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袁方与昏睡中的师父告辞,又再三嘱托宋伯,才和江湖夜雨一起从南路下山。
到了山脚市镇,江湖夜雨添置了几套新衣,各自换了。江湖夜雨扮作行旅的商客,袁方则扮作侄儿,带着灯笼,买马上路。这灯笼是江湖夜雨随身的兵器,灯罩可以卸下折叠,灯杆是三节纯钢打造的细长套筒,伸缩自如,携带方便。
两人迤逦南行。一路上江湖夜雨教袁方行走江湖的经验方法,又常常说些武林的轶闻掌故。袁方听他讲的与师父所教迥然有异,甚觉兴味。若闲来无事,便下棋为乐。袁方早就学会了盲棋,不用棋盘棋子,两人唇枪舌剑地便可较量。
经风陵渡过了黄河,进入河南地界。袁方用江湖夜雨教的一些法门,仔细留意四周,并未看见有十分特异之人,甚至连身怀武功者都没有碰到几个,微觉失望。江湖夜雨道:“武林人士在寻常百姓之中百无一二,一时碰遇不着,也在情理之中。”袁方道:“眼下正是去龙虎山赴会之时,理应比平日多些才是。”江湖夜雨笑道:“所谓‘殊途同归’。这大小百十个门派分在东南西北四面八方,难道还非得走同一条道路不成?”袁方听了,亦觉自己太过心急,不禁哑然失笑。
又东南前行多日,到了长江边的榆树津。摆渡之时,袁方站在船边,只见浩浩荡荡,滔滔江水有如一条白练般朝东泻去,与黄河浊浪翻滚的情状大不相同,顿觉天地之大,造物之奇,心胸不禁为之一宽。
长江对岸,是鄱阳湖和九江府。江湖夜雨便说些朱元璋开国时与陈友凉在此大战的故事。这些袁方自小便听冯宗敬讲过,从江湖夜雨口中道出,又别有意趣。说了一会,忽听他自己耳边道:“留神看左首几人。”
长江渡船不比寻常河行小舟,船体甚是宽大。袁方假意在甲板踱步,走到船头,回身再看,见左首围坐着五人,身穿青布长袍,腰系湖绿色水火丝绦,衣着干净素淡,脸上却都颇有风尘之色。居中一人,神情威猛刚毅;其余四人,态度恭谨。五人虽都赤手空拳,但身边的行囊里兵刃痕迹宛然,显然是一群武林人士。
袁方正要去和江湖夜雨述说,又见从船尾走来一人,倒背双手,迈着方步,缓缓而行。此人始终面朝船外,似在欣赏江景,走到船头,与袁方擦肩而过。袁方见他身穿玄青直裰,面色黝黑,没有留须,看不出多大年纪。此人虽是相貌平平,双眸却精亮异常,一见难忘。
他独立船头,迎风浩叹良久,开口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江湖夜雨在说兵法计谋之时,讲过不少三国故事。袁方知道是在吟咏千年之前的赤壁之战,只觉曲调抑扬顿挫,甚是好听。只是那人的嗓音殊不雄浑,与这本来豪迈奔放的词曲颇不相协,等他下阕念完,不由微微一笑。
不料这一笑却给那人看见了,转身对袁方作揖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是在哂笑我吟的不对吗?”袁方顿觉尴尬,面孔涨得通红,回礼道:“不敢不敢。先生吟诵地很是好听。”那人却还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你却为何失笑?”袁方只得吞吞吐吐地道:“只是,只是我觉得,倘若先生的嗓音,再粗豪一点,就更好了。”
那人听了,脸色微变,呆了一呆,忽然仰天大笑,声音响亮,把周围船头的渡客吓了一跳。他笑得虽响,但声音凄厉,殊无丝毫欢愉之感。袁方甚是惶恐,赔礼道:“在下失言冒犯,请先生恕罪。”那人道:“不错,你说的一点都不错。苏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随手一指左首那五个青袍客道:“看这五位英雄,相貌堂堂,想来定是关西的好汉,倘若几位肯迎风咏叹,定能与此水此词相得益彰,令人耳目一新。”说罢,朝那五人作了一揖。
青袍客中的四个神色警觉,朝他怒目而视,并不答话。中间的那人仔细地盯了他和袁方几眼,沉声道:“我们不是关西来的,也不懂甚么诗词歌赋,不敢辱君清听。”那黑衣人讨了个没趣,却浑不在意,朝袁方打量几眼,似乎忽然起疑,问道:“小兄弟贵姓?”袁方按照江湖夜雨所教,回道:“敝姓胡,请教先生尊姓大名?”那人并不回答,只道:“多谢指教,后会有期。”又朝江湖夜雨那边看了一看,转身走开。
袁方回到江湖夜雨身边,将刚才之事细说一遍。慢慢回想,觉得有些怪异。回头搜寻,周围尽是百姓担子、杂物牲口,那黑衣汉子,竟已踪迹不见。
船至长江南岸,江湖夜雨招呼一声,打马往西。袁方心中奇怪,不及询问,只得紧紧跟随。走到人烟稀少之处,江湖夜雨将马头一拨,踏上草丛中的一条岔道。袁方催马跟进,走了一段,便觉此路弯弯曲曲的,又转向东南。
两人疾行了一阵,上了连接渡口的南北官道。奔出数里,远远地便望见渡船上那五位青袍大汉也正跨马前行。江湖夜雨低声对袁方道:“就这么跟着,别让他们发现。”袁方这才明白下船西行是为了避开那五人的注意,却不懂江湖夜雨究竟为何要跟踪他们。
时过未牌,大道之上来往的行人较多,江湖夜雨和袁方相距又远,那五个青袍汉子丝毫没有察觉,只有说笑有地朝前赶路。
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个多时辰,红日西斜,行人稀少,路边的树木倒逐渐茂密起来。江湖夜雨微一沉吟,带着袁方策马下了官道,进入树林。
那五个青袍客中为首之人抬头看了看,皱眉道:“天色渐暗,道路却似乎越走越荒。我们快些赶路,到前面的市镇打尖歇宿。”另外的四人异口同声地应道:“是,师父。”各自抖动缰绳,纵马疾驰。
奔出半里,为首的青袍大汉轻轻“咦”了一声,忽然紧紧拉住缰绳。胯下骏马一声长嘶,立定不动。他四个徒弟也发觉有异,相继停下。
只见前面道路中间,扣着两口铜钟。钟上坐着两人,一语不发地望着他们,似乎已等候多时。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怒目圆睁,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另一个满脸皱纹,身穿酱赤色衣衫,手端一柄又粗又长的烟袋管,抽得咝咝有声。烟嘴中的隐火忽明忽暗,将他的面色也映得忽红忽青。
为首的青袍大汉见这两个不速之客毫无让路之意,在马上抱拳道:“前面的朋友辛苦。在下路经宝地,多有打扰,还望两位包涵。只是在下身有要事,不便耽搁。大家交个朋友,借条道路如何?”话说得极是客气。
那赤衣老者又抽了几口,咳嗽一声,慢慢开口道:“感情阁下是把我们兄弟当成劫道的了。也好,借路是不难,总得留下点甚么,才有个交代不是?”他说话细声细气,连咳带喘,便如同一个生病的老太太一般,让人听来,极不受用。
青袍大汉大声笑道:“那是自然。”将手一挥。早有一个徒弟下马上前,捧出一个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退后。
在烟嘴火头的照射之下,包袱中的物事闪闪发亮。赤衣老者见是十锭黄金,点了点头,轻声道:“无极刀也算关西的一个大帮,但姜堂主的出手,也忒小气了吧。”
那为首的青袍汉子正是关西无极刀堂主姜伯雄。他师徒五人此次南来,一路小心谨慎,身份隐藏得极好。只是在长江渡船之上,被那黑衣男子说中方位,想来也是碰巧。不料此时此地,被这一脸病容的赤衣老者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怎不让他大吃一惊?
姜伯雄一带缰绳,喝道:“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在此拦截姜某,意欲何为?”那赤衣老者似乎被烟呛了一口,弯腰一阵大咳,方道:“我们是谁无关紧要。只要姜堂主把无极刀谱留下,自可平平安安,去龙虎山观览美景。”
姜伯雄听对方不仅了解他们此行的来意,更图谋夺取本门祖传的刀谱,知道这次决不能善罢,便仰天打了个哈哈,大声道:“原来朋友要想学无极刀法。那也容易,只要拜我这徒弟为师,便可学全。至于刀谱嘛,量你也不能看懂,就免谈了吧。”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大弟子周甫。
那赤衣老者冷笑道:“凭姜堂主的才智,要将这无极刀法学全,也非易事。师父尚且不行,教出的徒弟,只怕更加脓包。”周甫闻言大怒,大声喝道:“好!这就让你老儿看看我这无极刀法学得全是不全!”拔出佩刀,纵马而上。
那赤衣老者行若无事,几步起身,也不抬头。等周甫一刀挥来,他弯腰将烟管在地上磕了一磕,便已避过。周甫一招落空,立刻回刀下劈。那赤衣老者随手一举,烟管与钢刀相击。“当”的一响,将周甫震得右臂发麻,几乎从马上摔下。
待他重新坐稳,催马再上,那赤衣老者已换了一袋新烟,用纸煤点燃。姜伯雄看出周甫绝非敌手,急忙叫道:“且慢!”话音未落,那赤衣老者左手一扬,正击在周甫坐骑的脖项之上。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浑,眼见周甫单刀脱手,口中喷血,身子飞出去数丈,摔在地上。那匹骏马一声悲嘶,立时毙命。
无极刀其余三位弟子见状大惊,一齐下马抢上。一个俯身扶起师兄,两个径直冲向敌人。那赤衣老者冷笑一声,慢慢起身。旁边的魁梧大汉也随即站起,将坐在身下的两口巨大铜钟提在手中。
周甫被师弟扶着,勉强站定,接过单刀,再度冲上。姜伯雄早有计较,让四个弟子缠住那赤衣老者,自己则先去除掉他的帮手,再合力夹击,便有胜算。于是紧了紧身上的包袱,从马背上纵身而起,回到砍向那个提钟大汉。
那大汉看似粗豪,用心却极是狠辣。只待刀至身前,余力将尽之时,举左手铜钟一挡。无极刀砍在钟面,发出“镗”的一响。那钟体分量本就不轻,又附了大汉的内劲,姜伯雄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胸口窒息。总算应变奇快,立时借力翻身,凌空后跃。落地之后,仍是“蹬蹬蹬”地退出数步,方才卸开那一挡之力。
姜伯雄身经百战,从未遇到过如此奇门的兵器。定睛细看那两口铜钟,见钟体厚实,边缘锋锐,的是攻防兼备的利器。只是左钟之内有钟舌轻晃,料能发出声响,且更加沉重,似多用于护体;而右钟并无钟舌,不能发声却稍显灵便,应多用于攻敌。
姜伯雄知道对手厉害,偷眼去瞧旁边战况,见周甫左手抚胸,右手以刀杵地,神色惶急。那赤衣老者看似漫不经心,随意挥洒,一根烟管迫得他三个弟子左支右挡,勉力招架,不出十招,便有性命之忧。
姜伯雄一咬牙关,挽起刀花,决意要打到那提钟大汉,再救弟子。他自知力量对对手相差悬殊,不敢直接与铜钟相碰,用起无极刀法中的“虚”字决,招数虚虚实实,变化莫测。那大汉则一语不发,以实击虚,左防右攻,招招往姜伯雄的要害招呼。
周甫见己方在两边均处下风,忍痛提刀,加入战团。那赤衣老者以一敌四,兀自攻多守少。
姜伯雄步法灵活,闪避有方。那大汉数十招下来,始终打不到实处,面露焦躁之色,左手微缩,右手铜钟猛然挥出。姜伯雄侧身一矮,铜钟从脸颊旁呼啸而过,挥刀进击敌手下盘。那大汉左手一晃,带动钟舌,手下铜钟“哐”的一下,声震山林。不知如何,他右手没有钟舌的铜钟竟也随之轰然作响,声音如出一辙。姜伯雄出其不意,耳边有如炸开一个惊雷一般,被震得脑中轰鸣,两眼发黑。那大汉顺手回带,钟口扫过,将他拦腰斩断。
无极刀四个弟子也被钟声震得耳膜生疼,回头见师父已横尸在地,登时呆了。赤衣老者深吸一口,胸腹鼓起,将烟管放入口中,转头一吹,将一股火苗翻卷喷出,熊熊燃烧。苍茫暮色之中,这团烈焰蓝中带绿,既青又紫,极是妖邪刺目,将站在旁边的五匹骏马惊得高声嘶鸣,四散逃窜。
周甫四人躲闪不及,登时浑身浴火,惊恐之中,立即挥手扑打。连拍几下,身上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不过瞬间,皮肉尽脱,灼烧至骨。四人剧痛之下,忍不住长声惨呼,踉跄奔逃。那团妖火蔓延极快,没等跑出十步,已将他们烧成四具焦尸。
赤衣老者从姜伯雄的背后取下包袱,看也不看,随手揣进怀中,点头道:“走吧。”和那提钟大汉一起扬长而去。
过了良久,江湖夜雨和袁方慢慢从树林深处走出。袁方见到适才惨状,惊得面色雪白。江湖夜雨点燃灯笼,照出一片绿光,看了看地下几具尸体,叹道:“这姜伯雄也算是关西数得上的好汉,不想就此惨死异乡。无极刀一门,算是给挑了。”伸手在姜伯雄怀中一摸,别无他物。
江湖夜雨挂上灯笼,拾起留在路边的单刀,招呼袁方在林间空地挖掘。江南土质松软,两人并未费太多气力,便挖出一个深坑。
袁方先将姜伯雄的两段尸身放入坑中,再去拉他四个弟子焦黑扭曲的遗骸。不料稍一用力,抓握之处,竟然片片粉碎,应手成灰。饶是江湖夜雨见多识广,看到这赤衣老者的妖火如此厉害,也不由得脸色微变。
好不容易收拾了一些未烧尽的残骨,一起放进大坑,用土盖好。袁方又折了一截树枝,插在坑边,聊作标记,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方和江湖夜雨一起离去。
两人回到林中,取了马匹,上路朝行。经过刚才恶战之处,地上唯余些血迹焦痕。袁方想到两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几条好汉已然化作飞灰,仍然是心有余悸,问江湖夜雨道:“伯伯,那两个到底是甚么人物,下手如此毒辣?”江湖夜雨黯然道:“我没有听说过有谁使用如此邪门厉害的火焰,更没有听说过谁用铜钟作兵器。如果所料不错,他们应是天残会中的人物。”
袁方诧异道:“怎么又是天残会?”江湖夜雨道:“你可知我们为何要跟踪无极刀诸人?”见袁方摇了摇头,便解释道:“早间长江渡船之上,那黑衣男子踩盘,江风吹起他的衣角,我看见绣有缺了半笔的篆书天字,便知他们已被天残会盯上了。关西无极刀此次南来,显是受了那龙虎榜的诱惑。天残会找他们的晦气,定是要夺他们祖传的刀谱。我跟上他们,一是要看看天残会的居心和手段,二是要看看有没有机会乘乱取那刀谱。没有料到,天残会的爪牙居然如此凶残。”
袁方问道:“那天残会为何要夺无极刀谱呢?”江湖夜雨眼望远处,沉声道:“天残会向来野心极大,有称霸武林之心。那无极刀是关西大派,无极刀法也确有独得之密。姜伯雄南来,脱离了根本,天残会在江西下手,自是比在关西容易得多,既夺了刀谱,又灭了一个隐患,可谓一举两得。”
袁方点了点头,沉思一会,又问:“伯伯,我却不懂,明明那大汉右手铜钟并无钟舌,为何也会随左手铜钟而响?”江湖夜雨摇头苦笑道:“这我也不明所以,怕是钟内有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