烈地在我滑嫩柔软的平台上跳起了让我恶心的舞蹈。它那笨拙而丑陋的舞姿和它那锋利如锯样的趾尖不断地切割我敏感的触觉。
      我身上不禁一阵阵颤抖。
      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情况发生了,它竟然大大方方向下走了几步,用它那腌脏粗糙的后腿,去碰我那至今还没有任何人碰过的那属于男人的宝贝。
      我心里象是被人强奸似的难受。浑身猛地痉孪了一下。
      对于一个纯正的男人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是我又不能对它的这种越轨的不法行为采取任何报复措施。我背上的血水与下面凉席似的玉米叶子们粘在了一起。时间太长了,大地已成了我血肉的一部分。
      大地制约着我的任何行为。
      我没有办法,只好使劲儿蹬腿,并努力把两个小腿并拢夹紧,使我处男的隐密不再被这个流氓所窥视。
      虽然事情已过去了许多年,这种情景还深刻地印在我的心里,时常在梦里再现,让我羞愧不已。当我真正懂得女人时,我才知道当时我的那个动作是多么柔性,多么女人气。私下里,我曾不止一次地为我那种女人式的行为耻辱和羞愧过,并且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正眼面对它们。从那时起,我就下决心以后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表现得那样懦弱和娇情,要做出真正男子汉应有的样子。
      就在我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时,母亲的目光在这瞬间也望见了它。她那只刚刚还温柔可人很女人态的触过我的手立刻残暴起来。如同一个暴怒的屠夫般飞快滑行而来。那种神姿如同一只凶猛捕食的某种动物。它迅速而准确地将那个大肚子怪物从我的宝贝旁轻轻捕去,并用两根手指凶狠地一捻,我立刻听到了蟋蟀骨骼断裂时发出的“啪”的声响。
      一个生命就这这种声响里结束了。它的生命是在我的生命刚刚开始时结束的。我觉得我的命是这个可怜的蟋蟀换来的。蟋蟀死亡时没有发出痛苦的叫声。它这一点我很高兴。就在“啪”的声响中它便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了。我没有动。也没有恐惧。更没有哭。
      我至始至终无动于衷地目睹了这场简单的屠杀。但是我并没有为这场凶杀中殉身的那只蟋蟀感到怜悯。恰恰相反,它还在我的感官中造成一种特有的快感。
      掠夺生命是一种最大的快乐。
      人类总是在不停地这样。
      人类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杀戮。
      在我的人生刚刚开始或者说仍处在鸿蒙未启的状态中,我就懂得了这些,这也是做人的一种最其码教育,这种教育方式在那一刻就让一种观念深入我的心底,并在我长大成人进入现实生活中还是那么有用。
      母亲没有对杀死这只蟋蟀表示什么怜悯,她极其轻松地将那只被镇压的蟋蟀尸体和我身上(准确地说应该是母亲身上的)血的混合物用玉米叶子擦干。然后,她的手就又如同变色龙一样,马上又温柔起来。她又开始把手伸向我。开始是一只,紧接着又一只跟了过来。两只手呈铲状排列着整齐的队形,将我从满是血污的地上铲起。
      在我就要离开平原的一瞬间,屁股上还粘着一大块血水和泥土凝成的混合物。沉甸甸地,象是那边那个阴暗世界的生灵在紧拉着我。
      马上,它就被母亲敏感的手将它们剥了下去。那个世界在母亲的手里也模糊了。
      我躺在她的怀里。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热气扑在我的脸上、身上,暖暖的。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呼吸。她的身体也跟着呼吸一起一伏,两座山也随着这波涛上下晃动。我把脸紧贴在温暖的山谷中,她身上的母性气息让我感到安全。
      我的思维已经有那么一点点的感知:这丰满的山谷是属于我的──从现在这一刻就已经完全属于我的东西──我的全部粮食和我最初的全部情感。
      我已经能感觉到一丝痛楚──母亲的手指甲正一下一下地切割着我与她一生是真正的联系,也切割着我生命的唯一依存。她正在做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她要亲手将我做为一个生命个体独立留在这个世界上。我与她之间的联系就眼前的这种状况来说还应是一个整体──那个和我肚子相连的管子标志着这一切。
      我有些讨厌这个细长的管子。尽管我知道它曾经是我赖以生存输送能量的唯一管道。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这就像小蝌蚪变成青蛙后可以离开水生存的道理是一样的。
      在那时,我就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
      不需要并不是不重要。不需要就是没有用了。
      她的指甲像锋利的刃。女人的指甲之所以比男人更像刃,是因为女人的征候决定了这一切。所以,女人常常把它作为进攻或者防卫最有效的武器
      当母亲现在使用指甲的这种功能时,我才明白上帝爷爷造人时就赋予女人指甲的力量和人类发明手术刀之前的真正意义。尽管手术刀已经大面积被医生采用,但对于此时此刻平原上发生的一切来说,它的出现和未发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科技和文明在这一刻都消失在这广袤平原的夜的深处。这古老的行为手段,母亲用她的手在这玉米林里将之表现得空前的繁盛。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极其原始的状态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包括刚才那个为我已粉身碎骨的可怜虫子,这一切都是原始的(也许它的体内已经有了农药的污染)。这茂盛的玉米林里也只是原始平原上已经做了煤的林子一种。它生存的过程是汲取了黄河故道的营养。它的营养也是极其原始的。
      母亲的指甲是椭圆的,我从她的动作中能感受出来。这种指甲是玉米和红薯喂养大的,它像粗粮一样粗糙、坚韧又富有顽强的生命热情。拥有这种指甲的女人可以指挥平原上的一切。终于,它无情地破坏掉了那个到目前为止还维系着我生命的东西。
      尽管生命一时感到无依无靠,但我还是感觉到解脱的轻松。一股温热的夜风透过它的空隙传导进我的腹部。让我不可理解的是,它竟会在一瞬间在腹内产生一阵燥热。
      我想起了我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独立的男人。一这样想,我腿间的那个小东西立刻动了一下。
      母亲将我肚子上残存的那一段东西打了一个麻花样的结,它立刻就像麻绳一样的丑陋了。我想用手去抓,可手已捕捉到一种极其柔软的动物。它已开始了它的工作。它紧紧的攥着隆起在顶崐部玉米样的粒状物。于是,我的手长驱直入,从母亲棉布的衣服缝隙中破门而入。一下子,我就体味到了那种用想象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的真实。
      这是世界上最柔软的土地,里面盛产香甜的带有压力流动的液体。在这样的静夜中,我听到了它流动时富于乐感的声音。那种特有的香味儿已经飘散开来,透过母亲成熟的肢体传达给我的嗅觉,并抵达平原上的每一个角落。整个平原都为之含情脉脉。
      那一刻我止住了哭声。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哭声。哭声从此在我的听觉里变得陌生。在这一瞬间,哭就与我彻底划清界限了。我好象明白了无论面对美好或者不美好的任何事物都不应该去哭。
      因为我是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就不应该拥存这种怯懦、丧失意志和不坚强、甚至让人堕落的东西。
      四周的黑暗和孤寂告诉我,林间锯一样低垂或者高昂的叶子们在告诉我:
      你的一生都不能哭──你的一生本来已经够命苦的了。
      这一刻正好是午夜时分。天上星星的位置告诉了母亲时间的大体概念。母亲深深记了它们。后来,母亲在一个月亮很圆的夜里告诉了我。那就是我的生日。
      这一刻地球上已有几十万人与我同时抵达这个世界,在中国也有几万人和我同时成为炎黄子孙。但这一刻,在广袤的豫东大平原上,在这昔日曾被波涛湮没的黄河故道上,在这星光零散撒落的玉米林间的垅上,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只有我一个──孽种。
       这时,我听见玉米叶子们在欢快的歌唱,听见平原上黑暗中无数个生命的低吟。这是我所到来的合法场所与欢迎仪式。那时我唯一深深记住的就是黑暗,熟悉的也是黑暗,黑暗就这样在任何一个时间和地点深深打动我的一生。
      那种极其强烈的吸引使我强开了嘴,晃来晃去地游弋在母亲的胸的根部。一下子,我就咬住了那属于我的东西。我感觉到了一丝幸福,感觉到了人生的一种快感。那香香的略带红薯味儿的汁液,让我体味到了做人的美好。
      做人好就他妈的做人吧。我想。
      我将那带有弹性的玉米粒儿含在光秃秃的牙床结合部,用全身的力量吸吮着。那个如同莲蓬一样东西麻麻密密地射出汁液来,它们射在我的鄂上,射在我的舌头上,溅起一种痒痒的快感。我咕咚咕咚地大口大口下咽着。它们还潮水一样地不断涌来。我幸福极了,我的眼睛里不禁涌出了泪水──但却没有哭声。
      刚吃几下,我的肚子就感觉开始发胀,好象有股强大的气体在肚肠里转来转去,想逃逸又紧锁着,咕咕地响。我把全部的力量用意念积蓄到下身,肛门一阵收缩。“扑──”随着一声沉闷而腥臭的声响,一堆黑色略带奶味儿的秽物排到母亲的大腿上,并顺着她那带有血迹的腿弯滑行到地上。
这是我带给平原的礼物。
这也是我所带给平原唯一的礼物。
      它是我几百个日子的积蓄。
      这是我的所有,我的全部。
      拿去吧,我的平原。
      拿去吧,我狗日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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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楼刀丛中的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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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来自体内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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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楼薰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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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我久久都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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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3楼[楼主] 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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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我半岁之前并不认识我爹。听进来这话好象不太符合情理,但事实确实就是这样。经常来给我家干活的那个男人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尽管他对我表现得一直都很不错。可凭直觉,那个粗壮的男人并不是我的亲爹。
    我的这种判断并不是没有理论根据的。因为别的孩子的爹都是白天带着自己的女人伴着太阳到田里干活,晚上顶着泥土和女人一起回家睡觉,而我说的那个男人却经常是晚上顶着月亮和星星来我家干活,天亮之后却不知在什么地方睡觉。在白天,我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影儿。
    对于他,我没有太多可说的话。只有对他的恨是刻骨铭心的。这一点不容置疑。许多年后在我心中一直也是如此。
    尽管每个晚上他的到来,我都能得到一些别人家的孩子那时得不到的吃的或者玩的东西,得到他那像个紫茄子样的笑脸,这并不能在我心中带来多少好感。相反,他越是这样,我也觉得他这是在行贿我,想在我的心灵深处拉我下水。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让我晚上睡得早一点儿,睡着的时间长一点儿,不睡的时候乖一点儿,好让他这个混蛋有更足的时间更好的环境去欺负我的母亲。
    一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就感到恶心。我只恨自己年龄太小力气太小,不能一脚把这个混蛋踹出我家的门,更不能一脚踹他个半死或者完全踹死。因为他,我对母亲是又可怜又气愤又痛恨。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欺负她的那个男人的到来她都是那么高兴和亢奋,而在他走时她常常又是依依不舍,泪水涟涟。
    受了别人的欺负还是这样一个态度,真是精神上有了毛病。对母亲的这种行为,我极不理解。
    那个男人那时的长相我现在已记不住了。他的身材还算高大,在平原上人群中属于比较高的那种。很宽的胸,母亲蜷在他的怀里就像只小猫样孱小和温顺。母亲的这种样子让我看了更觉可怜。
    我对那个男人的恨是由来已久的。大约是在我四个多月大时。我的第一个“年下”(nian xie春节)还没过,他第一次到我家--准确地说是到母亲的家。
    也是晚上。他与母亲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他与母亲认识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他与母亲认识的程度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个晚上屋里的灯光和母亲的脸色一样温和。
    从那片玉米林子里回来,我始终被关在这个屋子里面。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更不能准确地把握外面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平原的夜一定是很凉了。我从他刚进门时蜷曲的样子看到了平原上的天气。他的左手拎着一只大芦花公鸡。鸡的两腿被一根麻绳紧紧地绑着,鸡头向上勾着并“咕、咕”地叫。他的右手把着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堆堆挤挤地站满了大个儿的白的粉的鸡蛋。
    看着母亲,他没说话。脸上堆着一片的笑容。
    说实在的,他这个样子我看了并没有立刻产生反感。人都是有私心的。他手里的这些东西使我的胃肠一阵收缩,美好的幻觉通过神经的传导变成口水,不好意思地一个劲儿从舌根部向上涌。一会儿我的嘴里就全是口水。尽管这是生存本能,但我还是为我那时意志的不坚强感到愧疚。我想:连这点儿“定力”都没有,我以后肯定没有啥大出息。
    一直到现在我都承认,当初我对他产生的那么一点点儿好感,纯粹是来自他带来那些东西的吸引。但这些东西我并没有直接享用。鸡的尸体被煮熟后大都进了母亲的嘴。母亲吃鸡时的动作很夸张,也很诱惑人。就是刚刚吃完饭的人也会被她的那种吃相勾引得食欲旺盛。她腮上的咬肌一上一下地运动着,闭合的嘴巴“叭叽、叭叽”地响,空气中散发着鸡肉特殊的味道和引力。此外,我还听见母亲闭上嘴巴使劲儿崐下咽时咽喉发出的声音。
    男人蹲在西间屋箔篱(用高粱杆织的箔作成的室内隔离墙)口处,一口接一口不紧不慢吸着他那个旱烟袋锅子。很满足地看着母亲吃鸡的样子,眼睛里飘着一种奇特神秘的光,这种光每遇到母亲的眼睛都要闪亮一下。
    这种光芒使我感觉到这里将要发生什么。
    略带呛人的烟草味儿在那个男人不间断的吸吐中飘散在面积不大的屋里,飘到我的脸上,将我团团包围,它让我也感觉到一丝的兴奋。
    母亲和我的床不大,我用“大”字形的睡姿一个人霸占了一半儿。我想我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应该在床上占有自己的席位。一想到这些我就对那个男人产生悚然,这可能是怕他占领那属于我的领地。
    在母亲吃完鸡之前那个男人一直蹲在那里,母亲吃鸡的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着这种姿势。他抽了多长时间的烟我不知道。母亲坐在昏黄油灯下咀嚼了多长时间的鸡我也不知道。强烈的困意袭上来,烟草和鸡肉的混合香味儿中,我麻醉般睡着了。
    睡着就等同于死亡。我睡着以后屋里发生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知道。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害怕睡着。
    确切地说,我是被那个男人踹醒的。
    我没有睁开眼就感觉到我肚子上的那只脚是那个男人的。母亲的脚没有那么大,没有这般粗糙,没有这般臭,更没有这般粗暴无礼。我从没有感触过这种脚,我为这只丑陋的脚感到恶心。感触到脚的同时,一种特异的声音和床的振动也一齐传来。那声音像河边女人捶布时发出的“叭叽、叭叽”,又像母亲给我洗完澡后轻轻拍我屁股。很有节律。床也像摇篮一样沿着前后方向晃来晃去。榫与槽之间的磨擦发出“嘎吱、嘎吱”地声响。蒙在我眼睛上的被子被拽掉了。刹时,我的眼里亮起了一片白光。
    白光首先让我的眼睛一阵恐惧。马上,白光让我愤怒起来。母亲被那个男人压在身下。母亲痛苦地扭动着、呻吟着。我的被子就是被母亲痛苦的手揪去的。被子在她手里已被揪成了一团。
    因为汗水,母亲的头发在额上变成了缕或者团状,神情与若干年后学校搞爱国主义教育时放映的黑白电影里日本鬼子将中国妇女压在身下的样子雷同。母亲的头向后仰着,白皙修长的脖子石膏像般美丽。后仰的姿势把她胸前的谷地牵扯更加迷人。她的双腿被高高举起,象院子里那棵枯榆树的两个枝丫,在昏黄的灯光里晃来晃去。
    我的粮食被那个可恶的男人占领了。他粗壮肥厚的大手死死地攥住粮食的出口,旋转、摩擦。母亲被他折磨得仰着头低声地尖叫着摆来摆去。母亲那大理石般美丽的脖子也被这个狗日的霸占了,他用他满是烟味儿的嘴巴吸吮着。
    我的眼睛能看到他嘴里的红薯味儿。我想到邻居家的狗舔食小孩屁股的样子,我心里禁不住一阵恶心。我闭上眼睛。我在心里恶毒地诅咒这个男人,让他天打五雷轰碎尸万断不得好死。
    我的这种恶毒至极的诅咒对他却无动于衷,他的行为没有产生丝毫的变化。于是,我就使劲儿的蹬腿伸胳膊,用我的肢体行为来抗议他的暴行。
    我恨我自己不象是个男人。母亲是属于我的女人。我这样亲眼目睹又不闻不问是做为一个男人最大的失职。
我不配做个男人。
后来,我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那个可恶的男人竟将他那腥臭的嘴巴--那狗样的嘴巴--长了一层黑毛的嘴巴,伸向我踞守已久的山峰,伸向养育我生命的宝库。我唯一的财产正遭受他的掠夺。
    一想起他的嘴,我就感到恶心。我又想起村里跟在小孩子屁股后面舔屎的狗。
    母亲的苦难因那个男人更猛烈的动作愈来愈大了。她光滑的小腹不断向上,一次次挺起又一次次被压下,她的叫喊一次比一次地急促。那个男人像是被母亲痛苦的叫喊和欲死不能的神态点燃了体内的火焰,肥大的屁股一次比一次晃动的幅度大。我看见他身上的汗水竟小溪样顺着背上的凹处流泻。有几颗灼人的水珠在他的运动中逃逸出皮肤的引力,溅到我的嘴唇上。
    我舔了舔,咸的。我讨厌这种味道。
    我在刚降生时就熟知这种味道。
    这种滋味和苦难是连在一起的。
    最后,我下定决心,为了母亲,为了我赖以生存的粮库,我必须有自己拯救的行为。于是,我大声哭起来。把那积蓄已久的愤怒、痛恨和委屈在这刻都化成响亮的哭声喷薄而出。
    “哇……”
    我大哭时并没有闭上眼睛,更没有泪水,那个样子明显就是干嚎。我必须保持敏锐的观察力。我看到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母亲。她睁开了眼睛,并将头转向了我。我一下子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看到了泪水,我就等于看到了母亲的委屈,我的愤怒更加强烈,哭声也随之高涨。
    母亲将她V字形的腿放下,并推开男人,侧身将我抱起来轻轻摇晃了几下。她的目光竟在这刹那间变得温柔、幽怨和略带歉意。可她的目光移向男人的脸时,顿时又变得温顺可人起来。
    “这小崽子,醒哩可真不是时候。”
    男人说。他的话我听了很不高兴。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击败的对手,我还是感到愉悦。母亲跟过来的话却让我很是恼火。她竟对男人莞尔一笑说:“急啥哩,以后时候长着哩。”我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我的母亲,不知道为啥她站在那个男人的立场上。
    胳膊肘往外拐。她对将山峰对准我的嘴。我倔强的将头扭去。那朵花已被他狗一样的嘴舔过。我感到恶心。
    我所面对的是窗外的黑暗。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棂,我看见黑暗中的平原正一点一点在我的想象中清澈透明地舒展开来。鸡又叫了一遍。我看到院子里那棵几乎落完叶子的树杈在暗灰色的空气中荡来荡去。外面起风了。
    那男人一点儿也不讲究风度,用平原上骂人的话就是“不要脸”。在我纯净的目光中,他竟光着身子在床下那堆凌乱的衣服里翻出他那泛着铜光的烟袋崐锅,装上烟叶就着灯点着了,盘着腿从在床的边沿不紧不慢地一口接一口吸起来。随着他腮的鼓动,那一点暗红的光也明明灭灭地闪在他的脸上。
    我讨厌他这种镇定自若的样子。于是,我开始干咳,小胸脯故意地一起一伏地动着。果然,母亲对他说:“哎--别吸了,你看孩子都让你给熏咳嗽了。”
    男人听了,没吱声,歪着头瞅了瞅我。我毫不畏惧的用目光迎接着,与他对视。他没有理会我的敌意,把那杆从嘴里拔出来,将烟袋锅在床帮上磕几下,就和那装烟叶的袋子一起塞进了衣袋。一缕暗红的光从床帮上落在地上,闪了几下便永远暗了下去。
    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若干年后,我第一次真正品味女人的时候竟也无师自通,我想那大概得益于那些个晚上。
    鸡又叫了一遍。外面的星星暗了。
    “快穿上衣裳走吧,天都快明儿了。”
    “慌啥哩,时候早着哩。”男人赖着不动弹。
    “停会儿村里就有人起来了,让人家看见可不好。”
    “看见能昨着?咱俩还是不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早晚是那也不能这样,俺的名声本来就不好。”
    “咋不好了?俺只要不嫌就中呗。”
    男人说话的声音好象很坚决。我听他说这些话还觉得他是个男人。尽管我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这些话的意思,但我觉得男人就应该敢做敢当。
    母亲将奶头又一次放到我紧闭的唇上,温柔地说:“你还是早点儿走的好,以后是以后的事儿。”他这才站起来。他走到我的跟前,把脸凑近我,我嗅到一股烟叶的臭气,我立刻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这孩子脾气犟,你看看,就这大点儿都这么犟。”母亲是怕他嫌我,打着圆场。
    “犟点儿好,等长大了,省哩在外面让人欺负。”
    “这么犟,以后你们爷俩可咋办,可别……”
    “看你都说到哪里去了?我都不嫌你,还能嫌这孩子?这再说了,他吆晚儿不还小着哩,还不懂事儿,谁对他好,他就认谁是他爹。你看这多好,俺还没费啥劲儿,这爹就当上了。”说着,他一咧嘴,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堆在脸上,我看见了他那两排玉米样黄的齐齐的大板牙。
    “看把你能哩,人家播种你收秋,人家打场你收仓,你可真会捡便宜。”母亲羞涩地说着,又将头靠进了男人的胸,我也身不由已地跟着进了他的胸。
    “那你说,俺娘俩啥时候过去?”母亲问。
    “等过年儿收完了秋庄稼吧,到时候俺把那两间草房翻拆翻拆,弄个里生外熟的,咋也不能让你娘俩过去住草房啊。”
    “你说话可得算数儿。俺们可等你了。”
    “中,中。等过了年,俺就上西安干活去,一个麦头里咋哩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等有了钱,俺再找人给你打几件象样的家俱。这是咱俩一辈子的事儿,也不能太委屈你了。”
    “你真是个大好人,俺可等着了,你说话可得算数啊。”
    母亲说着泪流出来了。灯光下她的眼睛特别明亮。那眼泪在她眼里没存多久就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我的脸上。热烫热烫的。
    天快亮的时候,男人终于走了。母亲动了一下,被窝里马上进来一股凉气。他走到床跟前,先是摸摸母亲的脸,然后又摸了摸我的脸。我把头转过去。他没摸着,就走了。
    一直到他摸我时我都眼睛半眯着假寐。我时刻提防着他。我用双手紧抱着母亲,让母亲给他一个后背。母亲按我的意愿做了,我感到了我的胜利。他走时母亲没有再动。母亲很疲惫,似乎睡得很香甜。但她的眼睛睁着。男人自己开门走的。开门的瞬间,崐屋里猛地亮了一下。他走后,我又回到我许多日子中的早晨。
    我抱着光洁无比的母亲。
    我将小腿伸向她肢体的下部。
    我触到一片已经干燥的草地。
    我将脚趾埋进干草中。
    我将脸埋进母亲柔软的山峦根部。
    我将自己的肚皮紧贴着母亲的肚皮。
    我将自己完全埋进母亲的怀里。
    我以前的一百多个这样的黎明都是这样度过的。
    我曾为此感到无比幸福。
    男人走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黎明前的大平原。它笼罩在“临明儿一阵黑”的深度色调中,显得静谧而博大。刚露出头的麦子们整齐地站在莹莹露水中。泡桐树宽大的黄色叶子铺满了那不太宽的乡路。他没有走大路。他的脚从麦子的头顶走过,掠去了它们的一些露。这是今年最后的露了。许多麦子被他的布鞋压倒。
    再往前走,我的思维就无法到达了。他消失在我思维的黑暗中,消失在天地之间,消失在暗夜与白昼的连结处。
    远方有几声狗叫,一切便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就神采奕奕地起了床。她将我围在被窝里。她的每个动作都是那么细腻、轻盈。她将散乱的头发用木梳梳好,用农村人自己织的蓝白相间的棉布手巾罩在头上,拿着男人放在崐桌上的那篮子鸡蛋进了厨屋。
    一会儿,我家的烟囱里便冒出根儿蓝灰色的烟柱子。一阵风吹来,柱子从下部折断,弥漫的烟在空气中渐渐飘向远方,飘向平原。再过一会儿,院子里又传来母亲召唤猪的“罗、罗”声音,召唤鸡的“咕、咕”声音。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这周而复始的程序行进告诉我可以起床了。于是,我便大声干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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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4楼刀丛中的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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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厚重。有着久久的沉淀。:)等待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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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5楼布衣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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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读完的感觉就是厚重,拉下来一看小刀的回复,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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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6楼又壹年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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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让我内心有着感想!人生就是这样过!有失去,也有拥有!在多年前,曾记得有人说:没有分离那有相聚,没有相聚就没有分离!一个人,在人生的旅途中,有着很多故事发生,有些让人一生回味,有些让人一生后悔,有些让人一生幸福,有些让人一生都活在痛苦中,很多很多~~~~~~!感情是虚的——看不见,摸不着。感情是真的——痛在心里,狠在心里,思在心里,乐在心里。远方的你,可曾想我?想我为何让我如此孤独与牵挂!内心我总是因虚的因真的因自私的因回味的因一切过去的等等才永远想着远方的你!
无所谓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其实这句话是并不是真正的内心表白,那是一种无奈的诉说!无奈的对生活的感慨!爱过就想永恒,恨过也相永恒,不管是爱是恨,但内心总牵挂着对方!过去是过去,未来总是好!在这里祝所有曾经无奈的人,永远快乐!过去的无奈不代表未来的无奈!爱也罢恨也罢,好好回味过去好好把握现在!永远记着:过去的,现在的,一切的爱与恨,只因你对她的牵挂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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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7楼*^_^*☆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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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dfvfgagewgwf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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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8楼薰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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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沉重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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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9楼╳灬芭點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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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0楼[楼主] 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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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我管那个男人叫爹时已是一年后的事了。那时的我已是满地乱跑,虽说走的还不稳,但已能按自己的意志支配自己的腿了。虽然与我交流的人只有母亲一个人,但我的语言功能却发育良好,鸡呀、狗呀许多事物都能叫出名了。
    平原人常说“贵人不出语,化子吵破天”。因为我说话早,村里的一些老人都说这孩子的命可真贱,长大了肯定也没啥大成色。整个夏天我一直都光着屁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母亲养的那群半庄子大的鸡们是我追逐玩乐的对象。这些正在成长的鸡是我最初的玩偶。
    村子里的人好象对我都不喜欢。母亲不在我跟前时,他们常常瞪着牛一样的眼睛叫我“野种”。当时我不知道“野种”究竟是啥意思,但从他们那充满挑逗的表情和语调里我能明显地感觉到,“野种”所指的肯定不是好东西。有一次母亲无意中听到别人这样叫我,她蒙着被子哭了大半夜。为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儿,母亲下地干活儿都把我锁在屋里。
    母亲和我住的房子是那时平原上挺时兴的“里生外熟”(外表是一层砖,里面是土坯)。这种房子充分暴露出了平原人的虚荣。房子的举架很低。有着九根木棂的一米见方的老式窗户透进的光就更少。门一锁,屋里就显得格外暗。大白天屋里也像是在夜里。在这样的黑暗中我总是想起与夜有关的词和事,想起这黑暗中在这个屋子里所进行过的每一件事情的每一个细节。
    黑暗使人思维活跃,使灵魂安静。在黑暗中人能更清楚地认识到事物之间的某种关联。
  老鼠们几乎占领了这个屋子的全部空间。它们的洞穴在地表下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它们挖洞时挖出的土都堆在床下的洞口旁,松软松软的,像一堆筛过的面。老鼠们总是在这时出来陪我。它们一个个睁着黄豆般圆的眼睛在秫秸杆搭的封蓬上、箔篱上,在陈年的柜子、桌子上跳来跳去。它们的样子很快乐。我看出了它们的这种表述是一种舞蹈。这种舞蹈在这样黑暗的屋子里空前自由。
  我刚认识它们时心情很恐惧,然后才是因恐惧而滋生的讨厌。它们长的那种样子无法不让我感到恶心。它们无所顾忌地在屋里上窜下跳,冲来冲去,当着我的面疯狂地做爱或者偷东西。     老鼠的这些行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时间久了,我甚至都记住了每只老鼠的样子,它们的身高体重每天增长多少我甚至都能看出来。如果它们当中的某一只某一天没有出现,我也能看出来。它们是我现实生存状态中必不可少的事物。它们是我开启鸿蒙之前最为熟悉的朋友。它们也是我穴居时代的最好玩偶。
    我一生铭记住了它们,它们也一定用一生铭记住了我。
  在寂静的暗处看它们这种精彩的表演我觉得是很刺激的事。尽管这些事情每天都环境雷同,情节雷同,但对黑暗中孤寂的我来说仍不失其吸引力。它们就如同那个男人在这里一样。男人的每次到来所做的事情都跟这些老鼠的行为差不多。他跟老鼠们差不多。他们都是在暗夜里来,在白间循去,除了他不偷我家的东西,干的其它事情都老鼠们一类。
    他和老鼠相比只不过变换一下场地、方式和对象而已。因为这个,我也一直把他看成是只老鼠。
  我家的床上、木凳上、椅子上、桌子上、装粮食的编织袋上、秋后装棉花的大包上,都留下了他折磨母亲的痕迹。就连屋子里的空气中也始终弥漫着他汗水的臭味儿和精液的腥味儿。他的这种行为我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很多时候我也宽宥地想:他愿意这样做就做他的好了,那是母亲和他之间的事,属于个人问题,我管不了。只要他不来干扰我的一切,不侵犯我的领地,我也不必对他太苛刻。
    有一次,他到来时母亲正在厨屋做晚饭。他等不及饭熟就在厨屋里与母亲完了那事。这是我唯一一次没有亲眼目睹的。但我凭感觉还是能体味出他种比老鼠疯狂千倍的淫荡。
  尽管我很厌恶他,但如同对老鼠一样,他要是长时间不来,我的心里还会感到有些失落。这不仅是看不到了那些刺激男人感官的成人游戏,更多的是出于我的生存需要。因为他的每次到来我家的伙食都会改善一下,母亲的乳汁就会汹涌一次。
  有一回,他竟又在母亲的身上偷吃了我的粮食。我忍无可忍,愤怒地干嚎了半夜,让母亲至始至终地抱着我,使他始终不能完其好事。他大概是懂得了我的心思,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发生过类此事情。
    人是不能惯着。胜利后我这样想。
  他从西安干活回来已是农历四月的天了。平原上的太阳将麦子们炙烤得杏般黄了。这时是农人们说“青黄不接的时候过去了”的季节。他们对食物一直悬着的心也放进了肚子里。我格外喜欢这时的平原,它丰满而坦荡地在天空下随着风涌动着,成熟的气息随着滚滚麦浪中扑面而来。
    我跟着母亲孑孓着小脚丫在长满青草的田埂上平平仄仄地行走着。丰满的麦肚和炸开的麦芒告诉我,“小满顶满仓”的时令谋取谚语告诉我:麦子能吃了。我便掐些大的麦穗回家,让母亲放在灶口就火烧了,用手揉出来墨绿色的麦仁儿给我吃。
  四月的平原让我看到生机勃勃的日子。
      四月是让平原人最为感动的时候。
  这时,母亲破例外允许我跟她一起走出了家门。她在外面走时,我看到她的头是高高昂着的。她还让我走路时也把头高高昂着。我们行走的样子很像时装模特。我们行走时就像是在搞一场时装展示会。她的胸高耸着。看见它,我常常想起平原上丰收在望的麦子。
  我家的麦田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坟冢。时间已经在上面种上了不少青草,它仍旧显出副年轻的样子。每次我走到它前面,母亲都把我抱得离它远一点,好像里面会钻出来什么东西将我抓走。那时我看到母亲的眼里流出一缕沉重的依恋、哀怨和无奈。
    坟头里藏着秘密,母亲把守着关口。我看不透这个坟头,也看不透母亲。麦子烧熟了,我只知道冲着母亲一个劲儿地叫“吃麦,吃麦。”
  这天夜里,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比以前要黑许多,烟也抽得更勤了。我更受不了他身上那股烟油子味儿,一看见他我就干嚎。
  “你看看,你看看,这天儿一多,连孩子都不认哩你了。你看看你那个样儿,咋跟才从煤窑里钻出来一样。”母亲一边哄我一边嗔语。
  “你以为不是啊。今年这活儿不好干,我就去山西太原的煤矿里干了些天。黑,黑怕啥。黑人还能娶个白妮哩。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哭啥哩,是不是想我想的?”
    他边拿手逗我边说。谁都能听出来,这是双关语。母亲听了,淌着泪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的红。
  “你看你,再挣钱也不能连命都不要啊!又黑又瘦像个猴似的。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照顾照顾自个儿。不要命,那还挣钱干啥?”母亲有些动情,伸手拉了拉男人起皱的衣襟。然后把我放在的床上,扑上去抱住了他,哽咽起来。男人也抱住了母亲。我看见他的黑手穿过母亲的黑发,在她的头顶上不住的摩擦着。
  农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往往不借助语言,这不仅是他们嘴拙舌笨,而是他们质朴的心态让他们选择了独特的表达方式。男人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一把抱住母亲,三步两步跃到床前,几下撕开了母亲的胸衣。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别,别,孩子睡了。别压着孩子。”
  “睡了好,孩子多乖,睡了好。”
  然后,我就听到床吱吱地响,母亲低低的吟,男人急急的喘。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长。我由假睡发展到真睡,一直到醒时男人依旧汗水淋漓地趴在母亲身上。母亲已经睡去了,汗水顺着脸在慢慢滑着。
  我用脚踹了踹男人。男人死猪一样地睡去了。
       四周死一样的静。老鼠这时都没出来。 
      外面有些风声。
      我听见街上那个背着筐走街串巷叫卖老头沙哑的声音“热蒸馍焦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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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1楼[楼主] 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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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忙时节转眼过去了。热的夏和暖的秋也转眼过去了。地里转眼又变成了平原。晚秋的平原最像平原,一切装饰都去掉了,露出它平滑的肌肤,让人看了觉得很美。 
    这期间男人到底来了多少次,我记不清楚了。他都干了些什么,我也不能完全记清楚了。我只是看到母亲一天比一天高兴,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腰杆也挺得一天比一天直了。 
  男人说话很算话。场光地净以后,天也一天比一天冷了。马上就要到了他说的那个时间了。母亲也忙着收拾家中的东西。半庄子大的猪卖掉了。鸡不管大小也都卖掉了。洗干净的衣服都打成了捆儿。囤里的粮食都舀出来装进了化肥袋。各种农具也都收拾得井然有序。一切都在默默中等待着。 
  一个夜里,那男人领着另外几个拉架子车的男人来了。他们都没有出“五服”的同胞兄弟。他们个个穿得利利索索的,有的手里还拿着准备应急的“家伙”。大家在屋里都不出声,但眼睛里却隐藏着一种特殊的神情。他们将屋里能搬得动的东西都装上车,连厨屋里的两个铁锅也揭了下来。整整三个车子都装满了,他们还用绳子将这些物什一一绑好。 
    这一切都是在平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的。村子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出来。村庄里像平常一样的平静。 
  我被母亲用一床棉被严严地包好了,和她一起坐上了最后一辆空着的架子车。男人最后用锁头锁了门。拉着我们头也不回地向南走了。 
  这时的夜已经很凉了。平原尽管很大,但它大不过天。 
  我知道我们将要去一个新的地方。我的一生也许就在那里了。离开那个黑暗的家对我来说我觉得是一件好事。最其码我可以摆脱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对我“野种”的蔑称。摆脱那成群而淫乱的老鼠。可这真的要走了,我却在心中滋生出几分留恋。到底留恋什么?这里曾记忆了我生存的时间?这里让我看到最初的人群和村庄?都是又都不是。成份很复杂,一时无法说清楚。 
    人是最喜欢怀旧的动物。 
  我仰着头,这时的天离我很近。这时的天是张很大很大的黑脸。上面成群的星星是这张脸上的麻子。一条宽大的河斜挂在上面。我看到了天上的河,我却无法看到那河中的水。我更看不到被人们称作的“牛郎、织女”的星星。我所看到的只的那低的夜空、浅的银河。 
  车队平稳而急促地在平原的小径上行进着。车轮“咯噔、咯噔”的声音振动着平原的夜,振动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情。不知谁是为了壮胆还是为了打破这暗中长长的寂莫,吹起了口哨。那种旋律我听起来像是豫剧。具体是哪一出儿,我就不可知了。 
  不知是由于感染,还是急于展示自己的心情,拉着我和母亲的男人,也低声地唱了起了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平原上都挺流行的豫剧《朝阳沟》中的男主角拴保的一段: 

                       “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 
                         相处之中无话不谈 
                      你曾经叫我看过董存瑞 
                        我也曾让你看过刘胡兰 
                      董存瑞为人民粉身碎骨 
                                     刘胡兰为祖国把热血流干 
                        咱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蓝笔点来我红笔圈 
                       你也曾感动得流下眼泪 
                       我也曾写誓言贴在床边 
                       咱两个抱定有共同志愿 
                       要决心做一个有志青年 
                           ……” 

   平原很静。他那低低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和亲情。在这样的夜里有这样的事,这一切都显得自然和协调。蓦然,我听见母亲抽泣的声音,在群星辉光中我还看到母亲眼中涌出的泪水。 
  车队再往前走,我就睡着了。我无法抵抗黑暗对我的吸引。在睡着时,我看见些美丽的但叫不出名儿的花朵开在母亲的头上。 
    那时的她美丽极了。白皙的脖子,高耸的乳。让人觉得是那样怡人。我正为母亲由衷赞美时,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要抢走我的母亲。我一声惊叫,挥手挡了过去。随着我的一声惊叫,我醒了。 
  车队已停在了一个院子的门口。许多我所不认识的男人和女人都聚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像一群觅食的鸟儿。男人们都过来帮着卸那车上的物什。更多的女人和孩子则向我和母亲逼来,一双双眼睛像盯猎物样盯着我们母子。 
  一种极大的恐惧袭上来,想哭。可我最终没有哭出来,我用意志坚持着那我曾在暗中许下的诺言。 
  这时,那个男人走了过来,将我抱下车并将我递给一个佝弯着腰头上顶着蓝白相间棉布手巾的老婆子。我嗅到她的身上有股很重的厨屋里的气味。我猛地一抬手抽在她的脸上,然后“哇”地一声。母亲急忙将我从她的手中将我抢了过来,我的哭声也嘎然而止。老婆子满脸尴尬地走开了。我不管她此时的神情,这时我只跟母亲在一起。我看男人时,他正指挥大家往院里搬东西。 
  这时,一个火盆燃亮在院门口。我没看见是谁点起来的。我也不知道这是对母亲的一种精神侮辱。但我从众人的眼神中知道,他们要看母亲这个不洁净的女人是怎样从火海中洗涤自己、驱走邪恶的。看到火盆,母亲马上明白了这一切的含义。 
    她扭头去望那男人。男人却隐于忙碌的人群中去了。 
    母亲的眼神刹那间涌出了几分悲哀、痛苦和无奈。她望望熊熊燃烧的火盆,又望了望怀中的我,白色而整齐的门牙使劲儿地咬着嘴唇。将我在她的怀里紧了一下,急速向大门走去。 
  她一步步向火焰接近。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火光中我看到了闪在她眼中的泪。她的胸在不规律的起伏着。我的头贴在她的胸前,我听见她那不规则但极其有力的跳动声。 
  这时的母亲已经走到火盆的边缘。再往前跃过火盆就可以抵达门口进入院子。跃过去就可以进入一个崭新的家庭。跃过去就可以与过去彻底隔开。但跃过去也就证明了过去那些黑灰色的语言曾经存在的真实性。也证明了一个女人的全部历史。 
   看来母亲还是决定要跃过去了。我那时好象一下子就懂得了“忍辱负重”、“义无反顾”、“一往无前”等好多名词。我为母亲感到悲哀。 
  那时母亲并没有看我。她坚定而柔顺地向前猛地迈了一步。火盆在她的胯下闪动了一下,这跳跃性的动作定格在母亲的额头,定格在他们老张家的大门口,同时也赋于了我“带犊子”的新的身份。这一跃起的过程,我和母亲的痛苦是同样重量的。 
  我们母子穿越火焰落在黑暗的门里。那时,我觉得我们母子就像两只鸟一样。只不过我飞翔的过程不过是从一只笼子飞到另一只笼子里罢了。 
  那个晚上男人便让我叫他爹。母亲也这样鼓励我。旁边那个老婆也拿着小拨浪鼓儿不断地刺激我。我望望母亲。她的眼神分明是让我默认了这些。我读懂了她眼中的语言。我想我还是应听母亲的话,给这家人一个好印象。我毕竟要在这儿过日子。这样以后我和母亲能有好果子吃。于是我抬起头,怯怯叫了声-- 
  “爹”。 
  “哎--看这孩子多听话。娘,你看看。”男人喜形一色。 
    “乖小,来,快来叫奶奶。” 
  我抬头看了看母亲。目光又转向那个我并不喜欢的老女人,然后叫了她一声“奶--奶。”老婆子就将手中的小拨浪鼓摇了两下递给了我。我没有接,将头隐在母亲肩上。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就这样,我住进了这个家。那一夜我和母亲被一齐安排在那个男人的大床上,床比以前的那个要宽许多。被子也松软了许多。也许是一路的颠簸,我一下子就睡着了。这一夜很太平。那男人没有再欺负母亲。但是,我在梦中却听到母亲的哭声。 
  母亲的抽泣并伴着她双肩的抖动。我在这陌生的黑色中不敢出声,不敢动弹。我只是将母亲紧紧地抱住。黑夜很长。之后母亲便停住了抽泣,接下来就是一阵弱似一阵的叹息。 
  至此,我便完成了我姓氏的安排过程。在以后的日子里,人们便开始称叫我“张柱儿”。 
  母亲也这样称我。 
       张柱就张柱吧。我想。 
       叫什么都中,反正名字也就是个代号,哪怕是叫“王八蛋”。 
       于是,我就这样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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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2楼长发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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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没来,看到雍人的新小说,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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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3楼﹎蕞後丨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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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灬 ╭────────╮                                       
   ╭⌒   ⌒╮^  │嘻嘻,看贴顶贴o○ │                                       
╭^#·   ·#╮  │  养成好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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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4楼﹎ヤ⒌萂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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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习惯'!!! │
│看贴顶贴o○只为亮标。.   决不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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