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器近》(原创武侠,长篇连载) (385/8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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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浙江永嘉林家湾的一间旧屋里,书声琅琅。十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正手捧《三字经》,摇头晃脑地颂读。屋边的长窗之下,坐着一位教书先生,右手虚握戒尺,左手轻捻髭须,双目微合,凝神而听。
一段念完,教书先生咳嗽一声,开言道:“朱夫子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现’。这段《三字经》,你们也念了几十遍了,可有谁知道其中之义啊?”众孩童面面相觑,均默不作声。先生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便拿戒尺随手点了一个孩童问道:“来,你来说说,这‘人之初,性本善’却是何意?”那孩童瑟缩站起,红着脸嗫嚅道:“想是在人生而之初,性情原本良善之意。”先生“嗯”了一声,示意那孩童坐下,又点起了几个,一句一句地问将下去。那些孩童们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
问答之间,教书先生瞥见座中有一稍大的孩童,似乎对众人所说的充耳不闻,正对着窗外树上的几只鸟雀呆呆地出神。先生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拿戒尺指道:“林翰!”那孩童吓了一跳,应声而起。先生问道:“你再来讲讲,适才说过的‘苟不教,性乃迁’却是何意啊?”那叫林翰的孩童一脸茫然,口中重复道:“‘狗不叫,姓乃牵’?却是何意?”周围已有几个孩童窃笑起来。教书先生瞪着他说道:“是啊,你可知晓?”那林翰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先生喜道;“你且讲来。”那林翰笑嘻嘻地说道:“想是他们家的狗不会叫唤,让一个姓‘乃’之人给牵走了?”话音刚落,众孩童顿时哄堂大笑。
教书先生气得涨红了面皮,疾步走到林翰跟前,高高举起戒尺,作势欲打。抬眼望见那林翰虽然团身缩颈,却朝边上的孩童吐了吐舌头,脸上一副惫懒模样,便长叹一声,垂下戒尺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也懒得和你生气!林翰哪,你原是极聪明伶俐的孩子,心思却不在念书识字上。须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或便是‘苟不教,性乃牵’。等你知道后悔的时候,却已晚了!”说着,转身向其他孩童挥手道:“今天就念到这里吧,你们可以回去了。”又叹息一声,意兴索然。
林翰和几个孩子一起出了私塾,蹦蹦跳跳地往家走。还未到了家门,便见爹爹林阿祥正坐在门槛上修锄头。林阿祥见几个孩子回家比往日早些,便问道:“今日先生下学如何恁地早?”同路的一个叫做长根的孩子道:“你们家林翰惹先生生气啦,差点又挨戒尺呢!”
林阿祥望了林翰一眼,却并未如往日般大声喝骂,只是斥道:“这小子,怎地老是这般没出息,不肯学好呢?”随手在林翰的后脑上轻拍了一下,喝道:“快去割草喂羊,早去早回,还有事呢。”林翰应了一声,跳进屋门,从姐姐手中接过镰刀箩筐,又顺手从门背后拿出一柄竹剑,一溜烟地跑了。
跑到村口,迎面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正坐在碾盘上冲着他笑呢。女孩儿见林翰过来,大声道:“小三儿,又招先生打了吧?”林翰脸上微微一红,摇头道:“没有,二小姐。”女孩儿从碾盘上一跃而下,跺脚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叫我二小姐!我叫骆雁!叫我雁儿!”林翰笑着大声道:“哦,知道了,雁儿!”骆雁昂首笑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一路小跑,上了田埂。骆雁回头问道:“我问你啊,你念书的时候又干嘛啦?”林翰嘻嘻一笑道:“我看树上的鸟儿呢。正在寻思,这鸟儿长的可和雁儿养的画眉差不多,怎么它们就只会唧唧喳喳的叫,那画眉倒能说话呢?”骆雁抬头道;“哼,那是本小姐教得好!”林翰道:“你和我们一起念就好啦,到时候还能帮帮我。”骆雁笑道:“你们才开始读《三字经》,太慢了。我都已经学着填词了。”林翰问道:“填词是甚么啊?是做碗吗?”骆雁哈哈笑道:“那是诗词之词,不是陶瓷之瓷!”林翰厚了脸皮一笑,低头割草。
骆雁在一边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林翰道:“不用不用,小心别割了手。你到边上玩吧。”骆雁伸手扯着林翰的衣袖道;“那你和我一起玩啊。”林翰边割草边说:“今儿不行了,爹叫我早点回去呢。”骆雁撅嘴道:“一个人怎么玩啊?”忽又拔起几根野草递到林翰眼前道:“那你再给我扎一个蚂蚱。”林翰接过野草道:“行啊。”
骆雁一边看着林翰摆弄,一边赞道:“小三儿,你的手可真巧,我怎么就学不会呢?哦,对了!你上次给我做的竹蜻蜓飞得可高了,就是……就是……”林翰看着她问:“就是什么呀?”骆雁一伸舌头,笑道:“就是让我飞到屋顶上去啦!舅舅也不肯让我上去拿,怎么办呢?”林翰道:“林老爷那是怕你摔着。”将扎好的蚂蚱递给她,又道;“那还不容易?我再给你做一个吧。”骆雁拍手笑道:“太好啦!”拿着蚂蚱,跑着追蝴蝶去了。
林翰粗枝大叶地割了一筐青草,取出竹剑,拿个架势,扬手抬腿地舞弄起来。骆雁在一旁看着,笑道:“小三儿,你这剑舞得真是好看。你以后也别念书考试了,做个大将军吧。”林翰边舞边道:“我最佩服岳元帅、杨家将这些武艺高强英雄好汉了。可惜没有人教我,这些都是我自己琢磨的。”练了好一阵,骆雁见他满头大汗,掏出一块绿绸的绢子递过去,说道:“快擦擦汗吧,别着凉了。”
林翰背草回来,见爹爹坐在门槛上,沉默不语,母亲在屋里暗自抹泪,哥哥姐姐也偷眼看他,神色古怪,不知家里出了甚么变故,心里怔忪不定。喂了羊,林阿祥点手叫道:“小三儿,你过来,爹有事跟你说。”林翰磨磨蹭蹭地站到门边低着头,垂手摆弄衣角。
林阿祥道:“明儿你不用去念书了,我们一会儿去和林老爷知会一声。”林翰听了,心头一惊,以为爹爹尚在为下午之事生气,哀求道:“爹,我再不敢招先生生气了,明天还是让我去念书吧。”
林阿祥望了他一眼,叹气道:“唉,这话你也说了不知多少次了,却有何用?我又如何不想让你念书?可你实在不是念书的料啊。”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尘土,又给林翰整了整衣服,续道:“要说不给你念书啊,可对不住林老爷的好心哪!你可知你的名字如何而来?”林翰低声答道:“是林老爷题的。”
林阿祥抬起头,眼望远处,说道:“是啊,你行三,当初也就叫个‘林三’。咱们庄稼人,会题什么好名?到了你两岁上,东家林老爷有一次教你一个甚么‘鹅鹅鹅’的唐诗,你两遍就会了。林老爷爱你聪明活络,与我说道:‘这孩子记性甚好,以后识字念书,会有大出息。林三这个名字家里混叫还罢了,万一今后真要开蒙应试,却是不雅。我来给起一个大号,你看如何?’我自然高兴愿意,林老爷又说道:‘但愿这孩子以后得入翰林,光大门户,造福一方,我看就叫做林翰吧’。”林翰听阿爹说起旧事,心下愧疚,低头不语。
林阿祥对浑家道:“我们去回林老爷一声。”跨步出门,林翰默然跟随。林阿祥边走边自语道:“嘿嘿,翰林,翰林!要说林老爷,可着实仁厚。咱家小孩儿多,又没钱,如何供得起你念书?去年腊月,林老爷差人来说,替二小姐找了个先生教书,顺便得空也给村里的孩子开馆,爱惜你家林翰天资,替你家出了银钱,叫去念书,好有一日应了老爷‘翰林’的话。唉,说起来,咱们可真对不住林老爷啊!”林翰见爹爹神色惨然,更加惶惑。
到了林府,家人进去通禀,林家父子便在前院里站着。不大一会儿,林老爷手牵骆雁,笑着出来道;“老祥啊,何事这么着急,还特地跑一趟啊?来,进来坐。”林阿祥垂手道:“不了,林老爷,有件事情来报给您听,几句话就走了。”骆雁偷偷朝林翰做了个鬼脸,林翰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林老爷温颜道:“哦,却是何事啊?”林老祥低头回道;“说来着实对不住林老爷。唉,我们,我们不想让小三儿念书了。”林老爷诧异道:“啊?这却是为何?可是为了下午先生生气之事?小三儿确是淘气了一点,慢慢调教,自然会听话的,又何必如此?”林老祥回道;“倒不全为了这小子淘气,他也不止淘气这一两回了,一来这小子实在不是念书的人物,二来,我们……我们想送他出去。”
三人听了,均感意外。林老爷问道:“此话怎讲?”林阿祥回道:“前两天,魏村他表舅家的小子,叫魏豆子的,不知您可认得?到咱家来,说是福州府上有一个王大户,要给小公子找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厮伴当。豆子和他家管事的相熟,揽了这差事。他来说小三儿从小看着机灵,要他过去。起先我也不愿,但想想他书又念不成,咱家吃饭的嘴多,还不如乘此机会,让他出去混口饭。我已托人给他回了话,明天就走。特地来向林老爷回明此事。”
林老爷“哦”了一声,沉吟道:“魏豆子?我听说他是一个小混混阿,再说福州府离永嘉数百里之遥,要个小厮,何必水远山高的找到此处?老祥啊,这件事你可认准了?”林阿祥赔笑道:“林老爷费心了。豆子虽是个混混,还不至于坑到自家亲戚身上。”
林老爷心中存疑,却也不好多说,只得笑道:“老祥啊,你既定了,自然由你做主。林翰这孩子,聪明是极聪明的,只是还未懂事,让他出去历练历练,见见世面也未尝不可。等过几年他大了几岁,自己想要念书了,就不会再调皮捣蛋了!”林阿祥低头道:“只是他这一去,实在对不住老爷的好意。”说着,一扯林翰道:“还不跪下磕头,谢过林老爷?”林翰跪在林老爷面前,磕头道:“谢过林老爷。”林老爷笑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们还未吃饭吧?来,进来吃了饭再回去。”林老祥赔笑道:“不敢打扰老爷了,我们这就回去了,还得收拾收拾呢。”林老爷摆手道:“好吧,我也不留你们了。雁儿啊,替我送送林大叔。”又嘱咐了林翰几句,转身进屋。
骆雁问道:“林大叔,你不让小三儿来念书了吗?”林阿祥弯腰赔笑道:“小三儿要出远门拉,不能来念书啦。”骆雁又撅嘴问道;“那他也不能陪我玩了吗?”林阿祥笑道:“是啊,不能陪二小姐玩儿啦。”骆雁登时小嘴一瘪,扭着身子叫道:“我不嘛,我不要嘛!我不要小三儿走,我要他陪我玩啊!”说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林阿祥手足无措,呆在当地。幸好林府的家人上来,好言哄劝,将她领回府中。林翰心中不是滋味,看着他们进了大门,过了好大一阵,才依依不舍地跟着爹爹回去。
次日一早,魏豆子歪戴帽子跻着鞋,晃晃悠悠地踱来,进门笑问:“表姑表姑丈,可打点好了?”转眼看见林翰穿戴整齐,二老神色凄然,肚里明白,对着林翰笑道:“呦,小三儿都准备上路啦?呵!小模样可透着精神。”林母红着眼圈问道:“豆子啊,你可打听清楚了?那王大户可是个好人家?别把我们小三儿又打又骂的。”魏豆子答道:“表姑!您多虑啦。人家王大户家财万贯,良田千顷,怎会无故寻小孩子的晦气?”林母道:“我们家小三儿可淘气。”魏豆子拍拍林翰的脑袋道:“男娃儿嘛,有哪个不淘气?再说小三儿乖巧,也快十岁了,出门以后,自不会吃亏。表姑,你就放心吧。”林母道:“话虽如此,这孩子整日在家,未曾出去过,一日离了,叫人如何放心的了?”说着,又抽噎起来。
魏豆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林阿祥道:“表姑丈,这是五两银子。等小三儿在福州府见了世面,以后能挣大钱。”林阿祥伸手接了,说道:“不忙,不忙。”
正说话间,林府的一个老妈子挎着一个包袱,走进门来,说道:“小三儿还没走吧?我们老爷太太还怕晚了呢。”林阿祥起身赔笑道:“没走没走,赵妈妈却有何事?”赵妈递过包袱道:“这不,我们老爷听说小三儿要走,特地让太太连夜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几样点心,还有一双鞋儿,赶着让我送来。”林翰忽问道:“二小姐呢?”赵妈笑道:“二小姐还在家哭呢,整整的闹了一夜!都收拾好了没有?要动身了吗?”林老祥一壁千恩万谢的,一壁道:“动身了动身了,这就走这就走。”
林翰一家和魏豆子赵妈妈几人出了村口,朝东走去。东边三里半地,便是楠溪江,沿江南下,出瓯江口入海,方能到福州府。一路上林阿祥一言不发,林母哭哭啼啼,只有姐姐帮着将包袱紧紧扎在林翰背上,不停叮嘱。
快到楠溪渡,只听林翰轻轻“咦”了一声,赵妈抬头一望,惊道:“那路边站着的瞧着可像是我们二小姐?”细看之下,果然是骆雁,俏生生地在风里站着。林翰撒腿奔上,笑着大声问道:“雁儿,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见不着你了呢!”骆雁笑答:“来送你啊,我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赵妈赶上来,一把抱起骆雁,嘴里不停地唠叨:“哎呦!这孩子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啊?别给吹坏了。跟老爷太太说过没有啊?还不把老爷太太急死!……”
骆雁拿出那块绿绸手绢塞在林翰手里,笑道:“这绢子给你留着,上面锈着一头小雁儿,可记着回来的时候还我!”林翰接过,红着脸道:“我可没有什么给你的。”骆雁拎起草蚂蚱,在林翰眼前一晃道;“我有这个呢。哎!你可别忘了,还要给我做个竹蜻蜓。”林翰答道:“我记着呢,我把刀子竹片都带上啦,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你。”
魏豆子从跳板先上了船,等得心焦,喊道:“小三儿!快点吧,还要赶路呢!”林翰收起手绢,和爹娘兄姐道了别,对骆雁道:“我走了。”骆雁眼圈一红,哽咽道:“好好去吧,别再淘气了。”林翰上了船,朝岸上众人挥了挥手。艄公解开缆绳,拿竹竿在岸边岩石上一点,小船离岸而去。摇出好远,还能看见雁儿在赵妈的怀里不停朝船上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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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了几里,魏豆子朝艄公点了点头,小船便离了楠溪江,划入一条叉开的水道,转而向西。林翰初出远门,甫离父母,心下局促,正闷头坐在船舱里,等过了大半个时辰,船已划进永安溪,才发觉方向差了。他出舱对坐在船头的豆子道:“豆子哥,爹说福州府可是在南边,怎么咱们的船往西走?莫不是走错了?”魏豆子笑道:“没错没错,咱们还去西边的金华府接两个人,再同去温州府。你莫管那么多了,起了个大早,困了吧?进舱去睡一觉吧。”林翰心里狐疑,毕竟还是个小孩儿,又不知金华府在何处,不敢多问,在船上转了几圈,也无甚可玩,只得进舱睡了。
船在大江小溪里西行了两日,方到了金华府。浙南水道纵横,林翰平日出门游乐,也常常坐船,倒还不觉得甚么。魏豆子叫梢公把船摇到府外的富春渡停了,拉着林翰上岸道:“我们去找同路的那几个,换一艘能出海的大船。”
沿着河滩走出里许,在一处树荫之下,果然泊着一艘较大的船只。魏豆子朝着船上叫道:“余爷,柴爷,小的来了。”船上有人咳嗽一声,一个胖子探出脑袋,朝下张望。
魏豆子忙笑道:“见过余爷。”那胖子点了点头,慢慢顺着跳板走到岸上,看着林翰道:“就是这个孩子吗?”魏豆子应道:“正是正是,这回可中您的意吗?”那余爷又上下打量了林翰一番,对魏豆子道;“我瞧着还不错,至于最后中不中意,那还得听王公公的。这样吧,你先拿二十两去,要是王公公把人要了,剩下的再一总给你,要是王公公看不上,我再把人带回来,你把银子还我。”魏豆子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余爷指着林翰问道:“叫什么呀?”林翰并不怕生,答道:“我叫林翰。”魏豆子道:“没有规矩!要叫‘余爷’。”又对那姓余的胖子道:“就是翰林倒过来,小名叫做‘小三儿’。”那余爷心道:“怎么这小子小名也叫‘小三’?犯着老子的忌。”对林翰说道:“林翰哪,跟我走吧。”魏豆子在旁边也道:“小三儿啊,乖乖的听话啊,我就送你到这儿啦。”余爷白了魏豆子一眼,拉起林翰,转身上船。魏豆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匆匆去了。
林翰见甲板之上,一个黑脸的大汉坦胸露腹,正在饮酒。船舷一角,几个年纪大小不等的孩童聚在一堆,四处乱看。余爷把林翰拉到那些孩童中间,将他们赶紧船舱,对黑脸汉子道:“老柴,孩子带来了,赶紧让艄公上路吧。”那老柴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回头瞥了林翰一眼,目光中透着几分凶恶。
梢公刚要解缆开船,忽听岸上有个尖利的嗓音喊道:“请问这位船家,你们可是去往杭州府的?”梢公探头一看,只见岸上站着一位书生打扮的白袍男子,手握折扇,背个包袱,脸色甚是殷切。梢公应道:“是啊,这位相公却有何事?”书生唱个大喏道:“在下有急事欲赶往杭州,左近却无船只前去,特来相求船家大哥,烦劳顺路带在下一程。”梢公作难道:“不是不肯,只是我这船是这两位老爷写了的,我却不可做主。带不带你,还得问这两位老爷。”说着,拿手一指余柴二人。
余、柴听见外面说话,出舱来看个究竟。他二人不欲多事,余爷朝老柴轻轻摇了摇头,老柴瞪眼对着梢公喝道:“罗嗦什么?还不开船?”那书生急道:“二位老爷!在下确有急事啊!请两位行个方便则个。若能及时赶到,在下情愿倍付船资。”说着,便从衣袖内掏出两锭银子。
那余爷一见银子,登时满脸堆欢,拱手道:“这位相公说的见外了,常言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况我们又是顺路,一起同行,有何不可?快请上船来吧。”书生谢道:“兄台如此仁厚,在下感激不禁。”说着,顺着梢公放下的跳板慢慢走上船来。余爷伸手搀扶,口中边道:“相公小心”,边趁机接过书生手中握着的银子。
书生上得船来,团团一揖道:“在下姓申,草字晨星,叨扰各位了。”此人三十左右,面白无须,是个标准的白面书生,说话虽然客套,但面容冷峭。他和余、柴二人寒暄了几句,进舱来放下包袱,扫了几个孩子一眼,在林翰脸上停留片刻,也不多问,弯腰出去。
林翰和其他的孩子通了姓名,问起来由,有的说是去学唱戏的,有的说是去学剃头的,竟无一人的说法相同。林翰想起林老爷告别时的那番话,满心狐疑,低声道:“我们可不是遇上了人贩子,被骗到外省去卖了?”问的其他孩子心惊肉跳,年幼胆小的,已是泫然欲哭。
林翰走出船舱,大声问道:“余爷!魏豆子说送我去福州府,你这船如何一直向北?”那余爷正和书生说话,一听林翰此言,不由得微微变色,看了书生一眼,对林翰道:“我们去杭州再汇了几个人,一同前去福州。”
林翰质问道:“那为何其他孩童有的说去绍兴,有的说去台州?你这一船如何送法?”余爷怕书生看出行藏,笑道:“此事你小孩子就不用多操心了,我们自会一站一站地送到的。”不想林翰“哼”了一声,叫道:“你骗人!我知道,你们是人贩子!”
那老柴在一旁焦躁道:“臭小子!懂个什么?再胡说八道,老子可要对你不客气!”说着,揪住林翰的前襟,作势威吓。岂料林翰全然不惧,嘴里“人贩子人贩子”的不停乱骂,老柴大怒,右手高高举起。眼见一个耳光便要抽在林翰的脸上,那书生申晨星伸手架住道:“且慢!柴兄何必和一个小孩子生气?一个小伢儿信口乱言,谁又当真?”老柴指着林翰道:“哼!若不是看在申相公的面上,今天定要把你打死!”
申晨星劝开老柴,又对林翰温颜道:“小伢儿啊,这话不可乱说。我看这余爷,柴爷,相貌堂堂,如何像人贩之辈?”林翰急道:“我爹说福州在南边,这一路却朝北走了好几百里,还说要去杭州。他们若不是人贩子,为何要骗人?”申晨星笑道:“或许余爷柴爷见杭州风景秀美,想给你们几个小孩长长见识,也未可知。”
那余爷不意这书生如此维护,心中暗笑这书生迂腐,接口道:“申相公此言不错,在下正是想带这几个小孩去西湖领略领略。”申晨星拉着林翰道:“看看,余爷是一番好意,你可莫再胡思乱想了。”林翰欲待再说,申晨星已将他拽进了船舱。
林翰对申晨星道:“申相公,莫信他们的欺瞒,他们真是人贩子!”申晨星笑道:“我又何尝不知?”林翰急道:“那相公为何替他们说话?”申晨星轻声道:“我看他们身怀武艺,真要闹将起来,我等可均死无葬身之地了。”林翰这才恍然,也低声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申晨星道:“先和他们敷衍着,见机行事。”林翰点点头。
申晨星拍拍林翰的脸颊笑道:“你这孩子胆子倒大,叫怎么名字啊?多大啦?”林翰一一答了。申晨星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嗯,不错不错。你且宽心,我以后自有办法救你。”又喃喃自语道:“如此个好材料,还有这副长相,钧尊一定欢喜。”林翰疑惑道:“什么钧尊?”申晨星避而不答,低声道:“你也快十岁了,以后终有一日要独自闯荡,现在多些磨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没有什么机会,不要冒险外逃,你可知晓?”林翰虽然心有不甘,见这申相公面色凝重,便点头应了。
中午时分,木船走到一处集镇。申晨星对余爷道:“上岸打尖,甚是费事,不如小弟做东,买些酒肉来,在船上将就吃了,也好赶路。”说着摸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余两,抛给艄公道:“烦劳船家大哥上岸一趟,多多买些酒肉菜蔬,回来整治了一起吃过。”余柴二人见书生出手阔绰,一阵眼热。余爷笑道:“如此甚好,省时省力,只是让许相公破费了。”不多工夫,艄公买了十几色的荤素熟食,又选两坛上好的陈年黄酒,找人挑了上船。
三人分一些给孩童船家吃了,自己将饭桌放在船头,迎着习习江风,开怀痛饮。申晨星举杯道:“承蒙二位兄台高义,得以于如此春日之时,在如此山川之中,逍遥畅游,不亦快哉?先干此杯!”说着一饮而尽。余、柴二人也陪着干了。申晨星笑道:“昔有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曾点所谓‘暮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者,确乎智者之言也!”余柴二人不通文墨,都是茫然不知所云。
申晨星又举杯道:“青山如螺,绿水似练。置身画中,只愿效子陵垂钓,嬉戏优游,抛却红尘所有干戈是非啊!”说罢,又一饮而尽。老柴低声对余爷道:“这书生酒量倒好,只是不知他叽里咕噜的说些甚么?”余爷朝他摆了摆手,笑道:“申相公好兴致!好酒量!再来,再来!”说着,又给申晨星斟满一杯。
申晨星问道:“余兄可知适才我说的子陵却是何人?”余爷笑道:“正要请教。” 申晨星道:“这严子陵叫做严光,乃汉光武帝刘秀的同学,隐居在这富春江边,耕钓为生。再走五六十里,江边的一石如笋,便是子陵钓台。相传刘秀即位之后,三次遣使,才访得严子陵进京,共叙旧情,直至中夜。两人同榻而卧,严子陵把脚搁在刘秀的肚子上,刘秀不以为意。第二天,太史奏云:‘客星犯帝座甚急’,刘秀笑道:‘此乃朕与故人共卧耳’。太史此奏,甚是可笑。”说着,自顾仰天大笑,余柴二人也跟着干笑了几声。
富春江边的故典极多,申晨星又甚是广博,一路说些伍子胥,朱买臣的故事,意兴遄飞。那余爷虽然所知不多,却不断地添酒助兴,不觉之中,已然夕阳西下,两坛黄酒告磬。申晨星醉眼迷离,嘴里兀自喃喃吟颂,余爷喊道:“林翰哪,申相公醉了,你扶他进舱歇息吧。”林翰和那几个孩子尚且陌生,互相说话又不太懂,吃了午饭,便独自坐在船边,听听三人闲聊。想到此去前途未卜,闷闷不乐,肚里又暗自思量起逃跑的法子来。听余爷叫唤,便起身去扶。申晨星摇摇晃晃地站起,口中自语道:“小心我的包袱,小心放好。里头……可有贵重,贵重之物。”林翰随口应了,将申晨星扶进船舱。余爷跟将进来,瞟了一眼申晨星的包袱,向众孩童道:“天也黑了,你们胡乱吃些东早些睡觉吧。”说罢,低头出去。
林翰心事重重,睡不安稳,一觉醒来,只见舱外月光清冷,夜色如墨。周围孩童鼻息沉沉,那申晨星更是鼾声如雷。正待再睡,忽听舱外有人低声说话:“老柴啊,差不多了,动手吧。”老柴“嗯”了一声,轻声道:“余大哥,我们此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何必非要了那书生的性命?”
林翰大吃一惊,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那余爷冷笑一声,说道:“早间姓林的小子胡言乱语,我还以为那书生糊涂,并未察觉。但你看他下午所做所说,见闻着实广博,我们这些勾当,他如何看不出来?”老柴道:“说来也是。”余爷又道:“我怕这点子以后出什么花样,再说他身上油水兴旺,肥羊在手,岂有不宰来吃肉的道理?你且进舱,把他掐死,再抛尸入江,就说他酒后失足,旁人也不会多言。”老柴应道:“好,就这么办!”
林翰见老柴蹑手蹑脚地摸进舱来,赶紧闭上眼睛,觉着他从身边走过,朝申晨星那边去了。睁眼再看,那申晨星还伸着脖子张着嘴,四仰八叉地沉睡。那老柴左右看了两眼,双臂抬起,作势欲上。
林翰实不愿眼见申晨星命丧其手,忍不住大声叫道:“相公小心!”老柴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回头一看,忽觉后背意舍穴微微一麻,登时动弹不得。
那余爷听见响动,窜身进舱,只见老柴举手投足,僵立不动,模样古怪,压低声音问道:“怎么还不动手?”想要上前帮忙,不料刚跨了半步,听见下盘指风凛然,暗叫不好,未及躲闪,腿上伏兔环跳等穴已然中招,无法移步。再看申晨星,依然鼾声大作,似乎从未醒来。
余柴二人满腹狐疑,不知如何着了道儿。林翰见二人呆立不动,也不知所以,只得静观其变。过了良久,申晨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双脚一扫,把余柴二人扫倒在地。地上到处是孩童脱下的臭鞋烂袜,那余爷一头栽在一只臭鞋里,登时把他熏得两眼发黑,头昏脑涨。
好不容易挨了两个时辰,穴道自解。两人手足麻痹,又不知船舱之中有何古怪,灰溜溜爬了出来。不敢轻举妄动。
清早林翰醒来出舱,看见申晨星正和余柴二人招呼,二人应了,神色颇不自然。申晨星见林翰出来,笑道:“林兄弟也起来了?听说昨日在下酩酊大醉,还是小兄弟扶我进舱的,就此谢过。”又他耳边道:“昨日晚间,还要谢你出声相救啊。”林翰甚感意外,轻声道:“相公你没有睡着吗?他们要杀你,你怎么不逃?” 申晨星笑道:“凭他们这几下子,还碰不到老子的毫毛呢。”耳听余爷对着其余孩童喝道:“快点倒水洗脚!把好好个船弄得臭气熏天的。”低声道:“昨天可把老余熏了个半死。”和林翰相视而笑。
此时尚早,富春江上晨雾飘渺,衬映得四周的绿水青山,恍若仙境。林翰心情舒畅,朗声吟道:“风烟俱净,水天一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申晨星奇道:“我看你读书不多,这《与朱元思书》如何会背?”林翰“嘻嘻”一笑道:“那是相公你昨日喝醉时,口里说的。” 申晨星叹道:“不想小兄弟还有过耳不忘之才。”又自语道:“这下可真是要向钧尊报喜了。”林翰不知他说的“钧尊”是谁,也不再询问。
时近正午,左右往来船只渐多,江中的水势也大了起来。林翰独自在船上踱步,盘算着如何出逃。忽见迎面来了几艘渔船,要和自己擦身而过,立时有了办法。他回头一望,余柴二人又在船头和那书生闲聊,无人注意,便慢慢走到船边。
等渔船靠近,他估量一下两船的间隔,看着差不太多,把心一横,忽然踊身一跃,奋力跳了出去。双足将将踏到对方的船舷,岂料那渔船刚拉上一网鱼来,船边沾满了鱼儿身上的黏液,船舷上滑溜异常。林翰立足不住,叫声不好,两脚同时一滑,“扑通”一声,落入了富春江中。
申晨星等听见异响,赶到船边一看,见林翰已载沉载浮地漂出了数丈,身后不远,是一块高出水面的礁石。林翰在虽水中拼命挣扎,却仍被江水裹挟着朝礁石撞去。
那余爷刚来得及叫声“哎呦”,身边申晨星已抬右足将甲板上的一根缆绳踢起,同时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剑,将缆绳一端紧紧绕住剑柄,打个死结,甩手发力朝对岸掷出。短剑“呜”的一声斜斜地飞过江面,铮然钉在岸边一棵大树的树根之上上。申晨星随即飞身而起,口中喝到:“抓紧缆绳!”声音满是威严。余柴二人不敢违抗,同时扑将过去,四只手牢牢将绳索抓住。
申晨星落上缆绳,迅速朝前滑去。堪堪滑到林翰身旁,忽然一个大浪涌来,将他从绳下冲过。申晨星俯身一抓,只抓到了一只草鞋。眼见林翰就要撞上礁石,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申晨星双足在缆绳上用力一蹬,人如离弦之箭般飞出,竟赶在林翰之前,在礁石上站定,右手一伸,抓住了林翰的衣领,同时提气蹬足,拎着他腾空而起,落向随后而来的另一艘渔船,左手挥出,闪过一道寒光,将横在江面的缆绳打断,右足在那渔船顶棚上一点,借力再起,便如一只白鸟般悠悠落在余柴二人的船尾。
余柴二人不意这书生身手如此了得,惊得目瞪口呆,直到申晨星和林翰走近,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半缆绳,忘了松开。那余爷望着书生结巴道:“我……在下……小人……”不知说些什么。申晨星微微一笑,拉过惊魂未定,浑身透湿的林翰对余爷道:“你先去叫船靠岸停了,把这孩子的衣服换了,再把我的包袱拿来。”余爷低眉顺目地和林翰去了。那老柴想起晚间还妄图加害此人,心中后怕,低头不语。
等林翰收拾干净出来,申晨星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这孩子有气性,有头脑,出来闯荡,定然要比在父母身边有出息得多。你我有缘,日后终当相聚。只是以后切不可再行莽撞,一路好好的去往京城吧。”林翰点头应了。
申晨星转头对余爷道:“这些孩子都不错,我也不来坏了你的饭碗,只是你等要在意照顾,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余爷赔笑道:“好在到杭州也没有几天的路程了。”申晨星问道:“这次宫里是何人前来江南啊?”余爷听他对这些孩子的去向了如指掌,不敢隐瞒,回道:“听说是王公公。”申晨星沉吟片刻,伸手掏出一块木牌,刻着一个古怪篆字,递给余爷道:“拿这个给王理,要他好生照应这姓林的孩子。”又对林翰笑道:“以后的路途,你不会遭罪了,好自为之吧。”说罢,拿了包袱,飞身上岸,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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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船又行了两日,方到了杭州。余爷领着林翰等一干小儿,来到会通河边。河边停着一艘大船,色彩斑斓,甚是华丽。众人上得船来,求见王公公。下人通禀之后,在船头放了桌椅,端上茶水点心。
等了多时,在童仆簇拥之中,一个老者手挥拂尘,从船舱内缓步而出。余爷赶忙跪下磕头道:“小的余三,叩见公公。”那王公公坐上太师椅,呷了一口茶,慢慢开言道:“不用多礼啦,起来说话。”
林翰从未见到过太监,心里寻思:“怎的此人看着是个男子,说话如何像个老太太?”王公公朝林翰等孩童瞥了一眼,拿拂尘指点问道:“我说余三哪,这就是你带来的孩子吗?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余爷慌忙赔笑道:“乡下孩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王公公多包涵。”说着回头喝道:“还不给公公磕头?”众孩童纷纷跪了,七上八下地叩头。王公公一挥拂尘,扭脸道:“算啦算啦!乱哄哄的看着都眼晕。余三哪,这次可比上次的好些啊?”余三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公公道:“现在少说嘴,待我一个一个的看来。”余三应了,让孩子们挨个儿上前给王公公细看。
看到林翰,王公公笑道:“呵,这小崽子长得好,唇红齿白的,看着还挺机灵,好好好。”边说边伸手去摸林翰的面颊。余三结结巴巴地说道:“嗯……这个……这孩子……”王公公上下打量着林翰道:“这孩子怎么着啊?”余三掏出申晨星给的木牌道:“此牌之主看中了这个孩子,请您一路好生照应。”王公公接过木牌,微微变色,“哼”了一声,说道:“这天残会可是本事不小啊,和我们抢起人来了!”挥手对余三道:“好了,知道了。这几个孩子我要了,你下去了一了帐吧。”余三满脸堆欢,点头哈腰地下去了。
大船又在杭州等了几天,陆续有人送些十岁左右的孩童过来。林翰悄悄一问,几乎都是来自江浙两省,总数不下百人。王公公见人数差不多了,杭州附近,也已玩遍,天气又渐渐转热,于是一声令下,起锚北行。
会通河从杭州直连京师,为南北交通漕运的要道,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河岸两边杨柳依依,随风拂动。
船上孩童众多,不出两天,大家就相识了,开始说说笑笑,继而玩玩闹闹。闹得大了,不免有兵丁上来打骂呵斥一番。不过林翰便是闹得再过,确是从未有人妄加一指之力。林翰在游乐之余,回忆申晨星的武功,暗自仰慕,心想若有申相公的一分本事,便就心满意足,行遍天下,也不怕坏人欺负。过了几天,思念爹娘姐姐、林老爷和骆雁,难免满腹牵挂。想到骆雁临行的言语,记起那竹蜻蜓还未做成,便拿出刀子竹片,动手摆弄。
沿路不断有朝廷官员迎来送往,大船行得甚慢。到了五月中旬,方过了河间府,由会通河转入卫河。
这天正行进间,远远望见前面水道桅杆密布,俱都静止不动。差人上前打探,报知这里春天大旱,大小江河断流,卫河水少,前面有数百船只搁浅,无法前行。王公公无奈,只得下锚停船,等待通航。巴巴的等了十数日,只有一片骄阳,并无半点雨滴。大船周围早密匝匝停满了大小船只,淤塞更甚。王公公等得焦躁,发话道:“如此等候下去,谁知老天何时下雨?就算水涨通航,看这密密麻麻的,恐怕千余条船都不止,真正开行,不知还要多久,却如何等得?”于是下令弃船登岸,命当地官府备了三十辆马车,百余孩童分十辆坐了,加派官军护卫,浩浩荡荡,继续北行。
又颠簸数日,京畿遥遥在望。这天到了青云,晌午在一家酒楼歇脚。店外的十字街口,围着一大群百姓,不时哄然喝彩,鼓掌叫好。林翰好奇,匆匆将碗中饭菜吃完,和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下眼色,瞅个空偷偷跑了出去,想要看个究竟。
看管的兵丁发现,喊了几声,赶忙跟将过去。探头朝里面张望,见是一个班子正打把势卖艺。那些兵丁闷了多时,也想瞧个热闹,便不急着回去,钻进人群,站在林翰等孩童身后观看。
人群中间,由几个着青色灯笼长裤的孩子围出一片空场,其中一个“镗镗”地打着一面小锣。空场中间,三个赤膊的孩子,正在表演“单刀破双枪”。只见拿单刀的孩子拧了五六个旋子,躲开双枪的连环扎刺,挥刀架住面前的花枪,抬脚反踢,正中身后孩童的胸口,那孩童长枪脱手,摔倒在地,使单刀的孩子更不停留,单刀又顺势沿着枪杆削下,逼得拿花枪的孩子撒手撤身,败下阵来。
围观的百姓一阵叫好,飞落的长枪正扎在林翰身前。林翰顺手拔了,摆弄端详。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走来,伸手接过,朝林翰一笑,点头示意,随着那三个孩子一起抱拳退场。林翰只看得目不转睛,艳羡不已。他身后的兵丁懂些武艺,听一人低声道:“虽说是些花拳绣腿,小孩子练成这般,也将就可以了。”
场中闪出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抱拳微笑道:“承蒙各位父老乡亲的捧场,多谢多谢。我们冯家班路经贵地,演些雕虫小技,让各位乡亲取笑了。好在这些孩子只盼各位看官瞧着高兴,自己能混口饭吃,也别无所求了……”话未说完,人群中有人喊道:“冯老头儿,别罗嗦啦,快叫小钉子出来演一个,自有赏钱给你!”随即有人高声附和。那姓冯的老者朝发话所在行礼笑道:“可知您是位老主顾,抬爱得紧哪!这就让您赏眼。”转身喝道:“小钉子!”适才那个接枪的孩童朗声应道:“有!”“给各位看官来点拿手的!”小钉子抱拳叫道:“是喽师父!”随即一串筋斗出场,照面亮相。围观的百姓忍不住又是彩声大作。
那小钉子道了声:“献丑了!”便练开一趟掌法。林翰不懂武功,但见这少年剑眉朗目,身形矫健,虽年龄不大,但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英气,拳脚更是干净利落,虎虎生威,不由跟着众人频频叫好。
身后的一个兵丁说道:“这孩子的身手,果然有些意思,老李你看如何?”那老李道:“这孩子的工夫显然高出同门不少,按说即便有高手传授,这十几岁岁的孩子,也难以练到这个境界,着实有些奇怪。”林翰对那小钉子甚有好感,肚里暗骂:“就你们两个笨蛋,练一世都练不到这个境界。”
说话间,那小钉子又练开了一趟剑法,将一柄三尺龙泉舞得寒光闪闪,风雨不透。林翰正看得心驰神往,跃跃欲试,忽觉身后不断有人跑过,微感诧异。又看了片刻,脚步之声越来越响,林翰回头张望,见奔跑之人个个神色慌张,面露惊恐,似在逃命一般。
围观百姓不知出了何事,正自惊疑,忽听有人大声喊道;“鞑子骑兵来啦,你们还不快逃?”众人闻听此言,登时慌乱失措,“呼啦”一声,四散奔逃。林翰等孩童尚在思量:“鞑子骑兵是甚么东西?”早被人群一下冲散。
看管孩子的几个兵丁听得“鞑子”二字,早就心惊肉跳,手忙脚乱地胡乱拉了身边得几个孩童,不及细点人数,赶紧回酒楼报信。
那姓冯的老者心道:“你等不愿给钱也就罢了,又何苦造谣说来甚么鞑子骑兵?青天白日的,又是京师重地,鞑子骑兵如何能到得了这里?唉,今天算是白忙一场。”正待收拾刀枪,耳听远远的马蹄声隆隆而来,不由得微微变色,朗声喝道:“赶快聚在一起,切莫散了,跟着我走!”又对小钉子道:“方儿你走在最后,护着各位师弟!”率领着众徒儿,往西奔走。
那战马来得甚是迅疾,转眼间已在身后不远。那姓冯的老者左右一望,见街道两边俱是两三层的楼屋,心中一动,转入一个小巷,回头对徒儿们道:“一起上房!”说完,飞身跃上一堵院墙,俯身双手抓住两个徒弟,扔上屋顶,喝道:“趴下爬到高处,躲在屋脊之后!”
小钉子站在墙脚,帮着把师弟一个一个地托上。等到最后一个上了屋顶,正要跃起,忽听背后“妈呀”一声惊叫,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幼小女童跌倒倒在地,被奔逃的众人推挤得起身不得,趴在地上“哇哇”大哭。长街尽头,数匹战马已经转了出来。
小钉子叫声“不好!”转身冲到街心,用力分开众人,俯身抱住女童。还未等他站直,第一匹战马已在身后,无奈之下,只得就地朝前一滚,避开马蹄。不想第二匹战马紧跟而到,两只铁蹄当头踩落。小钉子心头一震,明知已无法躲开,仍是奋力翻滚。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觉右脚被人抓住,往前拖出几尺,那匹战马已从身边掠过。小钉子睁眼一看,却是刚才在旁围观,捡起长枪的那个少年紧紧抓着自己的脚踝。林翰随着众人逃下,见鞑子骑兵已到,便缩身躲在街边的一个石狮背后。忍不住探头张望,正见小钉子奋勇救人,身处危境,未及多想,出手相助。
两人不及交言,随后的十几铁骑又在面前。临近的一个鞑子骑兵瞪着双眼,相貌狰狞,不由分说,挥刀就砍。那冯老者站在墙头,看得真切,大喝一声,奋力将手中长剑掷出。寒光闪过,那个鞑子登时身首异处,撞下马来。弯刀脱手飞出,刀尖掠过林翰面门,将他的额头划得鲜血淋漓。
众鞑子见同伴被杀,大吃一惊,回马将冯老者团团围住。冯老者毫无惧色,飞身扑向一骑,伸手在空中抓住砍来大刀的刀杆,当胸就是一脚。直踢得那鞑子高声惨叫,口中鲜血狂喷,身子飞出丈许,眼见的不活了。
冯老者夺刀上马,在鞑子骑兵之群中闪展腾挪,东一刀,西一刀,瞬时砍翻了七八个。余人见大势不妙,发一声喊,拨马就走。另有两骑驰向道边的林翰和小钉子,作势欲砍。冯老者出掌马背上用力一按,腾空而起,举刀向那两个鞑子的头顶砍落。一个鞑子听得脑后金风响动,回刀隔挡。两刀“镗”地相交,冯师傅顺势横身踹向另一鞑子的头颅,那鞑子闪避不及,“噗”的一声给踹个正着,登时眼歪嘴斜,滚鞍落马。冯师傅在剩余的鞑子身旁站稳身形,虚晃一刀,引得鞑子举刀来迎,回手横削,将其挥作两段。
林翰额头受伤,心中着慌,又看到如此血淋淋的场面,惊骇之下,忽觉眼前发黑,竟然晕了过去。冯老者抢到两个少年身边,见那救出小钉子的孩童满脸是血,双目紧闭,已是不省人事,微皱了一下眉头,不知他伤情如何,又怕逃走的鞑子招来大队人马。略一沉吟,抱起伤童,叫小钉子跟着,转身欲行。
忽然瞥见长街拐角,站着两个百姓,神色镇定,直朝这里细看,心道:“刚才救人杀敌心切,却忘了掩饰,可别叫人看破了行藏。”还未逃远的百姓看他如此悍勇,这才放慢脚步,纷纷围上道谢。冯老者央个认识女童的老汉将她领了,向周围百姓说道:“那些鞑子定是去搬讨救兵,你等快些逃离吧。”再看拐角那两人,已是不见。冯老者不及深究,招呼众徒弟跃下房顶,抱着受伤昏厥的孩子,匆匆而去。
王公公与众兵丁孩童跑出酒楼,慌忙上车,狂奔数里。听说鞑子被人杀散,才稍稍定心。清点人数,发现少了林翰几人。其他倒也罢了,林翰是天残会指名要了的,有点麻烦。只是大敌当前,逃命要紧,顾不了这许多。派人前哨打探消息,绕道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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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3楼[楼主] 公子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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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老者领着众孩童一刻不停,急速往西南走避。走到晚间,在道旁的一个破庙里歇了。那受伤孩童早已醒转,好在只是受了惊吓,额头的伤口也不算抬深,冯老者见他并无大碍,匆忙之中,不及细询,只问了姓名籍贯,听是被骗到北方的,便放下心来。
问破庙里的老僧买米来烧着吃了,众人在偏殿廊下围坐,冯老者叹道:“这鞑子来了,也不知何时能去,京城的地界看着可不能呆了。咳,好不容易在周围的十里八村闯荡出了一点小小的名声,被这鞑子一搅,可都前功尽弃了。”
小钉子问道:“京师重地,理应守卫严密,这鞑子骑兵怎么说来就来?”冯老者摇头道:“边关官军昏庸无能,不知又出了甚么岔子。”转头问林翰道:“孩子,你做何打算啊?”林翰本不愿跟着那王公公北行,而那申相公却不知身在何处,离浙江老家又千里迢迢。他虽然胆大,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身临此境,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低头道:“我不知道。”
那小钉子接口道:“师父,我看不如把他留在咱们班里吧。”冯老者沉脸道:“咱们班子里,有你捣蛋还不够么?”小钉子笑嘻嘻地道:“师父,求求您了。看在林翰还救过徒弟一命的份儿上,就留下他吧。”冯老者瞪了他一眼,对林翰道:“你这孩子性情侠义,手脚也利索。不是我不愿留你,你和他们不同。他们俱是无爹无娘的孤儿,你却尚有高堂父母。我们打把势卖艺的,说得不好听,是下九流的玩意儿,若没有年父母的应允,收你进班,心里总是不安。”
林翰见冯老者不愿收留,脸色惶惑。冯老者续道:“你且宽心,别说你救过方儿一命,即便素不相识,我也不能坐视你小小年纪孤身流浪。这样吧,你且在班里留着打杂帮忙,随我们动身南下。半道上若遇上老成可靠的乡亲,央告将你带回,你看如何?”林翰听了,喜出望外,立时翻身跪下叩拜道:“多谢师父收留。”
冯老者笑道:“你先别忙着谢,我们可是风餐露宿,居无定所,你到时别哭。”林翰再拜道:“弟子吃的起苦。”冯老者含笑点头道:“这就好。我叫冯宗敬,以后你就跟着他们叫一声‘师父’吧。”林翰磕头道:“多谢师父。”
小钉子和众小儿见了,喜不自胜,一起上来和林翰说话。那小钉子自言名叫袁方,是大师兄,比林翰大了两岁,“小钉子”是看客们给起的外号。两人一个感激冒险相救,一个佩服拳脚不凡,一聊起来,就显得格外亲热。
林翰和袁方等小儿正说着一路北来的见闻,听见冯宗敬在边上说道:“老五老六啊,去问问那方丈有无水桶,烧壶开水准备泡澡。”有两个孩子应声去了。林翰心中微觉奇怪,也不以为意。
林翰口齿灵便,讲到在富春江中遇险,申相公出手相救,更是眉飞色舞地添油加醋。众孩童听得全神贯注,张口结舌。冯宗敬忽问那申相公打扮长相,林翰照实说了。又提及他的那块木牌,冯宗敬用树枝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画了一个篆字,问道:“木牌上的图文,可是如此?”林翰看了,觉得依稀相似,便点了点头。冯宗敬低声道:“这是古篆‘天’字缺了第一横的右半边,意喻‘天残’,哼哼,天残会!”林翰想起王公公看到木牌时的言语,不由又点了点头。袁方问道:“师父,天残会是个甚么东西?”刚才出去的两个孩子抬了个木桶过来,也站着静听。
冯宗敬问道:“林翰哪,你可知道你因何北来?”袁方插话道:“是被那些人贩子卖了的。”冯宗敬一笑道:“不错。那人贩子又为何卖你?”林翰道:“弟子不知。”冯宗敬道:“他们原是想将你卖给那姓王的公公,进宫去做太监。太监是伺候皇帝娘娘的奴才,虽是饮食无忧,却是个阉人……”
袁方问道:“师父,什么叫做阉人?”冯宗敬看了袁方一眼,道:“这个你日后自然明白。寻常的人家不愿自家的孩子去做太监,宫里要添新的人手,便多找人贩子做那肮脏勾当,买入些白净伶俐的孩子。”袁方又问道:“师父,他们为何要买白净伶俐的?”冯宗敬道:“一来毕竟是在皇宫,观瞻为要;二来,那些大太监整日吃饱喝足,却被阉了,不免……不免……”看了众孩童一眼,续道:“不免做些个异于常人的坏事。”袁方嘴角一动,被师父瞪了一眼,只得忍住不问。
冯宗敬又道:“虽说寻常人家不愿孩子做太监,也总不免有些破落户,无赖子,或贪图锦衣玉食,或艳羡位高权重,自残身体,望求入宫。以华夏之大,人口之多,有这种念头的人不在少数。但宫内添加太监,通常隔了数年才有一次。平日偶有机会,也不过十数人而已。那些不得进宫的,便流落京城,聚在一起,以强行索讨为生,人称‘阉丐’。”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面色略显凝重,轻叹一声,续道:“后来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人,自称‘天残老人’,此人身怀绝技,手眼通天。将阉丐组成一个帮会,自为首领,号称‘天残会’。那些阉丐得了天残老人传授的武艺,便越发横行无忌,加上他们和官府、东厂、锦衣卫互相勾结,串通一气,势力越来越大……。”
正说话间,庙里的老僧提着水壶走来,颤巍巍地说道:“老施主,你们烧的水已滚沸多时了。”冯宗敬谢过接了。等老僧回房,袁方早提了一桶冷水进来。冯宗敬将冷水滚水在木桶里混了,从怀里取出两个瓷瓶,先后将其中的粉末朝木桶里倾倒了少许,伸手在水里搅拌几下,说道:“方儿,还是你先进去。”袁方脱光了衣裤,“扑通”一声跳进桶内,随即蹲下。边上早有两个小孩拿着准备好的一块厚布,蒙住木桶的边缘,不让水汽外溢。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刻,袁方才湿淋淋地从桶内出来,擦身穿衣。其他的孩子一个挨一个地进桶浸泡,他们进去的时间均不甚长,有的甚至片刻即出,冯宗敬也不多问,只不时添加些热水。
在众孩童进出嬉闹间,冯宗敬又对林翰道:“救你的那申相公,是天残会的一个首脑人物,乘太监卖人入宫,借机寻访入会练武的材料。”袁方问道:“那为何他们不自己寻找,非要和太监搅在一起?”冯宗敬笑道:“你想啊,太监们四处搜罗,天残会坐享其成,何等省心?再说天残会本就是阉人之党,等他们看中的孩子入宫净身之后,再设法弄出,则又省了一番手脚。”袁方林翰似懂非懂,点头称是。冯宗敬又叮嘱道:“那姓申的必是看你是个习武的材料,想迫你入会。天残会作恶多端,人神共愤,你日后可要小心了!”林翰嘴上答应,心中可有些不以为然。
冯宗敬见别的孩子都泡了,招呼林翰道:“林翰啊,你也来泡一泡。”又添了些热水。林翰好奇,迅速脱衣进桶。先闻到一股药香扑鼻,沁人肺腑,颇觉受用,然而被热水一浸,只觉全身毛孔有如针扎一般刺痛。大骇之下,从水里窜出,惊道:“这水里有何古怪?”袁方和众孩童见他狼狈,哈哈大笑。冯宗敬淡然道:“水里加了些强筋健骨的药材,你初次浸泡,尚不习惯。”
林翰擦干身子,偷偷问袁方道:“大师兄,你如何受得了在水里浸这么长时候?”袁方笑道;“我从小就泡,都好些年啦,早就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冯家班动身启程。冯宗敬不知鞑子是否会继续南侵,只得匆匆前行,不敢多作停留。走过热闹城镇,便用心演上一回,讨些盘费糊口。一连走了几天,已离京畿两百余里,未见鞑子骑兵追赶上来。
一路之上,冯宗敬总觉背后似乎有人在暗中跟随,待细细搜寻,却难觅踪迹,只得宽慰自己疑心生暗鬼,太过小心谨慎了。
林翰虽不是正式徒弟,做事却着实卖力。他跟着班子白天打杂帮忙,敲锣围场,晚上倒水泡澡,嬉笑玩闹。在药水里浸了几日,也能呆上些许时候。虽慢慢与班里的其他孩子相熟,却总和袁方形影不离,缠着大师兄教他武艺。袁方也毫不吝啬藏私,空闲时便尽心教他一些拳脚剑法。偶见他做的竹蜻蜓,甚觉有趣,林翰便将各种小玩意儿的做法尽数教给袁方。冯宗敬看林翰灵活麻利,和班里的孩子相处亲密,心中也觉高兴。
这日散场,得的赏钱不少。冯宗敬招呼众孩童进了一个茶馆,喝茶歇息。茶馆里茶博士往来穿梭,茶客们众口喧腾,热闹非常。冯宗敬一边喝茶,一边细听周围百姓的谈论。
邻桌一位穿蓝衫的汉子道:“前几日京师被这鞑子劫掠的可够惨啊。”同桌之人俱都点头叹息。一位老者问道:“京师重地,又有边关防守,这鞑子兵如何能来去这般自如呢?”旁边一位员外打扮的乡绅道:“王老先生有所不知,这次的鞑子骑兵,就是边关守将放进来的!”
此人说话声音不低,茶馆里登时安静了许多,大家都朝这边望将过来。那王老先生问道:“卢员外此话怎讲啊?”那卢员外呷了一口茶,说道:“这鞑子大汗,叫做甚么俺答,生性残暴好杀。自打做了蒙古大汗之后,年年都要侵扰我大明疆土。几年前,三边都督曾铣上书朝廷,请求发兵以永平此患。哪知皇上听信严……某人的谗言,说曾将军‘妄开兵端’,竟把曾将军给杀了!”众茶客听了,都“啊”的叫了一声。
冯宗敬正听那员外说话,忽见门外走进一人,黑衣长须,手里提着一盏绿纸糊的灯笼,目光如电,在自己脸上一扫而过。冯宗敬心道:“此人招子亮得紧,青天白日的,还提个灯笼,可透着古怪。”看那灯笼客在窗边的空座坐下,要了茶水点心,并无异常。
那卢员外又喝了口茶,续道:“自从曾将军被杀,边关武备废弛。那俺答来去更如入无人之境。就说这次吧,鞑子兵犯大同,大同总兵仇鸾非但不率兵抗击,反而出重金贿赂俺答,求其移兵他处。那鞑子骑兵便越过大同关隘,经由古北口直击通州,一直打倒京师城下。各处守军本就无力抵抗,又出其不意,只能听凭鞑子任意劫掠了八天。”
众人听那卢员外说完,纷纷开言感叹,或说守将无能,或言奸臣误国。一时间,茶馆中又是人声鼎沸。冯宗敬也正叹息,忽听有人朗声道:“豺狼当道,虎豹横行,若人人都混迹江湖,不问世事,以后恐怕人人都不能自保了。”冯宗敬心头一凛。回头查看,此话正是那灯笼客所发。那人目光炯炯,对冯宗敬一举茶杯道:“这位兄台,你说可是如此啊?”冯宗敬微笑点头,不置可否。
茶馆老板听得众人说话,心中害怕,出来圆场道:“各位客官,此处宜谈风月,莫论国事。”又听那灯笼客道:“嗯,欲说桃李春风,却惧夜来风雨。各位还是小心为好啊。”冯宗敬暗自思忖:“都六七月的天了,还说什么桃李春风?话里话外,又似乎在好意提醒,此人在闹什么玄虚?”留神察看四周,又毫无异样。坐了一阵,和众孩童结帐出店。回头一望,那灯笼客依然独自饮茶,对他们离开,似乎浑然不觉。



第一回完

1)回目出自柳永《满江红》(暮雨初收)。

2)俺答率领蒙古军队掳掠京畿发生于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六月,史称“庚戌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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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4楼刀丛中的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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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如此文气十足,当浮一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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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5楼[楼主] 公子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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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忆当年,悲歌击楫,酒酣箕踞

又前行月余,这日到了容城。摆开场子演了一会,冯宗敬便觉看客中有两人不同寻常:一个身材魁梧,粗手大脚,眉宇间戾气昭然;另一个短小精悍,獐头鼠目。两人行止之间,显然身怀武功。看了片刻,他们对视一眼,转身离去。过了一阵,便有几个当地的混混上来捣乱,揪着两个孩子重重地打了几下。冯宗敬不愿多事,陪了不少好话,匆匆收拾离去。无意回头一看,刚才那两个看客正在对面的酒楼上朝这里张望。
傍晚寻了一家小客栈宿了。待众孩童泡澡睡觉之后,正要躺下休息,忽听房顶上轻轻一响。冯宗敬立时警觉,和衣上床,装作熟睡。过了良久,听房顶之人起身离去,冯宗敬即刻手握短剑,出门追去。月光之下,见前面十数丈外有一人身穿黑衣,正朝前疾行。从背影来看,正是白天奇异看客中身材短小之人。
远远地尾随来到一间较大的客栈门外,冯宗敬从墙头跃入,看着那黑衣人进了一间客房,也如法炮制,如树叶般轻轻落上屋脊,伏下身子,凝神细听下面的动静。
听屋中一人道:“老马回来啦?”被称作“老马”的黑衣人道:“是啊,史兄弟。”那史兄弟问道:“可探到甚么情形吗?”那老马道:“也无甚特别之处,就是在客栈里洗澡睡觉。”那史兄弟道:“那小老儿乖觉的很,日间我们差那些泼皮给他找茬,想看看他的根底,他楞是深藏不露。”那老马道:“越是如此,才越是透着可疑啊。”那史兄弟道:“不错。”
隔了一会,那史兄弟道:“不知万大人他们现在何处,也不来个音讯。”那老马道:“照万大人的脚程,按说也该到了。”那史兄弟道:“似乎万大人还约了几个帮手一同前来,说不定会有所耽搁。”那老马道:“是啊,九易方重现江湖,自然非同小可。”
冯宗敬听到“九易方”三字,心头一震。停了半晌,那史兄弟又道:“万大人倘使已到,也应该动手了。一直这么跟着,叫人好不憋闷!”那老马道:“是啊,拖延下去,恐怕夜长梦多。不过听说万大人顺路去查那个甚么‘江湖夜雨’的去向,也许并不顺利。”
那史兄弟问道:“这‘江湖夜雨’到底是个甚么路数?要叫万大人亲自去查?”那老马道:“我只知此人是个独行盗,差不多每隔十年现身一次,专挑武林门派作案,每次得手之后,总在墙上留下‘江湖夜雨十年灯’七字。因此人行踪诡秘,难以捉摸,又无人知晓他的姓名,便以‘江湖夜雨’作为称呼。”
那史兄弟笑道:“我看这人只不过是个胆小的蟊贼,哪犯得上如此兴师动众?”那老马道:“若只是如此,确实不奇。但这‘江湖夜雨’非但盗抢金银财宝,往往还顺带偷走拳经剑谱之类。万大人猜疑此人别有用心,才亲自去查。”
那史兄弟“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老马续道:“此人现身四次,犯了十数起大案。但他来去无踪,东厂和锦衣卫至今都毫无头绪。一次查不出来,便要等上十年,故而这次万大人听说发现了此人行踪,便即刻动身追查。”那史兄弟道:“碰到此等恼人之事,确是叫人心烦。”那老马道:“只愿万大人能捉住这毛贼,尽快赶来回合。”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慢慢语音渐轻,鼾声渐响。
冯宗敬听两人睡熟,起身离去,心道:“行藏既已暴露,今后只怕麻烦不断。他们说的‘万大人’,定是东厂理刑百户万壑松,他约的甚么帮手武功也绝非庸人。若等他们到齐,可真是大事不妙,还是速速躲避为好。”
回到客栈,叫醒袁方,轻声道:“方儿,你现在不要多问,只紧随我就是,切不可远离一步。”又思忖片刻,摸出一个瓷瓶,塞在他手中道:“这个瓶子你贴身藏好,万万不可丢失。”袁方睡眼朦胧地接了,不明所以,问道:“那各位师弟呢?”冯宗敬原只想带走袁方,但看着众徒儿沉睡的模样,想到自己一走,东厂等人自要追查下落,这些孩子难免惨遭毒手,心中实是不忍,叹息一声,叫醒众人,收拾了行李,结帐出店。
孩子们尚未睡醒,个个头昏脑胀,高一脚低一脚地随着冯宗敬投奔西南。行出二三十里,见路边黑黝黝的有一片树林,冯宗敬便让袁方打着火把进去查看,并无异样,才让众人在树林里歇了。
众孩童见师父神情凝重,低头沉思,不敢打扰。坐了半晌,冯宗敬起身道:“等到天亮,我们各自分头赶路,去大名府会合。”众孩童事出意外,一阵鼓噪。袁方忍不住问道:“师父,究竟出了甚么事?”冯宗敬沉声道:“有几个东厂鹰犬,不日就要来寻我等晦气。”袁方道:“那我们就和他们拼了!”冯宗敬摇头道:“这些人武艺高强,我们不是对手,若是硬拼,枉自丢了性命。还是分成几拨,让他们无法追赶。”
袁方不敢违扭师父的话语,只道:“几个师弟年纪尚小,若离了师父,怕有别的意外。”冯宗敬道:“冯家班行走江湖多年,你们也有了不少阅历。此处离大名府不远,长幼相助,应该都能到达。”
袁方又问道:“那林翰怎么办呢?”冯宗敬叹息一声,摸着林翰的顶门,刚想交代几句,忽听半空有人一声长笑,朗声道:“现在再想逃,只怕已经晚了。”
冯宗敬吃了一惊,迅疾转身,伸手将袁方拽在自己的身后。只见数把火折燃起,有四人从旁边的大树上纵落,另有五人从林外疾步走进。这九人六人在前,三人在后,将冯家班的众人围在垓心。
火光之中,当先六人里赫然便有那“老马”和“史兄弟”在列,远处三人,衣着一灰一黑一白,都是青布蒙面,看不清相貌。冯宗敬心道:“前面六人是东厂的走狗,后面三个是他们的帮手。”
东厂六人中缓步走出一个黑须长袍的汉子,举手一指,笑道;“冯宗敬,你的隐身法还真不赖啊,生生的又多活了十多年。但‘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今日你的大限可算到了。”冯宗敬认得此人,“哼”了一声,并不答言,暗思脱身之策。
那黑须汉子又走近几步,笑道:“不过话得说回来,若不是你在青云镇露了那招‘扫叶腿’的绝技,谁又会知道,这卖艺的糟老头,竟是当年威名赫赫的‘秋风客’?”冯宗敬冷笑道:“得蒙你万壑松万大人苦苦相逼之赐,我冯宗敬也能知道这卖艺江湖的滋味。”
万壑松仰天一笑道;“好吧,看在你我还有一面之缘的份上,我放你一条生路。乖乖的交出‘九易方’,自废武功,我们就不来难为你。”冯宗敬沉声道:“若我真有‘九易方’,又怎能让你等如此猖狂?”万壑松冷笑道:“冯宗敬,你若还企图蒙混,那可把东厂忒小瞧了。我来问你,你每日给这些孩子泡澡,在水里添加的却是何物?八月的天气,正当酷暑,你却总给他们热水,却是为何?哼哼,若没有几分把握,我们还得让你多活几天呢。”
冯宗敬知道生死关头,只能力拚突围,便大声喝道:“好吧,你我的恩怨,今天就来做个了断,至于‘九易方’,等杀了我之后再说吧。不过这些孩子与此事无关,你万大人如此身份,总不至于去为难他们吧?”万壑松一笑道:“若是寻常的卖艺小孩,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们,说不定一时高兴,还会赏几个小钱。只是这姓林的孩子是天残会要的人,我做不了主。你身边的甚么‘小钉子’,瞧着依稀和当年白莲匪首袁安世肖似,我自然要带回去详查。至于别人嘛,呵呵,他们受了‘九易方’的浸润,焉知日后是否会武艺大成?到那时他们来找我报仇,我可消受不起。故而还是今日一并免除后患吧。”说罢,将手一挥。
身后的东厂五人手挥明晃晃的利刃,朝站在一边的孩童们扑去。那些孩童武功不如,又十手无寸铁,“啊啊”的惨叫声中,顷刻便有五人已死于非命。
冯宗敬见状,怒吼一声,飞身而出。袁方林翰毫不畏惧,赶紧打开行囊,取出卖艺的刀剑,交给众师兄弟防身。
东厂的“老马”和“史兄弟”听到风声,回到反劈。冯宗敬闪身从寒光间避过,左肘平抬,将“老马”“腾”的撞出三四丈远,右手蓦然探出,叼住“史兄弟”的手腕,一转一甩,轻轻巧巧地夺了尖刀。接着飞起一脚,将他蹬倒在地,自己则借力跃出,右手举刀挥动,“当当”两声,挡开了砍向徒弟的两件利刃,随即旋身反踢,飞脚踹向最后一人面门。那人不料“扫叶腿”如此厉害,急忙滚地避开。冯宗敬提刀落在众孩童身前,须发飞舞,怒目圆睁,在闪烁不定的火光之中,显得威风凛凛,豪气干云。
万壑松见自己的五个手下被数招击退,冷笑道:“‘秋风客’好俊的工夫,身手可还不减当年哪。”慢慢走近。倏忽伸手,食指中指插向冯宗敬的双目。冯宗敬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回了一招“夕阳余晖”,斜削万壑松的前胸。
那老马刚才被撞出老远,心中恚怒,看冯宗敬被万壑松缠住,举刀又上,想找几个孩子撒气。见人影一闪,袁方提剑上前,挡住去路。那老马喝道:“臭小子,想找死啊?”挥刀要砍,忽然记起万壑松嘱咐不可伤了此儿的性命,总算反应机敏,半道硬生生将钢刀收住,只是力道岔了,把自己带了个趔趄。
袁方见他停刀向自己冲来,颇觉意外,举剑“嗤”的一声,正中老马左肋。好在他人小力浅,创口不深。那“史兄弟”见老马受伤,大叫一声,赶将上来,截住袁方,问道:“老马,你没事吧?”老马咬牙道:“没事,还不是透明窟窿。”袁方的武艺显然高出侪辈甚多,与那“史兄弟”周旋了十数招,竟丝毫不落下风。
远处有蒙面人“咦”了一声,低语道:“看不出这小子武功倒还有些造诣。”老马听了,极不受用,举刀又上。东厂其余三人,两个掠阵,一个又朝惊魂未定的众孩童扑去。
袁方被两人左右夹击,登时险象环生,无法分心照顾几个师弟。众孩童见敌人气势汹汹,齐声惊呼,举刀应战。
冯宗敬听到呼声,眼角余光瞥见袁方和众徒弟危在旦夕,猛然大喝一声,不顾万壑松迎面的一掌,挥刀砍向他的腰间。万壑松自然不愿与他两败俱伤,侧身避开。冯宗敬一个转身,迅疾朝杀奔徒弟的那人跃去。
万壑松只道冯宗敬忙于救人,出此疏漏,冷冷一笑,“云龙抓”使出,搭住他左脚脚踝。正要将他摔落,不料冯宗敬蓦然借力转回,飞起右脚,呼地直踢过来。幸亏万壑松应变奇快,伸左掌在面前一挡。冯宗敬这一脚劲道刚猛异常,只听“嘎啦”一声,万壑松左手指骨被生生踢断。与此同时,万壑松右手指尖发力,也一下将他的脚踝捏折。
冯宗敬不顾钻心的剧痛,右足在地上用力一踏,飞向史马二人。老马见他来势凶猛,大骇之下,转身就逃,被袁方回手一剑,又中后背,无巧不巧,刚好与先前左肋的创口贯通,成了一个透明窟窿。
冯宗敬耳听惨叫连连,只得置其他徒儿于不顾,挽起刀花,将那“史兄弟”逼退,为袁方解围。其余三人人见万、马先后受伤,急奔而上,将冯宗敬和袁方围住。这四人武功平平,又忌惮冯宗敬的腿法,不敢过于迫近,故而师徒二人一时还能自保。
此时即将破晓,天色浓暗。远处三个蒙面客互相使了个眼色,左边白衣之人忽然飞身窜出,一语不发,举掌劈向冯宗敬的左胸。东厂四人看他出手,便朝两边退开。
那白衣蒙面客身形迅疾异常,招招抢攻。冯宗敬剧斗之下,气力不加,兼之左足重伤,更无法发劲,只得左支右挡,奋力招架。数招之后,已然疲于奔命。袁方见势不好,叫道:“师父小心!”提剑欲上,被此人一脚踢中手腕,长剑飞出。
那白衣蒙面客冷笑一声,更不迟疑,五指成抓,击向袁方的头顶。冯宗敬见状,不顾自己安危,举刀砍向此人后背。白衣蒙面客五指在袁方头上轻轻一搭,反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出一脚,正中冯宗敬的胸口。
在旁观战的东厂干役哄然喝彩。那“史兄弟”更是大声叫道:“星君好一招‘飞燕脚’!”看见万壑松正瞪着自己,回头看了看林翰,嘟囔道:“我又未曾说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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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6楼[楼主] 公子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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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宗敬肋骨断了数根,口中鲜血狂涌,背靠大树喘息几下,睁眼看见袁方已落入敌手,心中焦急,便是拼了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救人,挣扎着举刀又上。那白衣蒙面客一声长笑,衣袖挥出,卷住刀身,一招夺下,随手掷出,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冯宗敬一声大呼,那柄尖刀穿过肩胛,竟将他牢牢地钉在了树上。东厂二人立刻扑来,出手按住袁方的两条胳膊。
林翰在一旁看着众人剧斗,不知如何是好,几次欲上前相助,却似乎总有一股力道将其拖住,难以动弹。眼见多日来形影不离的师兄弟一个个尸横就地,紧接着对自己慈爱有加的师父惨遭毒手,相亲相近的大师兄失手遭擒,不由得热血上冲,伸手在怀里一摸,抓到了平日做竹蜻蜓的那把小刀,嘴里大喊一声,朝前跃出。
一个东厂干役看他奔来,俯身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喝道:“小孩!别来多事。”刚要松手,不料林翰激愤之下,不假思索地举刀一挥,正好划过了那个干役的脖子。那个干役一手提着林翰,一手捂住鲜血汩汩涌出的喉头,呆了一会,嘶哑着嗓子喝道:“你这小杂种!”用将把林翰向下掷去。
林翰只听脑后“哎呦”一声,立觉适才那股阻力自下涌来,将自己往上一托,同时朝那东厂干役震去。怎奈这东厂干役临死一摔,用尽了全力,那道真气发自远处,无法尽数消解。林翰背心重重着地,登时晕了过去。那受伤的东厂干役被真气震倒,翻滚几下,气绝不动。
白衣蒙面客匆匆上前,探了探林翰的鼻息,伸手将他抱到居灰衣蒙面客面前,低声道:“钧尊请看。”那灰衣蒙面客借着火光,凝视林翰面容,点头道:“果然有几分肖似,不知他长成之后如何。先带回去看看。”
万壑松忍住伤痛,上前朝三人拱手道:“多谢相助。”灰衣蒙面客摆手道:“些须小事,万大人不必多礼。”听声音甚是苍老。
这灰衣老者停了一停,手指着袁方道:“我看此儿可堪造就,不知万大人可否相赐?”万壑松苦笑道:“此人定是白莲匪首的余孽,在下不得不带回盘问。”那灰衣老者道:“好吧,我们也不来坏大人的公干,但别物事,可得先看看了。”说着,将手一摆。右手的黑衣蒙面客疾步抢上,在冯宗敬怀里搜检一番,掏出一个瓷瓶,递给灰衣老者。灰衣老者看了看,对万壑松说道:“这个我先收了,你慢慢拷问,自有所获。”说罢,扬长而去。
那三个蒙面客带着林翰走远之后,东厂的老马朝地上啐了一口,轻声骂道:“呸!这帮没卵蛋的阴人,害得我们损了一个弟兄,招呼都不打一个,横个甚么?”万壑松斜了他一眼,叱道:“哼,没他们相助,就凭你,能留得下这老儿吗?”老马给他一说,脸上无光,只得讪讪的退下。
万壑松草草包扎了受伤的左掌,走近被钉在树干上的冯宗敬,问道:“他们只道取走了‘九易方’。据我所知,你在使用之时,却是两瓶分别倒取的,那剩下的一瓶,现在何处啊?”冯宗敬此时全身浴血,气息奄奄,无力作答,闭目不语。
万壑松狞笑道:“好歹你也是赫赫有名的‘秋风客’,事到如今,想装死狗不成?”伸手捏住冯宗敬左手四指,又问道:“那剩下的一瓶,现在何处啊?”见他仍是不答,掌中发力,“嘎啦啦”数声,已将他四指的关节尽数捏碎。又抓住他的右手,厉声问道:“那剩下的一瓶,现在何处?”冯宗敬鼻中“哼”了一声,甚是轻蔑。万壑松大怒,劲力外吐,冯宗敬右手手指关节,又被捏碎。
袁方见师父受苦,怒火中烧,决眦欲裂,只是双手被擒,起身不得。万壑松再问两遍,冯宗敬的左右双肘,又被击断。万壑松冷笑道:“你若再不肯说,我便叫你生不如死。”冯宗敬忍着钻心剧痛,断续说道:“你有……什么本事……尽管……招呼吧,老子叫唤……一声……都……不是……不是……”万壑松“哈哈”笑道:“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骨节硬。”一脚踢出,将他右膝踢碎。冯宗敬左踝本已折断,此时再也站立不住,全身的重量全都挂在穿过肩胛的尖刀刀背,登时痛得昏死过去。
袁方见了师父的惨状,激愤欲狂,挣扎之中,蓦然间丹田一股真气上涌,瞬时到了两臂,当下不及多想,用力一甩。那两个东厂干役只觉双臂剧震,再也把握不住,竟被他脱手而出。袁方大喝一声,随即两掌齐挥。掌中真气汹涌而出,势不可当。那两个东厂干役武功本就不强,还在莫名其妙之中,掌风已到。两人躲闪不及,同时中招,朝后摔出。
其余东厂干役见袁方忽然脱困伤人,大吃一惊,同时纷纷抢上,数招之间,又将袁方拿住。那老马骂道:“臭小子,不让你吃点苦头,你也不知道老子的厉害!”正反两个巴掌,将袁方打得鼻青脸肿。
万壑松走到近前,点了袁方得穴道,问明那两个干役只是被打岔了内息,并无大碍,略感放心。此行仅是对付一个老头,一群孩童,他满以为必定手到擒来,岂料落得一死四伤,若无不是那三个蒙面客出手,只怕更加灰头土脸,不由大为烦闷。
老马看天色微明,对万壑松说道:“万大人,还是先将他们押解回去,再好好审问吧。”万壑松担心“九易方”的秘密被旁人得了去,心中迟疑不决。
忽听那“史兄弟”低声道:“老马!看,那是甚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林深处,离地三尺,有一点绿光,忽明忽暗,游移不定。老马看了一会,说道:“只怕是只野狼。”那“师兄弟”问道:“那是狼的眼睛么?它只有一只眼睛么?”老马低声道:“是只独眼野狼,也未可知。”那点绿光飘来荡去,越来越近,最后在数丈外的一丛长草之后,定住不动。
万壑松凝神细看,隐隐然似乎是一人手提一盏绿色的灯笼站在那里,于是沉声道:“何方高人,在此装神弄鬼?”见那人默不作声,又提高嗓门道:“再不现身,可休怪万某出手无情。”
过了一会儿,只听那人轻声吟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说着,缓缓走近。袁方听来人声音,依稀便是那天在茶馆里遇到的灯笼客,心头多了一份指望。那“史兄弟”和老马耳语道:“看来还是个会念诗的独眼狼。”老马无心说笑,颤声道:“似乎,似乎是,是江湖夜雨现身了。”
万壑松见此人身形高瘦,面色青灰,哈哈笑道:“我当是谁,原来就是个宵小蟊贼。万某追查你的行踪多时,不料你自己上门送死,那我就不客气了。”嘴上出言恫吓,心中却暗暗叫苦:听说此人武功诡异,机智多诈,此时出现,定然不怀好意,而己方伤亡之下,却已无好手应敌。
果听江湖夜雨冷笑道:“宵小蟊贼,特来盗取你等的性命。”万壑松料他也在觊觎“九易方”,但到手的机密,岂肯拱手让人?自知难免一战,不如先下手为强,或许还有取胜之机。主意已定,沉声道:“要取万某的性命,只怕没那么容易。”右手一晃,作势欲上,脚下却出其不意地踢起一柄长剑,直刺对手的小腹。
江湖夜雨不慌不忙,用手中的灯笼竿一拨,将长剑拨落。万壑松见他出手,便知遇到了劲敌,咬牙喝道:“大伙齐上!”右手五指成抓,攻向江湖夜雨的中路。其余东厂诸人听到命令,齐声应喝,拔刀冲上。
江湖夜雨灯笼竿竖起,连消带打,化去了万壑松凌厉的一抓,身形一转,已闪到老马背后。那老马正举刀欲砍,眼睛一花,敌人已不见踪影。耳听脑后风声响动,急忙使一招“乌龟缩头”。脑袋躲开,肩头却无法闪避,“啪”的一声,被结结实实打个正着,立时半身酸痛难当,委顿在地。
万壑松见敌人出手就伤了己方一人,只得抖擞精神,带伤迎敌。那江湖夜雨身行飘忽,犹如鬼魅,虽在四人的围攻之下,依然攻多守少。十数招之后,又用灯笼竿点倒一人。万壑松知道再战下去,必吃大亏,伸手摸出一个信炮,点燃弹向半空。信炮炸开,现出耀眼的一个“厂”字。
江湖夜雨冷笑道:“狗贼要喊帮手了么?”手上加劲,灯竿疾风暴雨般打来。万壑松勉力抵挡了大半招势,对身边两人喝道:“不要近身缠斗,远远的将他围住,且等援手到来!”
江湖夜雨知道东厂后援必在左近,不能再多加纠缠,竿中夹掌,将万壑松逼退几步,一脚踢开袁方被封的穴位,随即晃身到了冯宗敬靠着的大树背后,奋力一掌,击向树干,将那柄尖刀震飞,口中喝道:“袁方!快随我来!”
万壑松叫道:“贼子要救人逃跑,快快将他围住!”江湖夜雨待三人靠近,左手呼地将灯笼高举,右手挥出一把粉末,口中运气吹出,登时一大团绿火燃起,烧向三人。万壑松见机极快,飞身后窜,只被烟火熏了眼睛。另外两人被烧得焦头烂额,连声惨叫。等烟消火灭,江湖夜雨连同冯宗敬和袁方,早已踪迹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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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7楼[楼主] 公子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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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将两人救起,出了树林,背着冯宗敬,往西疾奔。袁方未受重伤,支撑着紧紧跟随,细看这下,此人果然是茶馆中的那个灯笼客。
一口气奔出二三十里,天光大亮。江湖夜雨见冯宗敬全身是血,势必引人注意,正自踌躇,远远望见由西向东来了一辆马车,带着不少瓜菜果蔬,想是车把势起个大早,赶集去卖,心念一转,有了主意。
他让袁方扶住冯宗敬,自己则飞身抢上。那车把势见大清老早,一人血迹斑斑地迎来,心中害怕,正要说话,已被江湖夜雨劈手从车上拽下,随即点晕。江湖夜雨招呼袁方把冯宗敬抬抱上车,想了一想,又将车把势的衣裤剥下,赤条条地扔在路边,催马向西。
走出十数丈,江湖夜雨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朝昏躺在地的车把势眉心掷去。车把势额头剧痛,立时醒转,见面前掉着一锭金子,一时还不明所以。待起身见马车远去,自己又赤条条地衣不蔽体,即刻破口大骂起来,想到那锭金子能抵上三匹骏马,心中不免窃喜。
江湖夜雨令袁方驾车前行,自己将车把势的衣裤盖在冯宗敬身上,先点了他膻中、心俞诸穴,护住心脉;又闭住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以减少失血;再出双指按住他左右两侧太阳穴,将真气缓缓送进。
冯宗敬数根肋骨和两条腿骨折断,双臂关节,更是几乎寸寸断绝,尤其是被那白衣蒙面客踹中的一脚,不但内息受损涣散,而且任脉竟被震得支离破碎,凌乱不堪。江湖夜雨见他内外伤情沉重异常,不由眉头紧锁。推血过宫了大半个时辰,听他轻哼一声,知道其性命总算暂时保住了。
袁方听到响动,回头观看。见师父面如白纸,气若游丝,旁边的江湖夜雨浑身湿透,大汗淋漓,显然是在尽力施救,心中悲喜交集,拉住马匹,转身伏在车上,磕头哭道:“前辈救命之恩,粉身难报。”江湖夜雨赶紧将他搀起,温言道:“先别忙着道谢,尊师命悬一线,还不知是否救得过来。东厂那些狗贼现今定在盘查追赶,随时会到。你只管听我的吩咐,先远离此地为要。”袁方拭泪应了。
两人取车上瓜果吃了,聊作充饥。江湖夜雨一边输以真气,为冯宗敬的续命,一边告诉袁方前行路径。远远有一带大山连绵起伏,横亘在前。袁方催动马匹,毫不停留地一路往西。行至傍晚,道路逐渐崎岖,不知不觉,马车已进入群山。
袁方正在担心如此颠簸是否会加重师父的伤势,忽见辕马口吐白沫,摇摇晃晃地便要摔倒。江湖夜雨一手一个,抱起冯宗敬和袁方,从车上跃下。那辕马经不起一整天的狂奔,悲嘶几声,伏地毙命。
江湖夜雨背起冯宗敬,领着袁方,在山岭间穿行。袁方问道:“前辈,此地是甚么所在?”江湖夜雨道:“这片大山,就是太行山。我们现在走的,叫做苍龙岭。翻过这道山岭,前面是屏风嶂。”口中说着,脚下丝毫不停。
袁方年少体弱,早已筋疲力尽,想到师父的安危,咬牙紧紧跟随。走到天色全黑,来到一片峭壁之下。江湖夜雨道:“这片山崖,远望如同屏风一般,故而叫做屏风嶂。崖上有一山洞,你先拿着灯笼,在此歇息一会,等我将尊师背进山洞,再来接你。”说着,掏出一根绳索,把冯宗敬牢牢地绑在背后,双手抓住垂下的藤蔓,攀缘而上。
过了一会,上面垂下绳索,听江湖夜雨在高处道:“你将绳子捆在腰间,招呼一声,我拉你上来。”袁方将绳索在腰间捆扎结实,叫声“好啦”,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提起,如腾云驾雾一般,不过几下,已到半山的洞口。待袁方解绳爬进,江湖夜雨推过一块大石,将洞口封住,燃起一个火折,点亮灯笼,背起冯宗敬道:“走吧。”
山洞初时甚窄,逐渐宽敞,走过一道石梁,却是一个巨大的洞厅。袁方问道:“前辈,我们可是要躲在这山洞之中?”江湖夜雨一笑道:“山洞如此阴湿,尊师怎么受得了?出了山洞,就是我的住处。那里虽然偏僻,却也有山间小道可走。只是一来要多绕数百里的远路,怕耽误了给尊师疗伤;二来也可逃过东厂的追踪。”
过了洞厅,道路逐渐曲折低窄,回旋几次,越发局促仄逼,已无法直立。两人只得在地上匍匐前行。爬了多时,江湖夜雨推开一块岩石,舒气道:“总算到了。”袁方一跃出洞,四周悄然无声,惟有月色如水,清风习习。
经过前夜的鏖战,又是一天的奔波,袁方早已疲惫不堪。帮着江湖夜雨安顿好师父,他再也支持不住,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近晌午。起身出门,见群峰环抱之中,几间茅屋依山而建,屋前一片空场,甚是平整,数十只信鸽,聚在一起咕咕的觅食。空场边有几垄田地,种着些花草果蔬。一条田埂,斜斜向下,弯弯曲曲地通到山坳深处。
忽听有人问道:“你起来啦?”回头看时,却是江湖夜雨站在身后。袁方赶忙上前,跪倒施礼道:“多谢前辈相救。”江湖夜雨摆手道:“不必如此见外,起来说话。我看不惯朝廷鹰犬为非作歹,又敬重尊师为人,再说大家武林一脉,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袁方道:“晚辈遵命。”想起师父,忙问道:“恩师现在病情如何?”江湖夜雨点手道:“你且随我来。”
袁方跟着江湖夜雨进了一间小室,见师父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四肢绑着夹板,僵卧床上。走到近前,轻轻呼唤了几声,看他没有丝毫的反应,心中凄苦,回头问道:“我师父还有救么?”江湖夜雨蹙额道:“我昨晚施以针灸药石,又用真气护其心脉,尚有些成效。只是尊师性命虽得以保全,但他内外伤势均沉重之际,失血太多,又加这一天的颠簸,以我一己之力,恐怕……恐怕日后苏醒,也难以说话行动。”袁方心中悲戚,想起师父的恩情,忍不住泪水涔涔而下。
江湖夜雨宽慰道:“你且莫这般伤心,尊师的伤情,也非毫无指望。”袁方听了,含泪道:“请前辈指点。”江湖夜雨道:“要救醒尊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吃了饭,再坐下慢慢聊。”
两人出了小室,走进正屋。有一位老者前来擦抹桌案,端上饭菜。江湖夜雨道:“这是宋伯,跟随我数十年了。以后若有甚么事情,尽可托付给他。”袁方起身叫声“宋伯”,老者含笑答应,也不多言,转身退下。
用过午饭,江湖夜雨沏了壶茶,呷上一口,徐徐问道:“你可知这场祸事究竟因何而起么?”袁方道:“晚辈不知。”江湖夜雨一笑道:“我知你心中疑问甚多,不妨一并说来听听。”袁方道:“晚辈还不知那些东厂奸贼找的‘九易方’到底是甚么物事,他们又找它何用?还有万壑松说的袁安世是谁,我和他长的相似却又如何?”
江湖夜雨点头道:“听我从头跟你慢慢讲来。你可知本朝开国皇帝却是何人?”袁方不知本朝皇帝与自己有何干系,回道:“是洪武帝朱元璋。”江湖夜雨道:“不错。你可知这洪武帝是何出身?”袁方答道:“晚辈听师父说他原是个和尚。”江湖夜雨笑道:“他不仅是个和尚,而且还是个游方和尚,其实,也就差不多如同一个乞丐。”袁方道:“晚辈听师父说‘英雄不问出身’。想是洪武帝雄才大略,确有过人之处,方成就了开国伟业。”
江湖夜雨一笑道:“说的不错。但若凭一人之力,终究难成大事。那汉初项羽,何等的英豪,却只落得乌江自刎的下场,这是为何?主要便是不得人心,无人相助之故。洪武帝龙兴凤阳,起兵反元之时,不过区区二十四人,最后打败了鞑子的百万铁骑,固如你所言,和他雄才大略,知人善任密不可分,但若无其他英雄浴血奋战,肝脑涂地的鼎力相助,也毕竟不能只用十五年就打下这大明的江山基业。那些出手相助的英雄之中,尤数明尊教、白云宗、弥勒教、白莲教等武林豪杰功不可没,而洪武帝自己就是明尊教的教徒。”江湖夜雨这一席话袁方闻所未闻,不由睁大了眼睛,仔细聆听。
江湖夜雨续道:“等洪武称帝之后,武林高手死伤甚众,那四教的教众更是损失过半。武林好汉不说加官进爵,大加封赏,也盼刀枪入库,休养生息,以便日后能重整旗鼓。岂料才安定了数年,太祖却定律严禁明尊、弥勒、白莲等教,又在洪武十三年,二十三年,二十六年,兴胡惟雍、蓝玉等大案,先后诛杀了五万余人,其中不少更是武林的首脑人物。”
袁方惊问:“洪武帝为何如此恩将仇报?”江湖夜雨叹道:“这你就不懂了。你想啊,身为一国之君,他定会如此看待我武林人士:你等既能助我反元,则也能助他人反明。绿林草莽不遵法度,又身怀武艺,若有异谋,普通官兵抵敌不过,不可不防。”
袁方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些武林人士还有甚么好日子过?”江湖夜雨苦笑道:“这还不算完呢。洪武十五年,太祖将原先的拱卫司改称锦衣卫,下辖十七所及南北镇抚司。除了监察官民之外,还专设平抚使,负责掌控江湖的各大门派。永乐十八年,成祖设置东厂,与锦衣卫并称‘厂卫’。对于监控武林一事,成祖倒确是得了乃父真传,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命东厂干役以追索明尊、弥勒、白莲诸教余孽之名,专门暗查各大门派之外的武林人士、江湖游侠,以防不测。朝廷如此逼迫,这些豪杰自是不甘,免不了多有冲突。怎奈厂卫之中,确有不少厉害的人物,再者朝廷不时调派大内上十二卫施援,强弱更是悬殊。”
袁方问道:“这大内上十二卫,又是甚么东西?”江湖夜雨道:“那是在皇宫之中,负责保护皇帝的卫士。他们本就是身经百战,内外兼修的高手,厂卫在这些人的相助之下,更是如虎添翼。几场大战下来,众游侠或死或伤,终于不成什么气候。侥幸逃生者,或隐姓埋名,离群索居;或远赴他乡,流落异邦。百多年下来,整个武林日渐萧条。
“数年之前,京师又出了个甚么天残老人,纠集一帮阉丐,号称天残会。据说此人原就是上十二卫高手,在与江湖人士的争斗中受了重伤,被大内所弃,出来做个阉丐的首领。不料此人伤愈之后,武功不退反进,越发怪异,又收了门徒,将天残会整治得日渐兴旺。此人又和大内厂卫关系密切,互相勾结,狼狈为奸,这些年来,隐隐然有称霸武林之势。
“武林各门派本就苟延残喘,这下更是雪上加霜,自顾不暇。整个武林,早已被官府监控得如同一个硕大的牢笼,几乎每个人的行动坐卧,都无法自主,再加上天残会的势力,更是时时有性命之忧。我看将尊师打伤的那三个蒙面之人,极有可能便是天残会的阉狗。
“江湖中的有识之士早就知道,若情势再如此延续下去,别说甚么中华千年相传的武术技艺,就是学武之人的身家性命,已难保全。为了护住整个武林的血脉,不少人暗中筹划,互通声气。其中尤以白莲,弥勒,明尊诸教的教众最为活跃。”
江湖夜雨停了片刻,沉声道:“十五年之前,在四川的保宁,出了一件惊天的大事。”袁方见他神色肃然,知道开始说上了正题,便凝神静听。
江湖夜雨续道:“那里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姓袁的郎中,医道着实高明。可说是妙手回春,药到病除。此人不仅医术精湛,而且为人谦和,替百姓看病,取费低廉,特别穷苦的,还分文不收。
“当地的民众甚为感激,传说他是‘神医’。一传十,十传百,方圆百里都知道袁郎中的名号。那袁郎中说蜀地潮湿,本多瘴疫,有病再治,不是根本之法。平日里强身健体,才能真正却病延年。周围的民众甚是信服,遂有空则跟着他练些拳脚,服些汤药,果真很有收效。如此再加宣扬,慕名而来的百姓更多。袁郎中索性开了个‘回春堂’,又招来了几个帮手,除了一般习武服药,还特地选了一些孩子,让他们在加有膏汁的热水中浸泡,说是可以固本正源,以后百病不生。”
江湖夜雨见袁方嘴角一动,含笑问道:“怎么?和你的景况甚像吧?”见袁方似悟非悟地点了点头,便又接着道:“那些孩子在那袁郎中的药水中浸泡之后,体质果然逐渐加强,手脚灵便,耳聪目明。周围的百姓更觉神奇,拜师求学的,求医问药的愈发多了。袁郎中在治病救人之余,还多告诉众人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一来袁郎中做了不少积善行德的好事,名望甚高,二来他口齿灵便,讲的道理浅显易懂,故而来听他说话之人越来越多,许多竟如信徒般久居不去。
“此事经人广为宣扬,必然传到了东厂耳朵里。他们暗中密查,竟也查不出这袁郎中的来历。后来终于买通了一个知情的逆贼,他说出的秘密不免令东厂大吃一惊。那袁郎中居然是白莲教四川分舵的舵主袁安世,他的那些帮手,多是白莲教的教众。袁安世平日所宣讲的道理,大多是白莲教义;所教习的技艺,也是白莲的武功。尤其让东厂骇异的是,他给那些孩子浸泡的汤药,便是故老相传的武林奇药——‘九易方’!
“传说这‘九易方’乃前辈高人秘制而成,若习武之人多年浸泡,会有异常神奇之效力。所谓此方可一易皮,二易肌,三易骨,四易髓,五易血,六易脉,七易气,八易精,九易神,此乃九易之名的由来。虽传言之日久,但谁也没有见过,只是风闻此方落入白莲教的手中。而白莲教在这百余年与官府的争斗之中,不断有高手涌现,始终支撑着不让香火断绝,恐怕与这九易方不无关系。
“朝廷侦知之后,即刻调派大批高手入川,以图一举剿灭白莲教四川分舵,夺取九易方。东厂行迹隐秘,安排周详。等袁安世等人察觉情形不对,已然不及逃走,只得向众人说明原由,劝其躲避。不想川蜀百姓长期遭受官府盘剥,生活凄苦,民怨沸腾,袁郎中又在当地深孚众望,回春堂中不仅无人临危离去,反而有不少平日得袁郎中恩惠之人听到消息,赶来相助。
“那些百姓自然不是厂卫的对手,甫一交战,便有数十人死于非命。如此一来,便如同在干柴上扔了火种,登时点燃了周围十里八乡的民众积蓄已久的怒气。一夜之间,回春堂外竟聚集了两三千人。
“厂卫见白莲教声势如此浩大,急命当地官府出动官军弹压。此举又如雪上加霜,终于激起民变,数万人揭竿而起,推举袁安世为首领,以白莲教之名,对抗官府。此等大事一出,自然震惊朝野,朝廷调遣川陕湘贵二十万大军,西征平乱。经数月的血战,白莲教寡不敌众,最终失利。袁安世在厂卫多名高手的围攻之下,力战而死。他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却被人从乱军之中救走,不知所终。”
袁方听得惊心动魄,眼睛眨也不眨,嗫嚅道:“莫非……莫非……”江湖夜雨知他心中所想,沉声道:“虽然我此事我未曾亲历,但听说尊师‘秋风客’冯宗敬与袁舵主本事故交。东厂一旦侦知你们的行踪,万壑松便紧追不舍,且不愿轻易将你放过。从种种迹象来看,你与那袁安世袁舵主,必定渊源极深。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其中原委,只有等尊师苏醒过来,才能真相大白。”
袁方亦觉江湖夜雨的猜测合情合理,但没有师父的亲口述说,终不能确定,不由问道:“敢问前辈,恩父还要过多少时日才能醒转?”江湖夜雨看着袁方,迟疑片刻,叹道:“我也不来瞒你。尊师的伤情,甚是棘手。他任脉破碎,真气涣散,勉力施为,尚可保住一息之命,至于何时苏醒……”顿了一顿,似乎不知如何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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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8楼[楼主] 公子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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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问道:“前辈是说我师康复无望了吗?”声音惶急。江湖夜雨摇头道:“那也不尽然,一来要看我等的造化,二来要看你是不是真想救尊师。”袁方哽咽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倘有一丝希望,晚辈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江湖夜雨欣然道:“这就好。要疗尊师之伤,难处在于需同时整任脉,聚真气。若只整脉而不聚气,那么内息便不能聚合于脏腑;若只聚气而不整脉,那么内息便无法流转于四肢。”袁方不通医道,似懂非懂,点头称是。
江湖夜雨续道:“故而,要令尊师康复,须有两个内力强劲之人一起施为,同时聚气整脉,方有几分把握。”袁方恍然大悟,接口道:“哦,晚辈知道了。前辈是要晚辈出去寻访另外一位高人,上山与前辈一起为恩师疗伤。请前辈指点那位高人的住处,便是刀山火海,晚晚辈一定将他请来。”
江湖夜雨仰天笑道:“你有此决心就好。不过我不是要你去请那位高人,而是要你成为那位高人。”此言大出袁方的意料,瞪大眼睛问道:“我?我成为那个高人?”江湖夜雨笑道:“正是。你想,武林中各大门派俱在锦衣卫平抚使的掌控之中,有谁能来帮你?若是去找那些江湖的散客,一来人海茫茫,水远山高,如何寻找?二来武林中此等内家高手本已不多,即便找到,人家也未必愿意出手相助。何况你们师徒是东厂要犯,即便有人敢于仗义出手,却难免得罪官府。倘若因此给旁人招来杀身之祸,我们又于心何忍?”
袁方沉吟道:“前辈所言甚是。不过晚辈只熟悉一些拳脚刀剑,至于内家功法,可谓仅练了一些皮毛。”江湖夜雨笑道:“这一节我也知道。你可还记得那晚在树林之中,你忽然挣开东厂干役的擒拿,脱身而出?”袁方回忆道:“好像当时肚子里有一股热气冲上,直达全身各处,两手一甩,不知如何,他们就抓我不住。”
江湖夜雨点头道:“这其实就是内力。只不过你自己还不知道,当然也不能自如运用。我在一旁窥视,开始也不明白你为何会忽然有如此强劲内力,后来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九易方’的神奇之处。”见袁方不甚明白,又道:“有关‘九易方’的种种秘密,只能等尊师苏醒之后方能揭开。我看你的内力已经有了一定的底子,若能吃苦勤练,假以时日,虽不能说让尊师复原如初,但恢复神智,能听能说,应该不难。”袁方受了激励,翻身跪倒,磕头道:“求前辈传授内功修习法门。”
江湖夜雨伸手搀扶道:“我打算传给你的,是一部残经,少了最后的合功之法,不知你可愿意冒险?”袁方道:“晚辈现在只怕自己愚钝,进展缓慢,耽误了师父。”江湖夜雨捻髯微笑道:“好,好。此节你不必多虑。相对而言,这套功法算是一个速成的法门。再说尊师眼下性命虽是无碍,但伤势依旧沉重异常,需慢慢恢复一阵,待体力稍强,方可施为,因此倒也不急在一时。”袁方听了,这才放心。
到了晚间,袁方想要泡澡,记起被那三个蒙面人夺去了一个瓷瓶,剩下那个还在自己怀里,不知是否能用,当下去找江湖夜雨询问。江湖夜雨沉吟片刻道:“依我推想,尊师让你收藏这个瓷瓶,是要躲开东厂的搜查,说明此药十分要紧,且有益无害。”
袁方问道:“那为何不将两瓶都放在我这里呢?”刚一问出,随即醒悟:“嗯,如果他们在师父身上没有找到东西,定然要搜我,师父想用那个瓷瓶搪塞。”江湖夜雨微笑道:“不错。”袁方又迟疑道:“可平日泡澡之时,师父将两个瓶中的药末都倒在水里的。”江湖夜雨沉吟道:“想来尊师自留的那瓶,是是起辅助之效的药引之类,被旁人得去,无伤大雅。”
说话之间,宋伯已烧好了热水。袁方学着师父,把药末加入,浸泡一回。
 
第二天一早,江湖夜雨叫起袁方,带他走进左首一间小屋。屋里四壁萧然,别无长物,只在地上放了两个蒲团。江湖夜雨等袁方坐定,缓缓道:“从现在起,我代行尊师之职,教导你修习内力。”袁方恭恭敬敬地磕了四个头,江湖夜雨坦然受了,微笑道:“以后你也别叫甚么‘前辈’,也别叫我‘师父’,叫声伯伯就行了。”袁方答应道:“是,伯伯。”
江湖夜雨续道:“说起这内家工夫,向来以玄门心法最为纯正。”袁方问道:“伯伯,这是为何?”江湖夜雨道:“这僧道两家,身处化外。在其眼中,武功本是末节,求证得道,才是要诣。修炼内力,只是为了静心凝神,收气敛精,御外务而克内欲,以求早日达到圆觉超脱之境界。至于是否有助于武功进益,从根本而言,他们并不看重,甚至应该不屑一顾。”袁方似懂非懂,只静静的坐着细听。
江湖夜雨又道:“正因如此,玄门人士修习内力,少了一份杂念,多了一重目标,故而能够心无旁骛,持之以恒。寻常门派就不同了,修习内功之时,不免左思右想,前后权衡:这内力能否助我武艺大进?能否称雄武林?甚至会思量诸如练了此功能排名天下第几?可否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一类的念头。胸中有这般功利世俗的杂念,这内功心法,便等而下之了。”袁方忽问道:“伯伯,倘若如我这般,修习内力是为了治愈师父的伤病,能否算功利世俗的杂念?”江湖夜雨一怔道:“按理来说,应该也算。不过我们的情形特殊,不能相提并论。”袁方嘴唇一动,忍住没有刨根问底。
江湖夜雨道:“这玄门内功,向来是非本派弟子不传,且注重层层精进,从根本练起。根基牢固之后,再看各人的悟性,慢慢朝前进展。如此修炼,确是正道,但一来费时过多,我们可以等得,尊师却拖延不得;二来此法适于毫无内息之人,我看你或许是受益于‘九易方’的神效,内力已有一定的火候,便可学一些省时取巧的法门。不过你要记住,现在只是一时权宜。待尊师康复,还得从头好好修练。”袁方点头应了。
江湖夜雨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卷,缓缓道:“十多年前,湖北大洪派掌门王东环忽而武功大进,东征西战的,闯下不小的名头。我听说此事,即刻出山探究。”见袁方满脸疑问,知道他不懂缘故,解释道:“你想,大洪派是一个小小的帮会,靠一套大洪拳支撑门面。那大洪拳是人人都懂的拳法,王东环凭什么连连取胜?其中定有古怪。我悄悄跟随,查看他的举动,见他动手之时,大洪拳的招法未变,只是拳风里多了好大的内劲,对手往往由此落败。大洪派向来不以内功闻名,那姓王的何以能在短时间中内力大增?我暗中打探多时,终于查知,那王东环在无意之中,得到了一本修习内功的秘籍,这才声名大振。我便扮作盗贼,上门盗强了他不少金银,顺手连同这本秘籍也一并取了。”
袁方不知江湖夜雨以前的事迹,初闻之下,不觉吃了一惊,期期艾艾地道:“伯伯,你……你……”江湖夜雨笑道:“你想问我怎么做下如此勾当?呵呵,须知‘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避小让’,那王东环自以为武艺高强,行事便目中无人,常常恃强凌弱。厂卫眼线遍布天下,怎能容他?我料他必然树大招风,与其白白给厂卫得了去,还不如先下手为强,给武林门派,留一点血脉火种。”
袁方听了,只觉江湖夜雨行事不同寻常,心中暗叹,问道:“那王东环后来怎样?”江湖夜雨道:“果然不出数月,厂卫便找上门去,逼他交出秘籍。他推说早已失窃,厂卫如何肯信?当下说僵动起,王东环寡不敌众,身首异处。”袁方恨道:“这些厂卫真是坏事做尽!”
江湖夜雨停了一会,续道:“这些陈年旧事,先不要多说了。我回来研究这本秘籍,果然有些门道……”忽然转换话题,正色道:“嗯,有一件要事现在就要说明。武林之中,单个的招式原不是甚么秘密,倘若易学有效,难免广为流传,例如少林的罗汉拳,武当的太极拳,早已不再囿于门户,至于什么长拳谭腿,更是习者众多。但是每个门派的内功心法,却是不传之秘,本派子弟假若未得许可偷学暗练,已是犯了大忌。如果是别派的人士,哪怕只是瞥了一眼,也难逃杀身之祸。”
袁方问道:“那么我们现在研习大洪派的秘籍,算不算偷学?”江湖夜雨笑道:“这本秘籍原不是大洪派的祖传之物,王东环也不知如何得来,被我取了,算是‘楚人失弓楚人得’吧,我们研习,自然算不上偷学。”
袁方笑道:“眼下要救师父,即便是偷学,也只先练了再说,管不了以后有甚么祸事了。”江湖夜雨心中称奇,点头道:“此话不错!很对我的口味。不过武学一道,贵在独创,尤其是内功心法。一味的亦步亦趋,终不免受制于人。”沉思片刻,叹息道:“哎,说到创新,若非学究天人,又谈何容易啊,两百年来,也就是武当张三丰一人而已。”
袁方问道:“武当张三丰是甚么故事?”江湖夜雨笑道:“如此闲聊,你打算何时练功啊?”袁方面颊微红,吐了吐舌头。
江湖夜雨摊经册道:“来说这本内功秘籍吧。此经名为《海纳神策》,这套功法便叫做‘海纳神功’。据我所见,此法有别于其他,是先练手足四肢的内息,最后于气海聚集凝和,融会贯通。正如策中引《庄子*秋水》所言:‘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将手足四肢的气劲比作百川之水,膻中气海如同汪洋,百川满溢,大海自然充盈,彼此便可循环往复,互相补充。此理甚有见地,只可惜缺了最后几页,不知四肢内力练成之后,如何聚合。虽是如此,倘若我所料不错,此功却易见成效。你如能先将一条胳膊练成,便可与我合力为尊师疗伤了。”
袁方听了,喜不自禁,恨不得马上修习成功,好救师父。当下江湖夜雨照着秘籍,传了他一套“手太阴肺经心法”。
“手太阴肺经”发自胸口的云门穴,经肩头中府,臂弯尺泽,手腕列缺、太渊至于拇指少商穴。此经与肺部相连,于日常呼吸之际,便可修习,最易上手。江湖夜雨规定袁方每日于子午晨昏,分别打坐吐纳一个时辰。
这摄元敛精也非易事。袁方性子灵活机变,不惯屏息静坐,初习之时,脑中杂念纷至沓来,始终不能安神静心。江湖夜雨看在眼里,也不多言,先在室内焚起麝犀线香一柱,又坐在在袁方左边身后,右手成爪,放在离他头顶一寸之处,掌中内力微吐,从上自下,虚抚其脊柱诸穴。袁方闻到鼻中一缕沉静香气萦然,如沐春风,又觉有一股温暖热流,在后背缓缓游走,助自己平缓呼吸,安定心神。
如此一同修习月余,袁方已逐渐能自行收敛静虑。江湖夜雨便减少相助时次,不多干扰。

江湖夜雨所居之处在太行的极深山坳之中,平日里除了白云清风,飞鸟小兽,殊无一个生人。袁方自小浪迹江湖,走南闯北,几乎每天要和众多陌生看客招呼说话,且在班里也一直与师兄弟们相聚相随,玩耍嬉笑,早就热闹惯了,也是他少年的性情,日子一长,难免感觉一丝寂寥。
每天内外武功练完,便帮着江湖夜雨给师父疗伤。遇到方术用药疑难,江湖夜雨总是不厌其烦地他解说。袁方记性极佳,时候一长,对一些药性医道,已颇为精通。
他看宋伯伺候的数十只鸽子赤睛白羽,甚是可爱,于是天天抢着驯养喂食,将那些鸽子调弄得翅硬毛亮,神气活现。又见江湖夜雨将细小竹管绑在鸽子的爪上放飞,也有陌生的鸽子飞来,猜想是在和山外的朋友飞鸽传书,互通消息。
这日午后,线香焚尽,袁方一跃而起。练了三月有余,虽尚无极大成效,但自觉神清气爽,心胸明澈,举手投足,也似乎灵便了许多。
他先去探望了师父,又在屋前练了一趟剑法,一趟拳法。十一月的天气,深山之中已是冰天雪地,练完之后,额头稍稍出汗。袁方始终不见江湖夜雨,微觉奇怪,于是一边拭汗,一边去书房找寻。到了书房之外,透过虚掩门缝,见江湖夜雨坐在一枰象棋之前,手捻棋子,低头沉思。
象棋在有明一朝,甚是风行。只是冯宗敬于武学之外,别无所好。袁方虽见过旁人对弈,也满心好奇,却从未学过。
江湖夜雨见他进来,笑道:“练完啦?象棋你会不会下?”袁方摇了摇头。江湖夜雨兴致甚好,笑道:“左右无事,来来来,我来教你入门之法。习武固可强身,下棋更能益智。”一边摆棋,一边道:“这小小的棋枰,恰如同一个战场一般。你便是统领三军的元帅,兵卒车马,前后纵横,全部由你来调度指挥。力战血拚固然可得一时之利,但要想真正克敌制胜,则更在于机智谋略。”
袁方颇有悟性,听江湖夜雨连说带摆地讲解一遍,已然知晓了所有棋子的行走方式。江湖夜雨见他学得甚快,心中高兴,笑道:“来,咱们先来走一盘试试。”袁方发硎新试,也正在兴头。一老一少便摆开棋子,杀将起来。
袁方初学,走得自然毫无章法。江湖夜雨只出了一车一马,便将他吃得只剩个光头老将。见他输得尴尬,江湖夜雨哈哈一笑道:“你刚刚学会,虽没有什么手段,但有几招下得还有些意思。看来稍加点拨,便能领悟其中的诀窍。不过棋艺终是小道,切不可玩物丧志。”袁方听了,悚然一惊,施礼道:“多谢伯伯提醒,弟子决不敢荒废武功。”江湖夜雨点头微笑,以示嘉许。
之后袁方在勤习内力之余,便下棋消遣,日子便觉得充实了许多。江湖夜雨嗜棋多年,眼界功力自是极高。以前独居深山,闲来研棋自娱,颇有些不传之秘。袁方一来天资聪颖,二来用心钻研,学了不久,棋艺便大有长进。
一次走到局中,袁方贪吃一马,右路空虚,江湖夜雨乘机杀入,立时把他将死。江湖夜雨轻拍袁方的肩头道:“象棋之道,得子固然可占一时一地之优,但得势得时,才是最终取胜之道。你适才为吃我一马,调动兵力,右路失势;先困后吃,多费了两步,再度失时,势时双误,便注定要输。日后行走江湖,与人交手,也是一样的道理。”说罢,转身从架上取出一卷书册,递给袁方道:“近来你棋艺大有进益,当能体会一些更加深奥之理。下棋向来就是多算胜少算。料敌之先,善用谋略,才是真正的高手。这本书中所记,是我多年研棋心得。你有空就看看吧,不懂之处,再来问我。”
袁方接过书册,见封面上写着“橘中韬略”四字。展开细看,里面一帧连着一帧,俱是棋谱,其下用蝇头小楷密密地写满了步法批注。
看了几页,袁方忍不住问道:“伯伯,不知象棋和橘子有何关联?为何用这个书名?”江湖夜雨笑道:“唐朝有的一本书,叫做《玄怪录》,其中记有一个怪谈,说是有两个老人在橘中下棋。故而后世又将象棋称作‘橘中戏’。”袁方这才恍然。
晚间秉烛,细读最初几卷,见不少关于开局、中局和残局的道理是江湖夜雨在两人对弈间曾详细解说过的。其余便是对布子行棋的优劣品评,得失比较。字里行间,妙论迭出,袁方看得兴味盎然,难以入眠。
阅至其后的“韬略”部分,见江湖夜雨写到:“尝闻兵者诡道也。虽知兵不战,上政伐交,其次攻心,然若强虏黩武不文,兵临城下,关乎生死存亡,胜败夺予者,亦不可寄望于不战而屈,自消反侧也。自古兵不厌诈,战不穷谋。孙武、司马之属青史留名;白起、项羽之辈黄土埋骨,何也?智也,谋也,计也,诈也。棋者,兵道也。行棋用兵,其理一也。虚实相生,有神鬼莫测之机;变易多端,定敌我难料之方。翻云覆雨,声东击西,令其亦步亦趋,无所适从者,则胜券在握,百战不殆矣。……”
袁方读罢,似乎窥见了行棋用武的常胜之道,喜不自禁。最后几卷,都是江湖夜雨推究出的实战棋局,果然是诡计多端,怪手纷呈,常常有出乎意料,拍案叫绝的杀着出现。在每一个棋局之后,又多有“此计,可见《战国策•魏策》”、“此计,可见《孙子兵法•势篇第五》”等等字样。袁方没有进学开蒙,识字不多,不知《战国策》《孙子兵法》究竟说些甚么,只觉得这些定是有莫大神效的奇书。
第二天一早,袁方便去求教。江湖夜雨指了指案边的一摞书卷,微笑道:“料到你会来询问,都给你准备下了。这些都是兵法战策,于你学棋习武,都会有极有裨益。”袁方大喜,一本接着一本地翻阅。江湖夜雨笑道:“其中道理你现在不易领会,在以后练武学棋之时,慢慢给你解说吧。”


第二回完

1)回目出自刘过《贺新郎》(弹铗西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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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长江万里东注,晓吹卷惊涛

袁方修习“海纳神功”,闲时照顾师父,学习医术,又听江湖夜雨讲解兵法韬略,跟他下棋自娱。日子倒也逍遥自在。又练了两月,渐觉胸口膻中穴内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飘荡,不可捉摸,难以控制。越练下去,此气越盛,心中疑惑,便去询问江湖夜雨。江湖夜雨告知这是内息涌动之像,不必多虑。
虽事先知晓袁方的内力已有一定的功底,但不到半年便有如此效果,进展之快仍让江湖夜雨暗自吃惊,随即授了他一套导引内息的游走之法。又怕他进速过快而走火入魔,传了一套摄元安神的调气止息功夫。
袁方依法修习,慢慢能将那股热流束缚,不让其任意飘散。一月不到,便能将其纳入经脉,驱动流转。起先尚多有阻碍,不能游走自如,过了一段时日,袁方的真气冲开“手太阴肺经”沿线的十一处穴位,顺利贯通。此后意念一起,内息便自膻中气海经云门向前,直至少商,毫无迟滞。
再练下去,袁方常觉拇指少商穴有肿胀之感,低头观看,却并无什么异样,知道是内息作怪,并不惊慌。然而越练此感越强,只觉拇指胀得难受,几乎要皮破肉裂。恨不得用刀划开,将其中之物放出。江湖夜雨听了,知道他的内力已有火候,真气聚集于少商,无法消散,便依照《海纳神策》,传了一套“手少阴心经心法”。
袁方已有经验和基础,不过十数日,便将“手少阴心经”贯通,真气又开始聚集于小指的少冲穴。江湖夜雨教他将拇指的少商穴和小指的少冲穴相对,集结难散的真气便一冲而过,在两条经脉之间流转。
江湖夜雨见此法可行,又先后传了“手阳明大肠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三套心法,专练右手。三经贯通之后,袁方依照旧法,将少商穴与食指的商阳穴、中指的中冲穴、无名指的关冲穴相对,以“手太阴肺经”为根本,将真气在其余的手臂经脉中导引循环,来回往复。
在袁方自练内功的当口,江湖夜雨殚精竭虑地为冯宗敬诊治伤情,大半年下来,折断的各处骨骼慢慢接好。只是他手足的关节粉碎,已难复原,即便内伤痊愈,今后也不免终身残废,行动困难了。凭借江湖夜雨高明医道,深厚内力,又过了数月,冯宗敬的双眼终于渐渐睁开,但空洞茫然,毫无神采,似乎视而不见;对江湖夜雨何袁方的呼唤问话,均无反应,恍若充耳不闻。
袁方看着师父的惨状,心中忧愤,加紧埋头苦练。在练功之余,常常陪在冯宗敬身边,伺候他吃喝拉撒,毫无怨言。江湖夜雨看在眼里,暗自赞叹:不想他小小的年纪,性子又机敏多变,于大节之上,倒恁地懂事忠义。
这日晨练之后,袁方正在屋前空地上调喂鸽子,忽听高处一声尖唳,抬头看时,见半空之中,一只硕大黑鹰,正在追逐一羽白鸽。那白鸽竭力闪展回翔,但始终不能摆脱黑鹰的纠缠,几次堪堪将被抓住。空场上的鸽群受惊,呼啦拉地一齐振翅而起,四面八方地乱飞。袁方知道白鸽是从山外传送消息而来,不能让黑鹰抓去,情急之下,俯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朝黑鹰扔去,口中喝道:“臭老鹰,看招!”
那石头“呼”地飞出,去势迅疾异常。黑鹰见有物袭来,想要收翅闪避,却已不及,“啪”的一声,尾羽早着。那黑鹰被打得翎毛四散,长声悲鸣,歪歪斜斜地朝山谷坠落。
袁方没有想到自己随手一掷,劲道竟如此凌厉,不由得一呆。江湖夜雨看在眼里,朗声笑道:“看来你的海纳神功可没有白练哪。”右手一扬,招呼那只白鸽落在掌中。
江湖夜雨从鸽爪上的竹管里抽出一个纸卷,展开观看。看完之后,沉吟良久,低声道:“看来要离开太行,去江西龙虎山走一遭了。”
袁方不知出了何等变故,问道:“伯伯,纸上说的甚么?”江湖夜雨极目远望,缓缓道:“山外的朋友传信,下月十五,皇上要赐龙虎山正一教第四十九代天师张永绪真人封号,正一教遍洒函贴,邀集武林各路同道赴山相贺。”
袁方不解,又问道:“皇上和那正一教的甚么天师有何干系?为何单要给他真人的封号?”江湖夜雨一声轻叹,说道:“当今皇上笃信道教,整日不理朝政,却一心只在深宫斋戒打醮,对方士道人格外尊崇。嘉靖五年,便封那龙虎山的邵元节为真人,加官至礼部尚书。之后又宠信方士陶仲文,也让他做了礼部尚书,还加封了少保,少傅。数百年来,正一教一直与全真教并称南北两大教派,其掌教号称‘天师’,历任俱受朝廷封赏。上代天师张彦頨 ,受大真人封号更是多达二十个字。而那正一教仗着朝廷的靠山,便在武林中颐指气使,嚣张跋扈。”
袁方听了,点头道:“我知道伯伯为何要下山了。”江湖夜雨奇道:“你说是为何啊?”袁方笑道:“定是伯伯看不惯他们的气焰,要在下月十五闹一闹龙虎山,让正一教以后没脸见人,至少也弄他个灰头土脸”。江湖夜雨听他说得天真,仰天一笑道:“这主意倒有些意思。不过我这次下山,还有别的打算。”
袁方问道:“伯伯还有甚么打算?”江湖夜雨敛容道:“在正一教的函贴之外,还附了一封锦衣卫文书,说是奉了太师严嵩的手谕,为昌明武学计,特假此会在龙虎山设龙虎榜,以定各个门派的名位,明令与会各派携带本门武功要诣,以备不时之需。”
袁方道:“各派豪杰将本门武功秘笈视若性命,应该不会轻易就范吧。”江湖夜雨摇头道:“那也不尽然。这龙虎榜要求各派掌门与会,以定名位前后。江湖人士谁也不甘人后,一定是高手尽出,势在必得。门中空虚,这些东西随身携带,反倒更为安全。”
袁方思索片刻,问道:“伯伯是不是想去龙虎山顺手牵羊,看看是否还有值得收藏之物?”江湖夜雨拍着他的头顶笑道:“小小年纪,心眼倒也不少。不错,这正是我下山的目的之一。”袁方微觉诧异,反问道:“目的之一?”江湖夜雨点头道:“官府对武林豪杰本多忌惮,无缘无故,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地来定甚么龙虎榜?难道朝廷真的会有光大武林绝学意思不成?”袁方脸色迷茫,摇头不懂。
江湖夜雨牵着袁方,一边回屋,一边说道:“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武之人,对一些浮名,往往过于看重,尤其是诸如‘天下第一’‘武林盟主’之类的称号。殊不知这些虚名,已经害了多少英雄豪杰的性命!”袁方听了,微微一惊。
江湖夜雨续道:“千百年来,江湖中有不少大奸大恶之辈,利用这一秉性,制造了无数风波。看别人堕入彀中,自相残杀,他却在一旁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这次的甚么龙虎榜,看来也不过是推陈出新而已,不过借了太师手谕,又是锦衣卫督办,显得更加名正言顺,正统堂皇而已。故而此榜对某些急于扬名立万,一心妄图称雄武林的人士而言,诱惑更大。”袁方道:“这就像伯伯你说过的卞庄子刺虎的故事,小死大伤,是官府让武林好汉们鹬蚌相争的毒计。”
江湖夜雨笑道:“话是不错,只是也许还没有说全。”见袁方不解,又道:“你想啊,若官府重施故伎,只需使出打擂比武之类的招数,便可轻易地令群豪你死我活地乱杀一气。但这次官府费尽周折,一定要设立甚么龙虎榜;且在锦衣卫公文之中特别言明名位顺次并非依靠刀剑拳脚的强弱,而是由正一教新任掌教天师和少林武当、昆仑天山四位掌门一起,对各派绝学要诣的高低评判之后,才最终确定。”袁方道:“难怪官府还要明令群豪必须将各自典籍随身携带。”
江湖夜雨皱眉道:“四大门派掌门自然是目光如炬,深孚众望的高人,但那正一教新任掌教天师张永绪,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地位虽高,见识必少。他在武林中既无名望,又无声威,他若参与,多半是受人操纵。官府如此处心积虑,我看这龙虎榜的背后,只怕更加阴险的图谋。”
袁方见他神情凝重,心中担忧,伸手抓住江湖夜雨的胳膊,问道:“伯伯,这龙虎山如此危险,你要一个人去吗?”江湖夜雨含笑反问道:“你是想和我一起去吧?”袁方点了点头,迟疑道:“只是我武艺平平,怕给伯伯增添麻烦。”江湖夜雨笑道:“也不必太谦。以你现在的武功机智,一定能帮上大忙。再说在山中呆了大半年,一定觉得气闷,也应该让你出去走走,多些见识阅历。”
袁方听了,自然高兴,毕竟牵挂冯宗敬,低头道:“我们一起下山,师父便无人照顾了。”江湖夜雨道:“我们此行,多则两个月,少则四十天,便能回来。尊师尚在恢复之中,有宋伯照料,不会有事的。此信是在承天府的一位故友传来,我们多年未见,他也召我顺路探访小住。此人文武全才,说不定高兴起来,传你一些奇妙本领。再说一路之上,咱们还可以一起下棋聊天,解我烦闷。”袁方这才放下心来,喜气洋洋地奔去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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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袁方与昏睡中的师父告辞,又再三嘱托宋伯,才和江湖夜雨一起从南路下山。
到了山脚市镇,江湖夜雨添置了几套新衣,各自换了。江湖夜雨扮作行旅的商客,袁方则扮作侄儿,带着灯笼,买马上路。这灯笼是江湖夜雨随身的兵器,灯罩可以卸下折叠,灯杆是三节纯钢打造的细长套筒,伸缩自如,携带方便。
两人迤逦南行。一路上江湖夜雨教袁方行走江湖的经验方法,又常常说些武林的轶闻掌故。袁方听他讲的与师父所教迥然有异,甚觉兴味。若闲来无事,便下棋为乐。袁方早就学会了盲棋,不用棋盘棋子,两人唇枪舌剑地便可较量。
经风陵渡过了黄河,进入河南地界。袁方用江湖夜雨教的一些法门,仔细留意四周,并未看见有十分特异之人,甚至连身怀武功者都没有碰到几个,微觉失望。江湖夜雨道:“武林人士在寻常百姓之中百无一二,一时碰遇不着,也在情理之中。”袁方道:“眼下正是去龙虎山赴会之时,理应比平日多些才是。”江湖夜雨笑道:“所谓‘殊途同归’。这大小百十个门派分在东南西北四面八方,难道还非得走同一条道路不成?”袁方听了,亦觉自己太过心急,不禁哑然失笑。
又东南前行多日,到了长江边的榆树津。摆渡之时,袁方站在船边,只见浩浩荡荡,滔滔江水有如一条白练般朝东泻去,与黄河浊浪翻滚的情状大不相同,顿觉天地之大,造物之奇,心胸不禁为之一宽。
长江对岸,是鄱阳湖和九江府。江湖夜雨便说些朱元璋开国时与陈友凉在此大战的故事。这些袁方自小便听冯宗敬讲过,从江湖夜雨口中道出,又别有意趣。说了一会,忽听他自己耳边道:“留神看左首几人。”
长江渡船不比寻常河行小舟,船体甚是宽大。袁方假意在甲板踱步,走到船头,回身再看,见左首围坐着五人,身穿青布长袍,腰系湖绿色水火丝绦,衣着干净素淡,脸上却都颇有风尘之色。居中一人,神情威猛刚毅;其余四人,态度恭谨。五人虽都赤手空拳,但身边的行囊里兵刃痕迹宛然,显然是一群武林人士。
袁方正要去和江湖夜雨述说,又见从船尾走来一人,倒背双手,迈着方步,缓缓而行。此人始终面朝船外,似在欣赏江景,走到船头,与袁方擦肩而过。袁方见他身穿玄青直裰,面色黝黑,没有留须,看不出多大年纪。此人虽是相貌平平,双眸却精亮异常,一见难忘。
他独立船头,迎风浩叹良久,开口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江湖夜雨在说兵法计谋之时,讲过不少三国故事。袁方知道是在吟咏千年之前的赤壁之战,只觉曲调抑扬顿挫,甚是好听。只是那人的嗓音殊不雄浑,与这本来豪迈奔放的词曲颇不相协,等他下阕念完,不由微微一笑。
不料这一笑却给那人看见了,转身对袁方作揖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是在哂笑我吟的不对吗?”袁方顿觉尴尬,面孔涨得通红,回礼道:“不敢不敢。先生吟诵地很是好听。”那人却还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你却为何失笑?”袁方只得吞吞吐吐地道:“只是,只是我觉得,倘若先生的嗓音,再粗豪一点,就更好了。”
那人听了,脸色微变,呆了一呆,忽然仰天大笑,声音响亮,把周围船头的渡客吓了一跳。他笑得虽响,但声音凄厉,殊无丝毫欢愉之感。袁方甚是惶恐,赔礼道:“在下失言冒犯,请先生恕罪。”那人道:“不错,你说的一点都不错。苏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随手一指左首那五个青袍客道:“看这五位英雄,相貌堂堂,想来定是关西的好汉,倘若几位肯迎风咏叹,定能与此水此词相得益彰,令人耳目一新。”说罢,朝那五人作了一揖。
青袍客中的四个神色警觉,朝他怒目而视,并不答话。中间的那人仔细地盯了他和袁方几眼,沉声道:“我们不是关西来的,也不懂甚么诗词歌赋,不敢辱君清听。”那黑衣人讨了个没趣,却浑不在意,朝袁方打量几眼,似乎忽然起疑,问道:“小兄弟贵姓?”袁方按照江湖夜雨所教,回道:“敝姓胡,请教先生尊姓大名?”那人并不回答,只道:“多谢指教,后会有期。”又朝江湖夜雨那边看了一看,转身走开。
袁方回到江湖夜雨身边,将刚才之事细说一遍。慢慢回想,觉得有些怪异。回头搜寻,周围尽是百姓担子、杂物牲口,那黑衣汉子,竟已踪迹不见。
船至长江南岸,江湖夜雨招呼一声,打马往西。袁方心中奇怪,不及询问,只得紧紧跟随。走到人烟稀少之处,江湖夜雨将马头一拨,踏上草丛中的一条岔道。袁方催马跟进,走了一段,便觉此路弯弯曲曲的,又转向东南。
两人疾行了一阵,上了连接渡口的南北官道。奔出数里,远远地便望见渡船上那五位青袍大汉也正跨马前行。江湖夜雨低声对袁方道:“就这么跟着,别让他们发现。”袁方这才明白下船西行是为了避开那五人的注意,却不懂江湖夜雨究竟为何要跟踪他们。
时过未牌,大道之上来往的行人较多,江湖夜雨和袁方相距又远,那五个青袍汉子丝毫没有察觉,只有说笑有地朝前赶路。
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个多时辰,红日西斜,行人稀少,路边的树木倒逐渐茂密起来。江湖夜雨微一沉吟,带着袁方策马下了官道,进入树林。
那五个青袍客中为首之人抬头看了看,皱眉道:“天色渐暗,道路却似乎越走越荒。我们快些赶路,到前面的市镇打尖歇宿。”另外的四人异口同声地应道:“是,师父。”各自抖动缰绳,纵马疾驰。
奔出半里,为首的青袍大汉轻轻“咦”了一声,忽然紧紧拉住缰绳。胯下骏马一声长嘶,立定不动。他四个徒弟也发觉有异,相继停下。
只见前面道路中间,扣着两口铜钟。钟上坐着两人,一语不发地望着他们,似乎已等候多时。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怒目圆睁,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另一个满脸皱纹,身穿酱赤色衣衫,手端一柄又粗又长的烟袋管,抽得咝咝有声。烟嘴中的隐火忽明忽暗,将他的面色也映得忽红忽青。
为首的青袍大汉见这两个不速之客毫无让路之意,在马上抱拳道:“前面的朋友辛苦。在下路经宝地,多有打扰,还望两位包涵。只是在下身有要事,不便耽搁。大家交个朋友,借条道路如何?”话说得极是客气。
那赤衣老者又抽了几口,咳嗽一声,慢慢开口道:“感情阁下是把我们兄弟当成劫道的了。也好,借路是不难,总得留下点甚么,才有个交代不是?”他说话细声细气,连咳带喘,便如同一个生病的老太太一般,让人听来,极不受用。
青袍大汉大声笑道:“那是自然。”将手一挥。早有一个徒弟下马上前,捧出一个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退后。
在烟嘴火头的照射之下,包袱中的物事闪闪发亮。赤衣老者见是十锭黄金,点了点头,轻声道:“无极刀也算关西的一个大帮,但姜堂主的出手,也忒小气了吧。”
那为首的青袍汉子正是关西无极刀堂主姜伯雄。他师徒五人此次南来,一路小心谨慎,身份隐藏得极好。只是在长江渡船之上,被那黑衣男子说中方位,想来也是碰巧。不料此时此地,被这一脸病容的赤衣老者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怎不让他大吃一惊?
姜伯雄一带缰绳,喝道:“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在此拦截姜某,意欲何为?”那赤衣老者似乎被烟呛了一口,弯腰一阵大咳,方道:“我们是谁无关紧要。只要姜堂主把无极刀谱留下,自可平平安安,去龙虎山观览美景。”
姜伯雄听对方不仅了解他们此行的来意,更图谋夺取本门祖传的刀谱,知道这次决不能善罢,便仰天打了个哈哈,大声道:“原来朋友要想学无极刀法。那也容易,只要拜我这徒弟为师,便可学全。至于刀谱嘛,量你也不能看懂,就免谈了吧。”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大弟子周甫。
那赤衣老者冷笑道:“凭姜堂主的才智,要将这无极刀法学全,也非易事。师父尚且不行,教出的徒弟,只怕更加脓包。”周甫闻言大怒,大声喝道:“好!这就让你老儿看看我这无极刀法学得全是不全!”拔出佩刀,纵马而上。
那赤衣老者行若无事,几步起身,也不抬头。等周甫一刀挥来,他弯腰将烟管在地上磕了一磕,便已避过。周甫一招落空,立刻回刀下劈。那赤衣老者随手一举,烟管与钢刀相击。“当”的一响,将周甫震得右臂发麻,几乎从马上摔下。
待他重新坐稳,催马再上,那赤衣老者已换了一袋新烟,用纸煤点燃。姜伯雄看出周甫绝非敌手,急忙叫道:“且慢!”话音未落,那赤衣老者左手一扬,正击在周甫坐骑的脖项之上。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浑,眼见周甫单刀脱手,口中喷血,身子飞出去数丈,摔在地上。那匹骏马一声悲嘶,立时毙命。
无极刀其余三位弟子见状大惊,一齐下马抢上。一个俯身扶起师兄,两个径直冲向敌人。那赤衣老者冷笑一声,慢慢起身。旁边的魁梧大汉也随即站起,将坐在身下的两口巨大铜钟提在手中。
周甫被师弟扶着,勉强站定,接过单刀,再度冲上。姜伯雄早有计较,让四个弟子缠住那赤衣老者,自己则先去除掉他的帮手,再合力夹击,便有胜算。于是紧了紧身上的包袱,从马背上纵身而起,回到砍向那个提钟大汉。
那大汉看似粗豪,用心却极是狠辣。只待刀至身前,余力将尽之时,举左手铜钟一挡。无极刀砍在钟面,发出“镗”的一响。那钟体分量本就不轻,又附了大汉的内劲,姜伯雄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胸口窒息。总算应变奇快,立时借力翻身,凌空后跃。落地之后,仍是“蹬蹬蹬”地退出数步,方才卸开那一挡之力。
姜伯雄身经百战,从未遇到过如此奇门的兵器。定睛细看那两口铜钟,见钟体厚实,边缘锋锐,的是攻防兼备的利器。只是左钟之内有钟舌轻晃,料能发出声响,且更加沉重,似多用于护体;而右钟并无钟舌,不能发声却稍显灵便,应多用于攻敌。
姜伯雄知道对手厉害,偷眼去瞧旁边战况,见周甫左手抚胸,右手以刀杵地,神色惶急。那赤衣老者看似漫不经心,随意挥洒,一根烟管迫得他三个弟子左支右挡,勉力招架,不出十招,便有性命之忧。
姜伯雄一咬牙关,挽起刀花,决意要打到那提钟大汉,再救弟子。他自知力量对对手相差悬殊,不敢直接与铜钟相碰,用起无极刀法中的“虚”字决,招数虚虚实实,变化莫测。那大汉则一语不发,以实击虚,左防右攻,招招往姜伯雄的要害招呼。
周甫见己方在两边均处下风,忍痛提刀,加入战团。那赤衣老者以一敌四,兀自攻多守少。
姜伯雄步法灵活,闪避有方。那大汉数十招下来,始终打不到实处,面露焦躁之色,左手微缩,右手铜钟猛然挥出。姜伯雄侧身一矮,铜钟从脸颊旁呼啸而过,挥刀进击敌手下盘。那大汉左手一晃,带动钟舌,手下铜钟“哐”的一下,声震山林。不知如何,他右手没有钟舌的铜钟竟也随之轰然作响,声音如出一辙。姜伯雄出其不意,耳边有如炸开一个惊雷一般,被震得脑中轰鸣,两眼发黑。那大汉顺手回带,钟口扫过,将他拦腰斩断。
无极刀四个弟子也被钟声震得耳膜生疼,回头见师父已横尸在地,登时呆了。赤衣老者深吸一口,胸腹鼓起,将烟管放入口中,转头一吹,将一股火苗翻卷喷出,熊熊燃烧。苍茫暮色之中,这团烈焰蓝中带绿,既青又紫,极是妖邪刺目,将站在旁边的五匹骏马惊得高声嘶鸣,四散逃窜。
周甫四人躲闪不及,登时浑身浴火,惊恐之中,立即挥手扑打。连拍几下,身上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不过瞬间,皮肉尽脱,灼烧至骨。四人剧痛之下,忍不住长声惨呼,踉跄奔逃。那团妖火蔓延极快,没等跑出十步,已将他们烧成四具焦尸。
赤衣老者从姜伯雄的背后取下包袱,看也不看,随手揣进怀中,点头道:“走吧。”和那提钟大汉一起扬长而去。
过了良久,江湖夜雨和袁方慢慢从树林深处走出。袁方见到适才惨状,惊得面色雪白。江湖夜雨点燃灯笼,照出一片绿光,看了看地下几具尸体,叹道:“这姜伯雄也算是关西数得上的好汉,不想就此惨死异乡。无极刀一门,算是给挑了。”伸手在姜伯雄怀中一摸,别无他物。
江湖夜雨挂上灯笼,拾起留在路边的单刀,招呼袁方在林间空地挖掘。江南土质松软,两人并未费太多气力,便挖出一个深坑。
袁方先将姜伯雄的两段尸身放入坑中,再去拉他四个弟子焦黑扭曲的遗骸。不料稍一用力,抓握之处,竟然片片粉碎,应手成灰。饶是江湖夜雨见多识广,看到这赤衣老者的妖火如此厉害,也不由得脸色微变。
好不容易收拾了一些未烧尽的残骨,一起放进大坑,用土盖好。袁方又折了一截树枝,插在坑边,聊作标记,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方和江湖夜雨一起离去。
两人回到林中,取了马匹,上路朝行。经过刚才恶战之处,地上唯余些血迹焦痕。袁方想到两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几条好汉已然化作飞灰,仍然是心有余悸,问江湖夜雨道:“伯伯,那两个到底是甚么人物,下手如此毒辣?”江湖夜雨黯然道:“我没有听说过有谁使用如此邪门厉害的火焰,更没有听说过谁用铜钟作兵器。如果所料不错,他们应是天残会中的人物。”
袁方诧异道:“怎么又是天残会?”江湖夜雨道:“你可知我们为何要跟踪无极刀诸人?”见袁方摇了摇头,便解释道:“早间长江渡船之上,那黑衣男子踩盘,江风吹起他的衣角,我看见绣有缺了半笔的篆书天字,便知他们已被天残会盯上了。关西无极刀此次南来,显是受了那龙虎榜的诱惑。天残会找他们的晦气,定是要夺他们祖传的刀谱。我跟上他们,一是要看看天残会的居心和手段,二是要看看有没有机会乘乱取那刀谱。没有料到,天残会的爪牙居然如此凶残。”
袁方问道:“那天残会为何要夺无极刀谱呢?”江湖夜雨眼望远处,沉声道:“天残会向来野心极大,有称霸武林之心。那无极刀是关西大派,无极刀法也确有独得之密。姜伯雄南来,脱离了根本,天残会在江西下手,自是比在关西容易得多,既夺了刀谱,又灭了一个隐患,可谓一举两得。”
袁方点了点头,沉思一会,又问:“伯伯,我却不懂,明明那大汉右手铜钟并无钟舌,为何也会随左手铜钟而响?”江湖夜雨摇头苦笑道:“这我也不明所以,怕是钟内有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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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前行,一路上遇见的江湖人物渐增。这些人行为举止大多小心谨慎,互相猜忌提防。江湖夜雨经验老到,袁方又是一个少年,倒也无人多加留意。
龙虎山地处江西东南广信府。过江后又一连走了数日,两人才到了山脚下的龙虎镇。自正一教和邵元节受封之后,慕名而来之人甚多,龙虎镇也渐成一个较大的集镇。一里多长的主街之上,酒馆客栈,饭店茶楼林立,其中自有不少上清宫的产业。
这次既逢掌教册封天师之盛事,又是龙虎榜东道之主,正一教事无巨细,安排招待得甚是周详。因离那四月十五尚有几天,许多客人还在路上,故而虽有近百武林豪杰麋集,住宿吃饭,倒也不显得十分局促。
江湖夜雨和袁方选了镇边一个稍小的客栈住下。店主是一个姓孙的胖子,乘着安顿送水的当口,打听他们二人的身份来路。江湖夜雨笑道:“我走南闯北的这么些年,还从未听说住店有这规矩。”
孙掌柜听他是北方口音,卷着舌头笑道:“您老江湖!按说还真是不该来问您这些,不过今次有所不同。算您来得巧呢,也算是您来得不巧,四月十五,是当今圣上御赐上清宫张真人封号的正日子。这江湖上来的贺客是不计其数。此等祖上积德的大事,自然是要办得隆重堂皇。上清宫的道长担心有人混在其中寻机捣乱,失了脸面威仪,故而让各家客栈留神住客,最好是要打听清楚底细。小店本就是上清宫的产业,本小利薄的,万一有些意外闪失,上清宫的道长追究起来,小的可吃不了兜着走了。您老多担待。”
袁方听他故意学着北方官话,声调古怪,肚里暗暗好笑。江湖夜雨笑道:“这正一教可荣耀得紧哪。孙掌柜既然这么说了,我们自也不难为你。老朽姓胡,乃是晋商,去浙江湖州采买一批丝绸。沿途带我这侄儿看看各地的山水人情。久闻这龙虎山是洞天福地,顺路过来游览。不想正遇到这件盛事,也算凑巧啦。”
孙掌柜听说是山西的富商,更是满脸堆欢,先奉承江湖夜雨气魄不凡,又夸奖袁方英俊伶俐,陪笑道:“巧是真巧,不过得烦劳您二位多住几天,等上清宫的大事完了,才可上山游历。”
江湖夜雨问道:“这却是为何?”孙掌柜回道:“胡老板您有所不知,这次上清宫的道长们还要乘武林中的各大门派上山祝贺之机,定一个龙虎榜。”江湖夜雨故作不知,问道:“甚么叫龙虎榜?”这下孙掌柜可来了劲,眉飞色舞地说道:“胡老板您是行商的大家,对这绿林草莽的故事,可不太熟悉了。龙虎山上清宫的道长,本领在江湖中向来就是里数一数二的,自打有了皇上的封号之后,更是成了武林的领袖,各路英雄无不敬仰。尤其是对正一教掌教张天师,更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百年来武林各家纷争不断,多是为个强弱的名号。张天师为了大家能过太平的日子,久有为各种武艺定一定高下的想法。他老人家德高望重,见识超凡,言行素来倍受尊崇,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张天师说谁强谁弱,大家都是心服口服。这高低的名号既然定下,大家都太太平平,也没甚么好争的了。能够做如此的善事,张天师可是积了大德啦。”
江湖夜雨听他信口胡吹,笑道:“我在路上听说,现在正一教天师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难道不是吗?”孙掌柜略显尴尬,笑道:“一点不错,胡老板消息灵通。张天师虽新任掌教,但这江湖的威望可是上清宫代代相传的。”
江湖夜雨微微一笑道:“孙掌柜说的也是。既逢这样难得的大事,老朽可更要让我这侄儿好好开开眼界了。”孙掌柜摇头道:“这可不易。山上的道长说,这龙虎榜是武林的机密要事,不相干的游客不便参与,让我等好言劝阻。前几日已封了山,到了十五正日,上山的路口更有专人把守,问明了来历,执了上清宫的函贴,方可过去。还要请胡老板多包涵。”
江湖夜雨知道此言不虚,又看他目光殷切,料他话里有话,皱眉道:“我们爷儿俩一路远来,按说耽搁几天也没有甚么大碍,不过与此平日难得一见的盛事失之交臂,实在感觉可惜。”孙掌柜立刻接口道:“是啊是啊,这倒还真是一件憾事。”
江湖夜雨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笑道:“我看孙掌柜也是个老练能干之人,又和上清宫的道长们相熟,我们这一老一少上山的小事,当也难为不了你。这些店钱先存在柜上,等以后一并结算吧。”
孙掌柜见那金子足有五两多重,一阵眼热,赔笑道:“哪里哪里,还是您胡老板抬举。离那四月十五还有几天,我替您想想办法,找找机会,尽力而为吧。”说着,借着用抹布擦抹桌案,将金子攥在手里。
接着两天,镇上陆续有不少武林人士到来。江湖夜雨将灯笼放在店内,和袁方二人大方行动,又尽量不引人注目。来往镇中正一教道士虽见二人面生,但那老者低眉顺目,少年齿白唇红,看不出多少练武之人的习气,听说是路过的商旅,便就信了。其余武林豪士一路远来,更只道他们是当地的住户,并未放在心上。
那孙掌柜也一直没有甚么消息,袁方心中不免着急,看江湖夜雨行若无事,只得也沉住了气,尽量不动声色。
十四正午,两人出了客栈,来到街上。袁方问道:“伯伯,我们还上山吗?”江湖夜雨道:“自然要上。”袁方道:“那孙掌柜还没有回音,咱们看来要另想办法了。”江湖夜雨看了他一眼,笑问:“你有甚么主意吗?”袁方道:“咱们今天晚间,偷偷爬上山去。”江湖夜雨哈哈一笑道:“孙掌柜说正一教早将山脚封住,能上的道路,想必有多人把守。就算能避开他们,这一路摸爬滚打,定是灰头土脸,明天天亮,还不是给人一眼看出?”袁方没有想到此节,不由一愣。
江湖夜雨笑道:“我们既要上山,就要上得光明正大,何必如此狼狈?”袁方喜道:“原来伯伯已有上山的妙计。”江湖夜雨道:“倒也不是甚么妙计,倘若那孙掌柜实在无计可施,我们便或盗或抢,弄个受邀的函贴,再冒名顶替,招摇撞骗一番。那看守山道的,未必能识得所有的与会英雄吧。”
袁方想了一想,觉得此法甚是可行,拍手叫好。江湖夜雨笑道:“只可惜那无极刀的行囊夺的夺了,烧的烧了,否则倒是可以借来一用。”
两人走进一家酒楼,要了些饭菜点心,酒保沏了壶滚开的热茶,两人慢慢吃喝。
酒楼的座位早被武林豪士占了十之六七,或彼此招呼,或相互交谈,着实热闹。过了一阵,又进来几批客人,把个小小的酒楼坐得满满当当。江湖夜雨袁方的座上,也挤了四个武师。四人都是紧衣短打,腰系巴掌宽的牛皮腰带,背后背剑,英气勃勃。
袁方照着江湖夜雨的嘱咐,并不抬头多看,只留神细听。
四人要了吃食茶水,边吃边聊。左手一人道:“生意真是兴隆,这小小的山镇都给前来的贺客挤满了。”他旁边的一个大胡子冷笑道:“那还不是拜正一教所赐?”说话的语气似乎颇为不满。
又一人陪笑道:“都在路上走了这么些日子,大师兄还生气哪?”那大师兄道:“好好的在家习武,干嘛非得大老远的跑到江西弄甚么劳什子龙虎榜?”后一人笑道:“若能登上龙虎榜,那也是光大门户的好事啊。”那大师兄道:“我也没说不是好事,却又何必非得分道而行呢?依我看,自然是人多好办事。李师弟,你说呢?”那李师弟笑道:“大师兄所言不错,不过师父如此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
那大师“哼”了一声道:“甚么道理?无非就是,就是不许小师妹和我一道,偏要让她和余师弟同行。”那李师弟笑道:“小师妹是师父的宝贝女儿,自然要放在身边。那二师兄嘛,不像大师兄你这般能独当一面,故而也跟在师父后面。” 那大师兄听了师弟的奉承,稍稍气顺,摇头道:“师父总是偏心。”众师弟不敢议论师父,又不能得罪师兄,只得随口支吾过去。那李师弟道:“照理师父师妹他们也应该到了。”那大师兄略显焦躁,皱眉道:“是啊,明天就是正日子了。”
袁方猜想这大师兄定是对小师妹情有独钟,但他师父却有意于二徒弟。龙虎山之行,他们兵分两路,只让这大师兄带领三个师弟同行,难怪他闷闷不乐,着急不安。心里觉得甚是有趣,又想好好的一个门派,为何不是同进同处,定要分道而行,不知道是甚么玄虚。
正想着这些杂事,只觉周围安静了许多。抬头一看,见不少老成人士都停口不言,凝神静听,那些轻壮后生兀自不觉,还在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看江湖夜雨,似乎也觉察了甚么。袁方放下筷子,竖起耳朵仔细辨别。
过了一会儿,有马蹄声远远响起,其中夹杂着一个女子呼叫,隐约喊道:“大师哥!大师哥!你们在哪里啊?”同座的四人此时也已听到,那李师弟道:“听声音好像是小师妹。”另一人笑道:“说师妹师妹便到,还一路大呼小叫的喊着‘大师哥’,这下大师兄可应该高兴了。”说话间,马蹄声近了不少,袁方细听之下,觉得那女子竟是在连哭带喊。那大师兄脸色微变,喝道:“声音不对!”飞身抢出,情急之下,撞翻了邻桌的菜碟。
酒楼外的石板路上,两匹白马急奔而来。当先一匹,骑着一个女子和一位老者,另一匹上伏着一个劲装汉子,摇摇欲坠。马匹身上血迹斑斑,骑乘的三人更是浑身殷红,显是受了重伤。
那大师兄赶忙迎上,伸手带住缰绳,叫道:“小师妹,我在这里!”那女子满脸是血,刚哭着叫声“大师哥”,身子在马背上一晃,一头栽倒。那大师兄慌忙伸手托住,没让她摔下。众师弟口中叫着“师父!余师兄!”又将另外二人抱下马来。见他们均面白如纸,气若游丝,众人赶紧将三个抬进酒楼,七手八脚地施救。
那女子喝了几口热水,喘息一阵,见到同门,忍不住放声大哭。那大师兄急道:“小师妹,快说,到底出了甚么事?”那女子抽抽噎噎地说道:“今天一大早,我便催爹爹上路,好尽快同你们回合。走了二三十里,路边跳出二人,要抢……要抢我们的行李,我们便动起手来。我被一个强盗打倒,撞在树上,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爹爹和二师兄他们,就已经是这样了。”说罢,又嚎啕痛哭。
那李师弟问道:“和你们一起的其他兄弟呢?”那女子哭道:“他们,他们都死啦!”那大师兄急问:“仇家长得什么样子?武功是什么路数?”那女子道:“一个是鬼头鬼脑的侏儒,使的像是暗器,我见他一挥手,二师兄便受了伤。另一个是白发青衣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武功嘛,我,我没有看清,只和他交了一招。”说着,脸色微红。
那大师兄知道师弟师妹武功虽不是一流境界,但也并非俗手,和敌人只过了一招,便先后落败。而自己的师父身为一派之主,更是江湖中知名的大家,竟然不免身受重伤,可知那两个“强盗”绝非等闲之辈。想到此节,心中一惊,忙问:“师父带的剑谱呢?”李师弟在那老者周身上下摸索一遍,没有找出任何物品,显然已被“强盗”掠走。
另一个师弟在那姓余的汉子伤口中逼出一物,递给那大师兄道:“大师兄你看,二师兄果然是被暗器所伤。”大家都朝他手中的暗器看去,见此器用纯钢打造,不过常人指甲大小,样式如一片雪花一般,分出六个锋锐尖角,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
那大师兄看不出这暗器的来历,眼中直欲喷出火来,见周围众多看客也无人提醒,又无法开口询问,急愤之下,把脚一跺,叫道:“先救了师父再说。”几个师兄弟背起三位伤者,牵了马匹,奔出酒楼。
等他们走远,从酒楼边上施施然走出一人,书生打扮,白衣如雪,手摇折扇,面色冷峭。望着几人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此人走过茶楼之时,朝内扫了一眼,目光便如同在看一群待宰杀的猪羊一般,颇为不屑。袁方感觉奇怪,忍不住朝他多看了几眼。
邻桌一个华衣汉子拍拍衣袖道:“新做的缎子衣服,今天才上身,就给他撞翻的一盘菜给毁了。”旁边一位黄冠道士笑道:“他们中条剑派遭了如此变故,老弟就别计较一件衣服的得失啦。”那华衣汉子问道:“他们是中条剑派的么?道长何以见得?”那道士笑道:“中条剑派掌门陆子镇,人称‘飞剑无影’,贫道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陆掌门为人侠义,剑法精妙。”华衣汉子道:“那他今天怎会如此狼狈?”那道士淡淡道:“本来就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陆掌门定是遭人暗算,才会身负重伤。”
那华衣汉子道:“倘若他们师徒没有分开赶路,别人就不会如此轻易得手。”那道士道:“这个道理,陆掌门想来应该知道。他分路出行,也是出于保险考虑。”华衣汉子问道:“此话怎讲?”道士答道:“陆掌门此来,不外乎为了那龙虎榜。中条剑法秘笈由剑谱和剑诀构成,谱不离诀,诀不离谱。他们定是将剑谱和剑诀分别带着,若有意外,也不至于尽落敌手。”那华衣男子点头“哦”了一声。
背后一位长须老者叹道:“我东来的路上,听说陕西太白山洪其骧师徒也遭了类似的暗算。只是其况更惨,六人全部中毒身亡,《太白经》失踪。”远处有一人道:“在下和关西无极刀堂主约定昨天在此地相见。姜堂主从来不会失信,但他一行五人至今未到,我担心也遭了不测。”
那道士沉声道:“类似意外,恐怕还不止这两三件。”长须老者皱眉道:“倘若果真如此,定有甚么势力在暗中捣鬼。”那道士听了,点了点头。华衣汉子转头问道:“这却是为何?”看来此人是一个绣花枕头,头脑简单不说,遇事也不愿自己思索,只一味地询问旁人。
那长须老者道:“老兄请想,这一门一派的武功,都历经了数百年的锤炼,只要能精通一技,便可在武林立足。以我等习武之人,一生只练本门的武功,往往还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还会去觊觎别派的功夫吗?倘若以内力见长,时时苦练还唯恐时光不够,与其他门派之间更是无法调和,也更不会去打别派心法的主意。”华衣汉子点头道:“那倒也是。”
长须老者停了一停,又道:“像这般杀人夺经之事,手段之毒,用心之狠,竟然胆大妄为到了不惧激起公愤的地步,绝不是一两个独行盗所为,定然有人在背后撑腰。”华衣汉子“嗯”了一声,道:“原本我还以为是那个作案不少的甚么‘江湖夜雨’所为,听您这么一说,应该不是。”长须老者道:“那江湖夜雨的确是以盗财之名,行盗经之实,但据我所知,他从不乱杀无辜,更不会如此穷凶极恶。”江湖夜雨与袁方听了,对视一眼,低头喝水。
那华衣汉子点头又问:“看那陆掌门刻意安排,便是早知路上危险,既然如此,却为何还要来龙虎山呢?”此问一出,四周都是一静。华衣汉子东张西望,见不少人都看着他,神色古怪,不由甚觉尴尬,干笑道:“想来这龙虎榜确是名扬天下的时机,无怪这么些人,都冒险前来。”那长须老者叹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难道武林中真有这么多不明事理的人吗?人处如此江湖,则更是身不由己了。”华衣汉子不懂其中含义,听他语气黯然,不敢再问,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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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2楼[楼主] 公子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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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和袁方走出酒楼,街上熙熙攘攘,又有不少贺客赶到。袁方道:“那中条剑派的祸事,看来又是天残会下的毒手。”江湖夜雨道:“极有可能。陆子镇受的内伤甚重,全靠功力精纯,方能支持到此。中条剑派余下那些弟子之中也没有特别精明强干之人,应无回天之术,剩下的那本剑诀,恐怕难保。”
袁方道:“适才楼前走过的那个白衣男子,似乎也是天残会的。”将林翰在富春江的遭遇转述一遍,道:“那个天残会的甚么申先生,我觉得和刚才的男子有点类似。”江湖夜雨沉吟道:“这姓申的男子身穿白衣,在长江渡船之上踩盘之人身穿黑衣。这白黑二人,难道便是天残会的甚么星君?”
见袁方茫然,解释道:“上古高辛氏有二子不和,见则相斗。天帝将他们化作星辰分开。长者主商,黄昏出现;幼者主参,清晨出现。据说天残老人有两个弟子,便以这两星为号,分别叫做暮商星君和晨参星君,衣服也是一黑一白。”
袁方想起旧事,问道:“那天在容城树林,出手的也是黑白二人。”江湖夜雨道:“那晨参星君见过林翰,极有可能和东厂一起过来拿人。”袁方奇道:“那暮商星君为何在渡船之上没有认出我来?”江湖夜雨道:“想来那晚林中光线黯淡,他没有看清你的面容。在渡船之上,感觉你的身影熟悉,故而忽然问起你的姓名。”
袁方笑道:“多亏我们早有准备,否则便要露了马脚。不过天残会如此肆无忌惮,真是一个祸患。”江湖夜雨道:“何尝不是?适才那长须老者所说,便是现武林豪杰的隐痛。吃喝拉撒,行动坐卧,全由别人操控。就比如这龙虎榜,人人都明白锦衣卫安排此事居心叵测,也都知道天残会手段毒辣,这一路定是危机重重,但接到函贴的门派,又有谁敢不来?”一路说着,一路走回客栈。
那孙掌柜远远地迎了上来,口中喊道:“胡老板,您这是去哪儿啦?到处找都找不到。”江湖夜雨问道:“可是上山之事有了眉目?”孙掌柜笑道:“胡老板真是神机妙算,一点不错!先进屋再说。”江湖夜雨听了,与袁方相视一笑。
进屋坐定,孙掌柜压低声音道:“山上刚才下来了几位道长,说是江湖好汉们接到了正一教的函贴,都觉甚是光彩,大家踊跃前来,人数比原先定下的多了不少。上清宫怕准备的物品不够,再要采办一些,找人连夜送上山去。”江湖夜雨猜想各门派为了预防意外,增派了不少帮手,这才人数大增,便笑道:“感情孙掌柜是要拉挑山民夫。”
孙掌柜赔笑道:“胡老板您说笑了,这可万万不敢。只是本次上清宫约束甚严,这火烧眉毛的,眼前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还亏得来采办的有我一个远房姑表兄弟,好说歹说,他才勉强答应。好在看您身子骨也硬朗,这小兄弟身量也都和我差不多了。我再去跟我那表兄弟说说,让你们假模假式地挑上点儿轻便物事,先混上山去。您看如何啊?”
江湖夜雨道:“看来也只好先这么着了。那上山之后,又当如何啊?”孙掌柜道:“在宫里找个角落歇上一宿,等到明天,你们就远远的看看热闹吧。”江湖夜雨点头道:“嗯,孙掌柜多费心了,待老朽下山之后,定当酬谢。”
孙掌柜笑道:“胡老板您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江湖夜雨道:“孙掌柜不必客气,就是你那姑表兄弟,也是应该谢的。”孙掌柜道:“我那兄弟,原也不在乎。大家朋友一场,互相帮忙嘛。只是他们几个师兄弟同来,给他们些许茶钱,也能有个照应。”说完,眼巴巴地望着。江湖夜雨笑道:“那是自然。”摸出一锭金子,递了过去,孙掌柜千恩万谢地收了。
正说着话,门外走进一人,道士打扮,三绺胡须,大大咧咧地喊道:“老孙,你说的那两人来了没有?”孙掌柜慌忙迎上道:“来了来了。”一指江湖夜雨和袁方,说道:“王道长请看,就是他们二位。”
那王道长瞥了二人一眼,说道:“嗯,看起来确也不像歹人,这孩子长得倒好。”又对孙掌柜道:“我和那几位师兄弟说了,只是本宫这次盛事,确实非同小可,不可出半点差池,他们听了,也有点犯难啊。”孙掌柜笑道:“当然当然,还是小心为好。只是我这位朋友心里对张天师和几位道长仰慕得紧,久欲一睹仙颜,正好又赶上如此热闹的大事,实在想上山遥拜。这位胡老板也是山西富商,惯走江湖,朋友遍布天下。观礼之后,定会在朋友之中广为传播宣扬,对于上清宫和张天师,也算是一件不小的功德啊。胡老板,你说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大银,塞在那王道长的手里。
江湖夜雨只作没有看见,笑道:“那是自然要说的。”王道士将银子在手内一攥,笑道:“如此说来,让这位朋友上山,倒也真是一件善举。我再去和那几位师兄弟说说,想来这一举两得的好事,他们也定能答应。”孙掌柜和江湖夜雨都道:“王道长多多费心。”
王道长快看了看天,说道:“时候不早了,还有不少东西没有采办,可不能耽误了正事。这样吧,晚间酉牌时分,用了晚饭,我叫人来招呼二位一起上山。”孙掌柜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道长请便。”王道长也不多礼,转身走了。
江湖夜雨对孙掌柜笑道:“有劳了。看来晚间要走夜路,我和侄儿先回房歇息一阵。”孙掌柜一连声地说道:“您先歇着,您先歇着。”
两人回到房中,江湖夜雨对袁方道:“你在床上睡会儿,我去去就回。”袁方念头一转,知他欲取中条剑诀,想要跟随,又怕自己误事,正不知如何开口,见江湖夜雨推窗左右看了看,闪身一跃而出。
江湖夜雨回到刚才酒楼门前,装作饭后踱步的模样,沿着地上依稀的血迹慢慢前行。血迹消失之处,大街左右共有三家客栈。江湖夜雨从门前走过,定睛朝里面一瞥,见那两匹白马系在一家叫做“青龙客栈”的院中,身上血迹还未擦去。
那青龙客栈门面颇大,一排有十数扇窗户,楼高三层,每层都有风雨飞檐相隔,甚是讲究。江湖夜雨眉头微皱,不知中条剑派住在何处,且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进房取物,甚是棘手;若等到晚间再来,一是还要赶着上山,二是怕天残会抢先下手。正在踌躇,抬头见往来穿梭的人群之中,远远走来两人。由于有行人阻隔,无法分辨右手灰衣之人的眉目,但左手书生白衫飘飘,手摇折扇,依稀便是天残会那姓申的男子。
江湖夜雨心念电转,转头看见街边店铺里一人拿着毛笔,正在写甚么东西,即刻掏出一把铜钱,大踏步走近,“哐”地把钱往桌上一摔。不顾那人吓得目瞪口呆,高声喝道:“借纸笔一用!”不由分说,夺了就走。在客栈院墙拐角之处飞快写下几字,摸出一枚铁钉,又从青龙客栈门前走过,看准一个空处,右手中指猛然发力,连纸带钉,一起弹出。
青龙客栈正厅之中有几个住客彼此招呼说话,听到异响,知有暗器破空而来,总算武功不弱,赶紧朝两边闪开。那枚暗器插着一张白纸,“啪”地钉在柱上。掌柜慌忙过来,拔下钉子展纸一看,见上面写着:“速告中条,仇家已到”。那掌柜早知中条剑派的变故,不敢怠慢,慌忙上楼报信。
过不多时,右边第一扇窗户打开,中条剑派的那李师弟探出头来,四下张望。江湖夜雨从傍边夹弄转到客栈后墙,见檐下尚有一排小窗,心中有了计较。看看四周无人,紧紧衣服,纵身上墙,并无片刻停留,又提气上了一楼屋檐,伸手向上一攀,缩身在二楼风雨檐下。脚勾斗拱,从窗缝朝内观看。
见屋内躺着三人,那小师妹呼吸沉重,似已熟睡,另外一老一少纹丝不动,生死不知。桌上一钉一纸,边上放了一本书册,看册上题字,赫然便是“中条剑诀”。那大师兄将一个包袱裹好,背在身上,又拿着剑诀,微一沉吟,拈起那枚钉子,双手在桌下动了几动。另外几个师弟神色警觉,不时向外四处巡视。
江湖夜雨稍加思索,便已明白。中条剑派虽然人数不少,但对头武功实在太强,连他们师父都受了重伤,何况这区区几个二代弟子?那大师兄知道没有胜算,便将一本假的剑诀放在包袱之中,万一不敌,还能搪塞,又将真的钉在桌子背面,希望能侥幸保全。
隐约听得楼下传来客栈掌柜的询问之声,猜想那姓申的男子已然进门。只是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对答的话语,接着楼梯声响,一前一后上来两人。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房内众人均屏住了气息,各握兵刃,凝神以待。门外之人开口道:“中条派的各位英雄请开门,这位先生前来拜访,说是有要事相告。”听声音客栈掌柜,又只有一个不速之客,那大师兄微微松了口气,示意叫李师弟去开门。
门外一个中年士人,身穿灰衣,手里拄着一根细细的竹竿,站在客栈掌柜身旁。此人身形高瘦,神情落拓,眼窝深陷,双目微闭,眼皮偶尔一番,也只有灰色的眼白。
那大师兄见来者是一个盲人,紧绷的脸皮又松快了不少,问道:“你是甚么人?”那瞽目人道:“在下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瞎子。”转身对客栈掌柜道:“多谢。”说着,迈步进屋。
待客栈掌柜唯唯而退,那大师兄问道:“不知先生要说何事?”那瞽目人低声道:“事关尊师的伤势和贵派剑谱,请关门一叙。” 那大师兄心中一凛,听他语气郑重小心,倒又信了几分,又见他孤身一人,料也出不了甚么花样,于是示意李师弟关上门窗,沉声道:“先生可以示下了。”
那瞽目人道:“尊师身受重伤,贵派剑谱被盗,想来各位还不知道仇家是谁吧?”那大师兄被说到痛处,脸色一变,怒道:“那又如何?”那瞽目人低声道:“在下于尊师交战场所,捡到一物,或许可借此来追查真凶。各位请看。”说着,右手握拳,慢慢从袖中伸出。
房中众中条弟子听了,都是又惊又喜,没有想到这陌生盲人会带来如此重要线索,若能因此查到凶手,追回剑谱,为师父师妹报仇,那真是天大之恩。房内门窗关闭,略显幽暗,众人生怕看不清楚,都凑上前去。
江湖夜雨心道:“一个失明之人,如何能在战场找寻物事?却不知他要给中条剑派看甚么物事。”明知这瞽目人居心叵测,想夺剑诀,但他一个瞎子,要独斗四个好手,便是武功再高,也难以奏效。那和他同来的白衣男子并未现身,不知在何处窥伺。不透他们在使甚么诡计,也只能透过窗缝细看。
只听“嚓”的一声轻响,蓦然屋内一片雪亮,白光刺目。江湖夜雨心知不好,赶忙缩身,已然稍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眼前一团漆黑,竟不能视物。他身在窗外,仅被透过缝隙的光线找到,况且如此难受,那屋内之人,定然再无生机。
过了良久,双眼刺痛之感稍减,目力渐渐有所恢复。听屋内一直悄无声息,凑上一看,见房门虚掩,那瞽目人已经踪迹全无,几个中条弟子均躺倒在地,鲜血横流。
江湖夜雨暗自心惊,担心其中有诈,从屋檐上拾起一块沙石,从窗洞弹进屋内,发出“啪”的一响。
等了片刻,屋内始终死气沉沉,江湖夜雨才轻轻打开窗子,闪身落下。见众中条弟子脖颈处均有一条细细的血痕,早就气绝,原先躺在床上的三个伤者,也都是如此,那大师兄身上的包袱,已被取走。伸手一摸方桌反面,那本真的剑诀还在,随即取了,再找自己刚才示警的纸条,竟也消失不见。


第三回完

1)回目出自吴潜《水调歌头》(铁瓮古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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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3楼司马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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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继续加油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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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4楼脂砚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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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台行笔如流水。很不错,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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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5楼[楼主] 公子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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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江湖夜雨回到客栈,见袁方等得心焦,便将刚才在青龙客栈之事大致说了一遍。听到那那瞽目之人用招之奇,出手之狠,袁方也有些不寒而栗。好在江湖夜雨取了剑诀平安归来,也算有惊无险。
晚间用过饭后,王道士果然差了个年轻道士来,招呼他们一起上山。
同行的除了上清宫的几个道士,还有二三十个当地的轻壮劳力。道士们得了银钱,对二人也都客气。分别给了各一副担子,看着满满当当,分量却并不沉重。经过山下的哨口,那王道士上去说了几句,把守之人挥手让他们过了。
这龙虎山乃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山水奇异,风景清幽。此时虽在晚间,但明月当空,夜色如水,又有溪声潺潺,鸟鸣啾啾,令人浑欲忘了这数日来的血雨腥风。
在山道上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地听见有丝竹鼓乐之声,王道士笑道:“高大人和师叔他们还在欢宴呢。”转过一个小山头,便见前面殿宇重重,一片灯火通明,宫门内外人影憧憧,穿梭往来,一派忙碌景象。
王道士带着众人从旁边角门进去,穿过数进院落,来到一排库房之前,高声喊道:“老徐头,出来收货!”过了一阵,一个老者颤颤巍巍的开门走出,口中兀自“来了来了”地连声答应。
将担子在库房中放好,王道士对众人道:“明日本宫有受封和龙虎榜盛事,上山庆贺之人众多。怕到时候人手不够,你们家中若是无事,便留在宫中歇宿,明日如能帮上忙,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众人听了,均无异议。
王道士对老徐头说道:“收拾一间库房让他们睡了,明日或能派上用处。”老徐头应了,慢慢地出去。王道士又吩咐道:“既留下了,有一事你等且记着。到了明日,我自会过来差遣,你们自己切不可擅自走动。到时候若掌教怪罪下来,你等可都担待不起。”又看了江湖夜雨和袁方一眼,才趾高气扬地去了。
老徐头清理了一间空房,在地上铺了层稻草,让众人席地而卧。安排完毕,自行回屋子。那些百姓挑了重担,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道,早已累了,一个个倒头就睡。过了不久,鼾声四起。
江湖夜雨侧耳细听,察觉人人都已睡熟,便翻身坐起。仍不放心,轻轻在屋内走了一圈,点了各人的昏睡穴。知道袁方练了大半年内劲,手脚灵便,轻身功夫小有火候,便将他叫醒,开门出屋。
时过中夜,适才的宴乐之声早已止歇,偌大的宫院之中静悄悄地,毫无声息。江湖夜雨让袁方站在檐下,自己提气一跃,上了房顶。伏身四下张望,见周围偶有灯火闪烁,应是上清宫的道士还在为明日准备忙碌。隔三差五,便有几个道士走过巡查,足见正一教防范甚是严密。又见东南一间偏殿灯火通明,门前有不少人来回走动。在道士巡查间隙,江湖夜雨如一叶落地,带着袁方那偏殿潜行而去。
两人蹑足绕到了殿后。窗下几棵芭蕉围着一块太湖石,江湖夜雨和袁方隐身石边,细听屋内交谈。一人问道:“张道长,明天那龙虎榜的事宜都准备好了吧?”那张道长道:“回高大人,都准备好了。”那高大人又叮嘱道:“那间秘阁可不能有任何疏漏。”那张道长回道:“高大人放心,已经安排了,便在宫后的听松阁。此处面对松林,背靠山崖,极是僻静。”那高大人“嗯”了一声,道:“等明日受封大典开始之时,我自会派锦衣卫看守此阁,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张道长应道:“是。”
江湖夜雨知道这高大人便是锦衣卫掌管北镇抚司的镇抚使高济武,正一教张姓的道士甚多,里面的“张道长”声音苍老,又能陪着高济武说话,料想应是新任掌教张永绪师叔张彦翚。他们所提及的听松阁定是事关龙虎榜的关键所在,正思量明日如何进去察探,忽听身后半空树枝轻响,知道有夜行之人到来。拉着袁方将身往后一靠,缩在太湖石阴影之中,透过石间孔洞,朝后斜望过去。
只见身后一棵大树之上,枝叶随风摇曳,并无异样。又等了一会,借着月光,才隐约看见从密密的树叶之中,有小半个身影探出,朝四周张望。此人一身夜行衣靠,黑布蒙脸,一举一动甚是小心谨慎。江湖夜雨见这夜行人并未发现自己和袁方,稍稍松气,一面猜测此人身份来路,一面在石后静观其变。
那夜行人查看一阵,顺着一根长长的树枝滑了下来。滑到中间,树枝吃重,慢慢弯曲,末端枝叶垂在偏殿的屋脊之上。那人便轻轻落到殿顶,匍匐不动。
屋里的两人并未觉察外面有何异样,继续谈论明日龙虎榜事宜。听高济武又问道:“原来定下的四位公证都来了吗?”张彦翚回道:“武当派掌门弘微道长,昆仑派掌门孙廷周,天山派掌门钟逸梅都到山下了,少林派达摩堂首座一苇禅师明天也可到达。”高济武轻轻哼了一声,道:“还是说不动那一尘和尚吗?”张彦翚道:“本宫派去的人手连一尘方丈的面都没有见着,等了两三天,才见了一苇禅师,说一尘方丈在闭关修行,不便会客,更不能山上与会。”高济武道:“那一苇和尚能来,也算少林寺识时务。”
停了片刻,高济武又问:“明日各派兵器之事,可有安排?”张道长回道:“各派在进山查验函贴之时,会有专人力阻众人携带兵器,本宫在山下妥善保管。”高济武道:“在给各派的函贴之中,也提及此节。明日一早我派几个锦衣卫干役守在山口,若有人不从,就说是为钦差大人和正一教真人安全起见,本人下的严令。”
屋内两人正在说话,忽于晚风之中,隐隐传来一阵长啸,有如虎吼。高济武问道:“这龙虎山中,还真有猛虎么?”张彦翚道:“前些年没有。最近两年,几乎每晚都能听见。此处山深林密,藏几只大虫,也非奇事。”高济武“嗯”了一声,似乎有些怀疑,自语道:“听这声音,可不怎么像呢。”又聊了一会,张彦翚道:“时候已晚,请高大人早点歇息吧。”起身告退。
待张彦翚走远,那夜行人借着风吹树叶之声,轻轻地落在地上,屈身朝左右看了两眼,也是等来回巡查的道士过去,方闪入树丛,消失不见。
江湖夜雨在暗处细看此人身影,眉头微微一皱,领着袁方,悄悄从石后走出,回到屋里。
袁方轻声问道:“伯伯,那个是甚么人?”江湖夜雨反问道:“你看出甚么眉目了吗?”袁方想了一想,道:“此人行动甚是谨慎,还有几分诡秘,应该是来和上清宫作对的。”江湖夜雨问道:“还有吗?”见袁方摇头,便道:“从此人压弯树枝,匍匐房顶的身法来看,走的是纯阴柔的路子。我细观她行动举止,觉得此人应该是一个女子。”
袁方颇感意外,问道:“她是个女子?”江湖夜雨点头道:“你适才说的不错。此女举动,显然对锦衣卫和正一教甚怀敌意,可能是在暗中筹划明日要来这龙虎榜中搅局,今夜先来打探虚实。若是一个女子,纵然有天大的本领,也不敢只身来闯这龙潭虎穴,想来定是还有帮手。”袁方见江湖夜雨心思缜密,由衷叹服,又听他说得如此仔细,知道是在传授临敌遇事的方法要诀,于是更加凝神谛听。
江湖夜雨续道:“数人同行,只有她一人夜探上清宫,一来或许是他们分批,分路行动,可能明日的贺客之中,还会混有他们的人手;二来也说明此女的身份,定不是普通的角色。”袁方轻轻点头。
江湖夜雨又道:“在眼下武林的门派之中,郴州镜影庵俱是修行女尼,庵主幽篁师太武功极高,弟子众多。但她们是出家人,向来少问世事;兼被朝廷官府辖制已久,一群女子,也不敢公然和锦衣卫作对。如此一来,以女子为主,又有势力胆量做这等大事的,大概也只有一个了……”袁方脱口道:“白莲教!”
江湖夜雨点头嘉许,道:“不错。数十年来,白莲教和官府势同水火,不共戴天。锦衣卫和东厂一直欲剿灭白莲而后快,但白莲教历时既久,信徒广布,虽经无数弹压,在东南诸省,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川陕云贵,则势力更大。这次龙虎榜是严嵩手谕,锦衣卫督办的官府要事,白莲教也正该寻机捣乱。”又呵呵一笑道:“明日定有热闹好戏可看,我们且养精蓄锐,好歹歇息一两个时辰吧。”
两人找了个空位,和衣而卧。同屋的挑夫们被江湖夜雨点过穴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鼻息雷鸣。江湖夜雨手法甚轻,等到凌晨,穴道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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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清晨醒来,见袁方正在熟睡,且不叫醒他,整衣出门。天光已亮,上清宫内众道士来来往往,分外忙碌。江湖夜雨装作踱步的样子,留神观察。那些道士各忙各的事情,谁也没有注意他这么个相貌打扮毫不起眼的老者。
他正在用心分辨那听松阁所在,背后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微微侧脸一望,见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各自都梳着两个发髻,穿着簇新的道袍,蹦蹦跳跳地朝前殿而去,边走边大声交谈。
听右手边的道童口中抱怨道:“这么大清老早,师父就叫我们去天师殿,客人们都还没有上山呢。”左手道童道:“师父是怕咱们贪睡误事,故而让我们早点准备。”右手道童道:“也就是捧几样法器罢了,能耽误甚么大事?”左手道童道:“师父不是交代了吗?今儿是天下武林轰动的大事,切不可堕了咱们上清宫的威仪体面。宫内这次将我们十六个道童全部分派进大殿,就是要此等声势场面。”说着,从江湖夜雨身后走过。
江湖夜雨心念一动,装作失足滑倒,口中“啊哟”一声。两个小道童听了,一齐回头来看,见刚才踱步的老者摔倒在地,正努力爬起,便都上前伸手搀扶。江湖夜雨乘机在那右手边的道童下腹关元穴上轻轻一点,劲道恰到好处,令其在片刻之后腹痛如绞,大泻不止,要捱过三个时辰,才会慢慢复原。
两个道童见江湖夜雨面生,问道:“你是何人?却在这里到处乱走?”江湖夜雨赔笑道:“我是王真人叫了挑猪肉上山来的。”左手道童一脸疑惑,问道:“王真人?王真人是谁?”右手道童问道:“莫不是管膳厨仓房的王永级?”左手道童笑道:“你叫那王永级真人?他算哪门子真人?哈哈,当真好笑。”江湖夜雨装作尴尬道:“两位仙童取笑了,老汉只知宫里的道长都是真人。”两个道童听他言语稚拙,只道是山下没见过世面的乡农,不疑有他。那右手的道童笑道:“王永级哪里找来的这又老又蠢的挑夫?难道他茶水钱捞得还不够吗?” 大笑着走了。
江湖夜雨回到仓房,见那些挑夫大多醒来,三三两两地在屋前站着。袁方也早被吵醒,在屋后小溪边洗脸。过了一阵,那老徐头端来一笼屉馒头,两碗咸菜,一声不吭地放下,慢慢走开。
江湖夜雨和袁方拿了馒头咸菜,在溪边稍离众人的一块大石上坐定。袁方悄声问道:“伯伯,你刚才是去探察那听松阁吗?”江湖夜雨也不回答,低声说道:“过一会儿,应有正一教道士来找你去大殿捧法器,要多用眼,多用心。”袁方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江湖夜雨又使了甚么计谋。江湖夜雨微微一笑,大略将刚才之事说了一遍。
等吃完两个馒头,隐隐听到前面一阵鼓噪,江湖夜雨低声对袁方道:“这就是了。”果然脚步杂沓,有几个道士匆匆往这里赶来。走在头里的,正是那王永级王道士,只见他满头大汗,面色仓惶,显然是有点气急败坏。
还未到江湖夜雨和袁方身前,王永级就遥遥地指着袁方对身旁的一个长须道人道:“师叔,我说的就是这个孩子,您看他这年纪身量,都和松影差不多,看着还比松影白净伶俐。”那长须道人鼻中“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袁方几眼,道:“嗯,事到如今,也只能用这孩子将就凑数了,赶紧让他把衣服换上,好好交代清楚。再出什么岔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又瞪了王永级一眼,转身急急忙忙的去了。
王永级等那长须道人走远,口中嘟囔道:“甚么坏事都赖我,我找来的这孩子怎么不说我点好呢?”转脸对江湖夜雨道:“老胡,造化来了。”江湖夜雨笑道:“不知是何等造化?能让小侄帮上甚么忙吗?”王永级道:“我们宫里原来有十个小道童,为了这次盛事,特地还下山去收了六个上来,只等今日册封大典,捧出十六样法器,显得气派盛大。不料松影这厮,定是昨晚偷嘴,吃了甚么不干净的东西。害得老子被他们好一顿数落,说是老子采办的东西不好……”
江湖夜雨笑道:“是这松影吃坏肚子了吗?”王永级道:“是呀。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大叫腹痛,上吐下泻,不能支持了。把师叔们可着急得一筹莫展,一十六件法器,少了一个,还成什么体统?这时节到哪儿再去寻个孩子来?多亏我灵机一动,想到你老胡的侄儿。和师叔一说,他倒不赞我解了燃眉之急,反又埋怨我私留外人,真是怎么着都落不是!”
江湖夜雨皱眉道:“让我侄儿帮帮忙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他从没有和你们道家相与过,不知道其中的规矩礼节,更没有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怕到时候有个闪失。他一个小孩子谅道长们也不至于为难他,我只是怕王道长你到时候……”说着,迟疑不决。王永级道:“没有关系,先借你家孩子救急。再说还有我照顾他呢。捧个法器,没有甚么礼仪规矩,只是在那里站着,别乱说乱动就行。我将他安排在最靠里边的位置,不会有人留心在意。再说我看你侄儿沉稳聪明,不会有甚么闪失的。”
早有年轻道士拿来了小道童的新袍,王永级便不由分说地让袁方换上。同时又有人上来帮着将他头发散开,梳成两个发髻,左右鬓边各垂下一绺。
众人七手八脚地忙完,王永级赞道:“嗬!好俊俏的小道童!”转脸对江湖夜雨笑道:“我说老胡啊,当初你们可是挑东西上山的。现在倒好,你侄儿能进大殿亲临盛事,这脸可露大了。到时候,可要好好谢谢我噢。”江湖夜雨笑道:“那是自然要谢的。”又叮嘱了袁方几句,才让王永级将他带去天师殿。
袁方随王永级等人到了殿前,只见一片极大的空场,放了百十张方桌。那长须道人正张罗指挥,许多人在摆放条凳杯子,干果茶水。王永级拉着袁方喊道:“四师叔,那孩子我给带来了。”长须道人看袁方的长相打扮,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面色稍和。王永级又道:“这孩子没有见过甚么大场面,怕生,我看还是将他放在最后面为好。”长须道人说道:“这我自有主张,你且去忙你的事吧。”王永级点头哈腰地去了。
长须道人拉着袁方朝天师殿里走去,温言道:“你莫害怕,就是捧着法器多站一会,并无其他。大家谢恩你也谢恩,大家行礼你也行礼。反正你站在紧里边,没有多少人看见你。”袁方应道:“是。”
进了殿门,迎面是一尊极高大的天师塑像,容貌慈祥。长须道人说道:“这是本教祖师张天师讳道陵,你磕三个头吧。”袁方恭恭敬敬地磕完。长须道人指着两边壁上挂的数十幅画像道:“这些是历代天师,你作个揖,算是行礼吧。”袁方又依言作了。画像之下,靠墙是两张长长的条案,竖着十几块木牌,长须道人说道:“那木牌是接受敕封天师的封号。”条案前两边各竖着八面蓝色幡幢,幡幢前有一名道童,手捧法器肃立。长须道人将他领到左首最后一面无人的幡幢之前,拿起放在一边的四杆令旗,让袁方抱在怀里。说道:“你就这样站着,如有甚么事情,问你身边的松风,他自会告诉你的。”又和那松风交代几句,才匆匆走出,关上殿门。
袁方见天师塑像脚下,是一张陈列香烛果品的供桌。供桌两边,有一对镂空铜鹤,缕缕轻烟从鹤嘴里袅袅而出。桌下地上,并排放着几个蒲团。蒲团之后数尺,隔着茶几摆开两张紫檀扶手靠椅。东西两厢,是八张黄花梨的木椅。中间铺着大红的地毯。
殿外脚步声说话声断续传进,身边的十几个道童均悄然肃立,默不作声,想是将临大典,心情都颇为紧张之故。袁方没有见过道家法事,不知法器究竟是甚么东西,定睛细看每个人手中所捧,分别是金钟,木鱼,小鼓,如意,铜磬,水盂,手铛,铙钹,经文,圭简,竹尺,木剑,玉印,令牌,火炉,加上自己抱的令旗,共十六件。
又站了一阵,隐隐听见远处一声炮响。一个道童轻声道:“山下放炮迎客了。”袁方心想昨晚和挑夫一起上山,步履缓慢,用了一个多时辰。那些武林豪客们无所负担,脚程又快,虽说沿途看看山景,一个时辰之内,定有观礼贺客到来。
袁方基本功扎实,又练了大半年内息,手捧法器,肃立不动。其他道童可没有这么好的定力,又站了一阵,不少人或歪着斜着,或倚着靠着,也有的互相小声说话,也有的彼此挤眉弄眼。
果然不出袁方所料,过了大半个时辰,听殿外人声逐渐响起,显然是许多人在招呼寒暄。众道童好奇心起,都踮足伸脖,往窗户外观看。有一个率先走到门边,扒在门缝上向外张望,立时便又有几个跟了上去,围在他身后。忽听大殿后边角门一响,有人走了进来。门边的众道童吓了一跳,慌忙抢回原位。
随着脚步声响,从塑像之后走出三人。居中一个少年,头戴五棱道冠,身披宝蓝道袍,外罩灰色鹤氅,看着也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但眉宇间英气勃勃,和年龄颇不相称。
众道童见他进来,一起躬身施礼道:“参见掌教。”袁方吃了一惊,才知道进来的是正一教新任掌教张永绪,再要弯腰,已然不及。见他摆了摆手,淡淡道:“免礼。”眼睛直看过来。袁方微微一笑,跟他点了点头。听张永绪问道:“松影呢?这位是何人?”傍边的松风低头答道:“回掌教,松影腹痛难忍,回斋房调养去了。这位是四叔祖找来的,权且顶一下松影的位置。”张永绪“哦”了一声,又看了袁方一眼,道:“辛苦。”
转身对身后两人道:“九哥,这里就是受封之所。”那“九哥”环顾殿内,笑道:“今后你便是掌教天师,可与贵教的这些先贤并驾齐驱,当真可喜可贺。”此人三十不到,星眉朗目,气宇不凡,宽袍缓带,雍容蕴籍。
张永绪笑道:“片刻之后,这些客套话定是不绝于耳,九哥还是先别说了吧。”那“九哥”笑道:“未能免俗,聊复尔耳。”听得殿外语声喧哗,便拱手道:“永绪,大礼将近,你百事缠身。我也不便再多加打扰,就此告辞。”张永绪道:“九哥还是不喜繁文缛节。”低头对身边的一个书童笑道:“琉璃,你们从福建过来,却不能留你们在山上多住几天了。”那“琉璃”道:“我这两天在山上游玩,已经大开眼界啦。”张永绪道:“路上好好照顾九哥。”那“琉璃”大声应道:“是,琉璃谨遵天师之命。”
张永绪道:“前面人多,咱们还是从旁边出去。”双手拉着“九哥”和“琉璃”,朝殿后走去。
袁方心道:“听他们交谈,这位‘九哥’想是张天师的朋友,听到受封消息,特地赶来道贺。大典便在眼前,却告辞下山,行为举止,果然不俗。”正暗自思忖,张永绪已送客回转,缓步走到上手的紫檀大椅之前,振衣坐定。
过了不久,殿门开处,那长须道人走了进来。见张永绪已然在座,随手关上了大门,上前施礼道:“掌教,原来你已在这里了。我还叫人去找你呢。”张永绪问道:“找我何事?”长须道人道:“邀请的武林人士有的已经到了,武当派掌门弘微道长,昆仑派掌门孙廷周,天山派掌门钟逸梅,少林派达摩堂首座一苇禅师都已经在山道之上。颁诏的钦差也到了山脚,正在喝茶歇息,一会儿就要坐轿上山。故想请掌教到天师殿早做准备。掌教既已到来,那是最好。”张永绪淡淡一笑,道:“知道了,等钦差和四位公证到了,我自会出去迎接。”长须道人躬身道:“那我先出去了。”张永绪微微点头道:“四师叔费心。”
袁方听他们对答,心中微觉奇怪:这张天师对自己的师叔可冷淡得紧。在那长须道人开门之时,瞥见不少正一教道士穿梭往来,殿前空场上果然已站了无数武林豪士。
张永绪等长须道人出去,对众道童道:“你们站了很久了吧?在前面得椅子上坐下歇歇吧,一会儿还要站呢。”又招呼袁方:“你也坐,不必拘束。”袁方答应一声,和松风挤在椅子上坐了。张永绪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众道童因掌教在此,也不敢乱说乱动,只能细听门外得动静。
坐了近半个时辰,听门有人说道:“禀掌教大人:四位公证已到摘星门外。”张永绪睁眼道:“知道了,我这就出去迎接。”又低声道:“你们起来吧,贵客到了。”待众道童回到原位站好,方整了整衣冠,迈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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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大殿门口台阶上一站,外边立时安静了许多。远远听见引路道士高声喊道:“武当派掌门驾到——昆仑派掌门驾到——天山派掌门驾到——少林达摩堂首座驾到!”虽说少林向来是武林领袖,但这达摩堂首座的地位毕竟比那三派掌门稍逊,故而排在最后。这四派无论是声望武功,还是资历规模,都是当前一等一的名门。这四大高手一起现身,如水中投石,登时激起一片波动。
张永绪快步趋前,躬身施礼道:“四位前辈不辞辛劳,跋涉垂驾,敝宫蓬荜生辉。晚辈未克下山远迎,实是汗颜无地,望乞恕罪。”弘微道长上前,双手扶起,微笑道:“张掌教年少有为,甫接重任,自然事务繁多。不像我等老朽,行将就木。残喘之日,正好乘此机会,来看看这洞天福地。”众人都知道弘微道长虽身为武当掌门,位高名重,生性却随和诙谐,没有甚么前辈高人的架子。
张永绪又和孙廷周、钟逸梅和一苇禅师见礼,彼此逊谢了一番。引到空场中间的几张交椅上坐下,知客道人随即送上茶水点心。陪着说了一会,张永绪告罪离座,由长须道人郭彦翔引着,和别派的来宾厮见。
说了无数彼此仰慕的客套话,不知不觉间,已近巳时末刻。一个年轻道士匆匆进来,在郭彦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郭彦翔点了点头,传令道:“去请几位师叔,让乐师们都准备好。”又和张永绪耳语了几句。张永绪便对周围的英雄团团一揖,和郭彦翔一起回到天师殿。另三位师叔张彦翚,冯彦翊,周彦翡也先后进来落座。
过了一阵,摘星门外数声炮响,有人高声喊道:“颁旨钦差驾到!”大殿内外,顿时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张永绪和四位师叔走到门边等候。听靴声橐橐,一行五人昂首而来,迈步上阶进殿,走到最里,转身面南。当先一人取出一卷黄绢,大声道:“正一教张永绪领旨听封。”张永绪疾步上前,四位师叔跟在身后,屈膝跪倒,俯身道:“臣在。”手捧法器的道童们跟着一齐跪倒,袁方也只得跪了。
钦差展开黄绢,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一张永绪袭承本派掌教,嗣汉四十九代天师,主领三山符篆。授‘正一嗣教守玄养素遵范崇道大真人’号,视二品爵,并赐伯爵祭服一件,金印一枚,玉如意一对。钦此!”张永绪在下道:“吾皇万岁,万万岁!”殿外鼓乐齐鸣,鞭炮大作。
张永绪恭恭敬敬地接过黄绢,四位师叔上前接过祭衣金印如意,捧上供桌,点燃香烛。五人一前四后,跪在祖师像前,磕头行礼,稽首而退。
待乐声稍歇,那钦差笑道:“张掌教少年老成,受封了真人称号,当真可喜可贺啊。”张永绪道:“多谢钦差。大人千里南下,鞍马劳顿,敝教盍宫上下,自是感激不尽。”那钦差笑道:“岂敢岂敢。”
这钦差知道嘉靖帝喜好道术,龙虎山上清宫又一直备受礼遇,真人封号比先帝的庙号都长。张永绪虽然年幼,对答极为得体,所谓“感激不尽”定是另有孝敬。钦差大人心中欢喜,倒也不拿甚么架子。指着身后四人说道:“这几位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锦衣卫镇抚使高济武高大人,这位是太师府都护魏恕魏大人。”张永绪竖掌道:“久仰久仰。”钦差又指最后二人道:“这两位是本官的扈从。”张永绪不敢失了礼数,说道:“辛苦辛苦。”张永绪又引四位师叔一一拜见。乱了一阵,方在天师殿中坐定。
钦差指了指殿外众人,笑道:“这么多宾客上山观礼,贵教可风光得紧哪。”张永绪回道:“是江湖上的朋友赏脸。”郭彦翔接口道:“也是这些武林豪杰想感受皇恩,故而来者众多。”钦差笑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吾皇天威广布,内成外平,连向来桀骜不逊的绿林草莽都如沐春风,心悦诚服。可见自洪武帝以来,对武林所定方略,确有奇效。”众人都连声称是,赞叹不已,只张永绪笑而不言。
钦差又道:“一路上来,本官看这龙虎山山水清幽,景色奇丽,确实修行的绝佳之所。无怪贵教数百年来,一直是江南道家领袖。”张永绪答道:“既是敝教历代天师真人清修有成,也是别派教友恬退冲淡。敝座初袭此位,终日惕惕,唯恐德薄威轻,不堪大任,有负代代传承累积之道统。”
高济武笑道:“张掌教过谦了。钦差大人有所不知,这上清宫正一教不仅道法精湛,易理明澈,而且武功内力,也已是堪称一流。”钦差失惊道:“哦?这个本官倒确实不知,想来张掌教的武艺,一定也颇神妙。”张永绪淡淡笑道:“习武练气,本是末节,只为强身健体,有助道法修行。何况敝教薄技,万不敢与天下英雄比肩。”
钦差听他说得平淡,转脸问高济武道:“高大人,上清宫的武艺,有何过人之处?”高济武道:“回大人:相传正一教第二十六代天师张嗣宗善长吐纳,内力非凡,传下了修习心法。以后数任天师,对此法多有补益。到了前元英宗至正年间,在第三十九代天师手中,终于大有建树,名震天下。
钦差大人极为好奇,问道:“这位天师为何这般厉害?”高济武回到:“这位前辈名叫张嗣成,号太玄子,乃是武学奇才。他掌教三十年,闭关修炼二十年,集前辈大成于一身,不仅习成了震古烁今的内功,还籍此开创了一套剑法,一套掌法。因在这龙虎山中,他命名的这三套武功,均有龙虎二字:剑法称为‘龙腾虎跃’,拳脚掌法称为‘龙骧虎步’,内功称为‘龙吟虎啸’。”
对座郭彦翔等四人听他说得详细,均频频颔首,面露得色。钦差听得兴起,又问道:“剑法掌法名字倒还罢了,那内功为何叫‘龙吟虎啸’?”高济武答道:“据说修习此法需于子午时分坐于群山之巅,得日月之精华,吸天地之灵气。练到一定火候,内息涌动,会无法遏制地发出啸声。在四五层境界,啸声如虎吼,六七层境界,啸声便如龙吟了。”
钦差“哦”了一声,问道:“那再练上去,声音便又如何?”高济武一愣,回道:“似乎迄今无人练到七层之上。”郭彦翔等登时神色局促,周彦翡干咳一声,端茶喝水。
钦差思量片刻,说道:“本官知道这内功为何要在山顶修炼了。”高济武知他不会武功,微觉奇怪,问道:“请大人示下。”钦差笑道:“高大人请想,若是在热闹市镇修炼,到了兴头,他忽然如大虫般狂吼一声,岂不把人吓死?”钦差大人说了笑话,大家自然需得敬奉大笑数声。
钦差又问道:“听说严太师想乘大家上山观礼之机,给武林定一个龙虎榜,魏大人,可有此事啊?”魏恕道:“正是。”钦差道:“本官正想开开眼界,不知何时开始呢?”郭彦翔答道:“回大人,是定在未时初刻。”周彦翡接着道:“想来钦差大人早起上山,腹中定是饥了,请移驾净虚宫用膳,等吃饱喝足,再来看龙虎榜不迟。”钦差笑道:“好,本官要看看这龙虎榜是如何定的。”众人都起身离座,由郭彦翔领着,出殿而去。
随即有人叫袁方他们从后边角门出去,进偏殿吃饭。看见王永级,袁方问道:“我伯伯呢?”王永级笑道:“你伯伯自有好吃好喝,你且莫着急。餐后钦差大人要观看龙虎榜,这法器也还不能撤。你吃饭歇息之后,还要在殿内站上一阵。龙虎榜是天下英雄比拚武艺的时候,可比册封好看得多。”
袁方适才一直留心昨晚夜行女子的同伴,毕竟在屋里角落,外面空场上的来客多看不清楚。估摸白莲教只是针对龙虎榜而来,不愿和正一教结怨太深,故而册封的时候按兵不动。又料那天残会也定在暗中觊觎,这龙虎榜必会热闹非凡,能留下观看,自然求之不得。压住欢喜,便不动声色地应了。心中毕竟挂念江湖夜雨,吃饭之时,有些食不甘味。
未时不到,便有道士来领着他们回到天师殿。阶前空场之上,多了一个木制高台,离地三尺,红毡铺就。台上放着一张长案,案后有五把交椅。木台两边,各有一个架子,熟铜铸造,颇为结实。
大殿门口风雨檐下,三张罩着团花锦缎的靠椅居中摆放,两边各有四个陪座。正面所有门户大开,十六面幡幢移至椅后,排成一排。袁方等道童各捧法器,站在幡下。
过不多时,张永绪和钦差等在众人簇拥之中,来到殿前。钦差在檐下居中落座,张永绪和太师府督护魏恕分别在他左右坐定。彦字辈的四位道长坐在张永绪旁边陪座。魏恕身边,除了钦差的两位扈从之外,又多了两个身穿褐服,头带小帽的汉子。看服色打扮,应是高济武手下的锦衣卫干役。而那高济武独自上了木台,坐在最左边的交椅之中。
未时初刻,听得一通鼓响,场内登时安静了许多。魏恕站起身来,咳嗽一声,上前两步,取出一卷白纸,展开大声读道:“宣太师手谕:兹为昌明武学,弥合纷争计,假龙虎山上清宫,酌锦衣卫督办龙虎榜事,以正各派名位。不得有误。”读罢,退坐原位。
高济武起身施礼道:“属下奉谕。”对场内众人抱拳道:“各位英雄请了!”众人纷纷回礼道:“高大人请。”高济武顿了一顿,笑道:“兄弟是揽了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使啊。”众人明白他的意思,发出“哄”的一片笑声。
高济武敛容道“大家也都知道,武林向来纷争不断,所为者,无非名利而已。其中十之六七,又俱是为名而斗。倘若能定下一个各派都心服口服的前后高低,并宣告江湖,便可减少同道相残的次数,救出更多武林豪杰的性命。”众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高济武续道:“既然是太师下了手谕,又利于武林各派,这龙虎榜自然定要做好不可。只是如此大事,兄弟虽然勉力而为,但毕竟还要各位英雄扶助相帮,共襄盛举才是。至于这名位顺次的定法,兄弟欲效科举发榜之样,设龙虎金榜,题名其上,以昭示天下!”转身高声喝道:“来啊,抬金榜!”
立刻有人从后面抬来两块极大的木牌,红底金字,安放在木台两边的铜架之上。左边的那块,群龙图样滚边,做工甚是精致考究。靠右居中,嵌着斗大的“龙榜”二字,金光耀眼。从右至左写着“第一,第二”到“第十八”,数字之下是一条宽宽的凹槽,显然是填写名号的空位。右边的虎榜形式大致相同,不同之处除了滚边是群虎图样外,名位较龙榜稍小,分作上下两排,共三十六个。
待众人观看一阵,高济武道:“武学技艺,形名繁多,取道其实也只有内功外力两路。这两路虽说各有所长,殊途同归,但长久以来,内功重于外力却是不争之实。”一番话说得众人频频点头,以示赞同。
他一指左首“龙榜”道:“这龙榜上题的,即是以内功闻名的门派。虎榜上,则是以外力见长者。自古以来,内功的开创突破,总要比招式的推陈出新艰难百倍。再者,内功习练的是气息血脉,百变不离其宗,不像外家招数,拳脚刀剑,十八般兵刃,种类花样繁多。故而成名的内家功法,远少于厉害的外家招数。为公平起见,龙榜设十八家,虎榜设三十六家,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均想:“天下大小门派数百,单今日上山与会的,就有百余派。这龙虎二榜相加,一共才五十四家,却不知如何分配?尤其多数中等门派,彼此招法功力本在伯仲之间,相差不大,若此上彼落,谁丢得起这个脸?”所以除了少数人随声附和外,大多默不做声。
高济武毫不在意,笑道:“我猜定是有人在想,这高济武,怎恁地小气?做他百十来个名位,有何不可?所有门派金榜题名,皆大欢喜。这五十几个虚位,要如何分派得当?”众人被他说中心事,不由得都笑了。
高济武又道:“便是朝廷科举,也是名落孙山者多而鱼跃龙门者少。龙虎榜事关武林脸面,应是宁缺勿滥,更不能如请客吃饭般见者有份。至于这榜上的座次,自然有德高望重,见识超群,内外兼修的前辈名宿品评定夺,兄弟只是忝陪末座,聊以塞责。想来众位英雄也都知道我说的前辈名宿是哪几位了,那就有请武当弘微道长,昆仑孙掌门,天山钟掌门,少林达摩堂一苇禅师入座。”
鼓乐声中,四大高手缓步上台。弘微道长灰白胡须,身材瘦削,面带微笑;孙廷周看着年岁较大,却是鹤发童颜,神采奕奕;钟逸梅五十多岁年纪,文士打扮,举止潇洒;一苇禅师身披袈裟,不苟言笑,不怒自威。这高济武内外武功虽也是一流好手,但毕竟与这四位当世顶尖高人差了一筹。只是他身为锦衣卫镇抚使,自然是要参与公证,说不定他说话的分量还要比那四位前辈为重。有人想到此节,不免又心生疑虑。
五人相互逊谢了一阵,方才坐定。高济武对四人道:“这龙虎榜事宜,便就此开始吧。”大声道:“来啊,取名牌。开榜定名!”急促的鼓声之中,有数人捧过两个黑漆木匣,放在案上,且不离去,分别站在两榜旁边。
待鼓声止歇,高济武走出台前,对四人施礼道:“这龙虎榜的头几位,在下可要越俎代庖了。”弘微道长笑道:“高大人请便。”高济武转身对台下众人朗声道:“自张三丰张真人开创武当一派,太极神功冠绝武林,其他内功心法无出其右。这龙榜状元,名定武当,应是众望所归。”说罢,从黑漆木匣里取出一块写着“武当”二字的木牌,举手示意,嵌入龙榜“第一”下的凹槽之中。
台下众人立刻议论纷纷。虽说自元末以来,少林武当两百年间一直并驾齐驱,但与少林名垂千年相比,武当毕竟还是属于后起,而且武当派的武功也源自少林,故而此牌一放,立刻有不少豪客为少林不平。也有许多人即刻想到当今皇帝崇信道教,对武当也多恩顾,刚刚拨银重修了遇真宫,高济武身份特殊,偏向武当,自有其理。
高济武一边走向虎榜,一边道:“武当的张三丰张真人原本是少林的俗家弟子,武当派的不少武功得益于少林,今日武当派占了龙榜第一,少林自然也有荣光。何况少林七十二项绝技,震古烁今,空前绝后,天下无敌。这虎榜状元,属于少林,也是实至名归。”说着,又将一块写着“少林”的稍小木牌嵌入虎榜第一名下。这番言行,既捧了武当派,又不堕少林的威名,台下众人,大多觉得甚是得体。
高济武又道:“不过武当张真人学究天人,所创太极拳太极剑独辟蹊径,自出机杼,以柔克刚,圆转如意。这虎榜榜眼,归于武当,料无异议。”将“武当”名牌置于“虎榜”第二,又走回龙榜,拿起一块木牌道:“少林绝技,人人叹服,哪怕最普通的罗汉拳由少林神僧使出,亦是威力无穷。何也?自然是基于少林不传之神功。这龙榜榜眼,也理应只属少林。”他如此安排,貌似均衡,但仰武当抑少林的用意昭然。台下不少人听他信口而言,不由得面带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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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济武并不多看台下,继续说道:“龙榜探花,非昆仑莫属。昆仑两仪四象心法,锤炼八百余年,威猛无俦。”又拿起一块木牌说道:“这龙榜第四,我看该当上清宫的‘龙吟虎啸’功。昔年正一教张嗣成真人凭借此功纵横天下。”说罢,将上清宫的木牌嵌入。
此牌一放,台下顿时群情耸动。虽说这套功法的确曾经威震武林,但或是此法修炼艰难,或是天资悟性不足,张嗣成之后的历代真人都无大成,所以不少年轻的后生,连“龙吟虎啸”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高济武置台下议论于不顾,回到虎榜边,说道:“天山折梅手,优雅飘逸;六出神剑,招式繁复。天山一派,名定虎榜探花。上清宫龙虎拳剑,刚猛绝伦,难有敌手,名定虎榜第四。”放完木牌,回归原位。
以外力招数成名的门派,在所多有。这些门派之主,自知不能与少林武当,昆仑天山相提并论,与泰山峨嵋等大派豪门相比,也多有不及,但在三流门派之中,均觉自己颇有独到之处,可争个靠前的座次。岂料这上清宫后来居上,不仅名占两榜第四,显然风头盖过了昆仑天山,还隐隐有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之势。虽说上清宫有皇上专宠,这口气一时也咽不下去,台下立时怨言四起。只有风雨檐下正一教“彦”字辈四人,和场内其他上清宫道士,矜矜然颇有傲色。
高济武见昆仑掌门孙廷周略不自然,其他三人均神色不动。于是笑道:“在下僭越。这龙虎榜前几位的定法,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几位前辈示下。”孙廷周重重地“哼”了一声,并不搭腔。等了一会,见无人应言,弘微道长只得笑道:“这几个座次,高大人既已定下,我等老朽也无从置喙了。只是这第四之后的榜位如何定法,还请高大人明示。”高济武并不理会他语中略带嘲讽,笑道:“四位前辈见识卓著,眼光超凡,天下武功莫不了然于胸。一字之评,便重于泰山,四位定下的顺次,武林豪杰,自然心悦诚服,无敢不从。”
弘微道长问道:“高大人的意思,这龙虎榜的座次,莫不是仅凭我等随口而定?”高济武笑道:“弘微道长过谦了,谁不知四位前辈神功盖世,德高望重,说话更是字字珠玑,一言九鼎?哪里说得上‘随口’二字?”弘微道长一时语塞。
听孙廷周冷笑道:“高大人千里下书,原来是消遣孙某来着。”高济武问道:“孙掌门此话怎讲?”孙廷周道:“龙虎榜是关系整个武林的大事,原应严谨慎重。若仅凭我等几人空口就可定夺,那想来以高大人排定两榜前四位的大才,再定余下空位,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何苦劳动孙某千里迢迢,奔走远来?”言语之间,已然毫不留情。
高济武笑道:“孙掌门此言差矣。龙虎两榜,本是太师的严令。在下不敢不殚精竭虑,以报太师。若用寻常比武之法来定先后,难免伤害性命,结下梁子,这便有违太师‘弥合纷争’的初衷,故而此法断不可行。在下才疏学浅,苦无良策,这才想到请四位前辈以大智大勇来定此榜。既可平服武林众口,又可消弭明争暗斗于无形,窃以为是两全其美之策。倘若孙掌门认为此法不妥,在下鲁钝,实是想不出还有甚么妙计,请孙掌门赐教。”他用词虽然客气,但抬出“太师”名号以壮声威,咄咄逼人。
天山派掌门钟逸梅忙接口道:“孙掌门也是好意。高大人既然认为我等尚有萤火之光,那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尽力照一照目力所及之处吧。只愿这龙虎榜真能让台下众位英雄心平气和,就算不辱使命了。依老朽愚见,龙虎榜座次之定,人品乃是首要,武功倒在其次。这两榜第五之位,我看当属丐帮镇帮绝技,莲花落心法和打狗棒法。”
台上这数人的对答,台下临近的豪客听得清清楚楚。虽说四大高手的人品武功素来令人信服,但这令近千人长途奔波,劳师动众的龙虎榜,竟然以如此近乎儿戏之法来品定,终究太过草率。性子急躁莽撞的,早就大声鼓噪。但钟逸梅此话甫出,台下顿时一静。
丐帮成帮数百年,帮众人数之多,分布之广,早就是武林第一大派。现任帮主范平野古道热肠,急公好义,极有口碑。这莲花落心法和打狗棒法是非帮主不传的绝世武功,丐帮历任帮主均籍此锄强扶弱,抗击外敌,纵横江湖,罕有敌手。钟逸梅此论,的确公允,许多人点头称是。
不料高济武笑道:“范帮主的人品武功,自是好的。只是此公神龙见首不见尾,踪迹不定,本会的函贴,一直交不到他手上。好不容易找到丐帮的一位九袋元老,请其转交。而这范帮主至今并不现身,想来是看不上我们的小榜。既然如此,龙虎榜若强定丐帮的名位,反而是夺了他们的面子。再说,也从未听说有人不入科场却能高中题名者。倘若我等非要如此,那对今日在场的各位豪杰,便是不公。故凡未上山赴会者,任他武功再强,亦不能上榜。”口气坚决,不容置疑。钟逸梅听罢,默然不语。
台下众人明知他仗势压人,寻衅打击丐帮等不愿屈从的门派,但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又位高权重,虽然心中不服,却无可奈何。自然也有不少人心中暗喜,少了一些竞较的对手,自己或登上两榜,或座次靠前的机会便多了几分。
弘微道长咳嗽一声,沉吟道:“高大人所言,也在情理之中。依老朽愚见,崆峒派‘太阴饮月’久负盛名,可为龙榜第五。”高济武笑道:“弘微道长目光如炬。崆峒一派,从来高手辈出。不知几位前辈,对弘微道长的提议,是否首肯?”见无人反对,便大声道:“崆峒名列龙榜第五!”站在榜边的随从将崆峒的名牌嵌入龙榜。
一苇禅师上山之后,一直少言寡语,此时忽道:“终南山全真教功法精纯,武林罕见。”
自南宋以来,正一教与全真教一直南北并称。但正一顺元而全真抗元,故而正一教在元朝发展壮大,势力得到空前加强;而全镇教在蒙古铁骑的镇压之下,日渐式微。数百年来,全真虽偶有高手出现,却已是日薄西山,到了嘉靖年间,再无力与各大派抗衡。一苇禅师此时说起全真教,全场均是一愣。
弘微道长猜想一苇禅师是看不惯正一教的气焰,用全镇教来作为压制。于是笑道:“一苇大师此言有理。全真武学博大精深,好生令人相敬。”少林武当两大高手发话,自然受到遵从。高济武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内家功法,练到最高境界,飞花摘叶,俱能伤人,似无多大差别。但在高手看来,修习路径,有正偏之别;练成功力,有纯杂之差,高下由此而判。武林中以内功闻名的确是不多,所以龙榜余下的座次没有多耗时候,便一一定下了。无非是峨嵋,泰山之类的名门大派,这些门派的掌门又多谦光,并不计较座次先后。
再来确定虎榜之时,可着实费劲。不说拳法剑招之间,并无多少可比之处;便是剑招与剑招之间,孰优孰劣,亦难判定。有的大巧若拙,有的以简胜繁,而有的以巧见长,妙到毫巅,又有的招数繁复,连绵不绝。十五位之前,尚无多少争议,在此之后,难免顾此失彼,尺短寸长。台下更是议论纷纷,怨言多多。
堪堪排到二十三位,在雁荡与九华两派之间迟疑不决。高济武忽插口道:“我看中条剑法有独得之密,‘飞剑无影’陆子镇也颇有侠名,当在两派之上。雁荡派招数多九华一份灵秀,可列第二十四。”弘微道长道:“这中条剑法嘛,确有不俗之处,只是要列到二十三位,似乎……”一时难以措辞。高济武一使眼色,榜边的随从便将“中条”的木牌嵌入虎榜,又将“雁荡”,“九华”的名牌嵌在后面。
台下有人大声说道:“昨日晚间,中条剑派上下七人,包括陆掌门在内,俱都横尸青龙客栈。”听声音,便是雁荡派的掌门赵戬。高济武“哦”了一声,叹息道:“可惜可惜。这第二十三位,只能顺次递补了。”朝边上点了点头,那随从便取下“中条”的名牌,将“雁荡”“九华”各前移一位。
立刻有人看出了便宜,冷笑道:“雁荡派专会掘坟盗墓,难怪有这么厉害的武功。”赵戬起身怒道:“是哪个兔崽子在说话?”一人从远处座上站起道:“是本大爷我在说话。雁荡派从死人身上得好处,不是掘坟盗墓又是甚么?”众人一看,说话之人是龙王岛岛主宋苍林。这龙王岛与雁荡山相距遥远,不知为了何事,从上一辈就结下了大仇。宋苍林自觉武功在赵戬之上,不料雁荡派上了虎榜,龙王岛连提都没人提起,心中不忿,便出来发难。
赵戬骂道:“姓宋的,难道你活得不耐烦了么?”宋苍林道:“本大爷活得很是滋润,就是不耐烦盗墓贼那下三滥的勾当。本大爷只要抓住盗墓贼,总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话音未落,赵戬大吼一声,飞身扑了过来。宋苍林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他出手居然毫无征兆,慌忙侧身闪避,躲得急了,撞翻了身旁的一张方桌。
宋苍林的几个手下登时大乱,都挥拳朝赵戬打去。宋苍林站稳身形,看准一个空子,猛地一掌击出。赵戬正在招架四面八方的拳脚,听到掌风,急忙拧腰相让,已然不及,“啪”的一声,肩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飞出。宋苍林得势不饶人,双足用力,抢上进击。
赵戬见敌人来势凶猛,落地之后本待使出一招“燕子旋”来避其锋芒,不料还未发力,背后有人叫了一声“哎哟,小心!”只觉腰间志室穴一麻,“燕子旋”再也旋不起来。宋苍林运臂如飞,一连十数拳,尽数殴击在赵戬胸腹。
雁荡派门人方才赶到,三人出招迫开宋苍林,两人抱起赵戬退开。赵戬再看适才落脚之处,背后正是九华派的方桌。知道中了暗算,又气又怒,一口鲜血喷出,昏了过去。
这边争斗一起,顿时引起骚动,更有几个积怨已久的帮派乘机动手,场内一片大乱。座中四位高手互相对视,面露忧色。高济武缓缓站起,大声道:“众位英雄少安毋躁。”但台下喧哗蜂起,众人自顾闪避,根本没有几人听见。
高济武气沉丹田,断喝道:“听我一言!”众人觉得耳内“嗡”的一声,头脑微晕,立刻收手住口,安静下来。弘微道长心道:“这高济武能做到锦衣卫镇抚使,倒也不是浪得虚名。刚才这一喝,内力也有了七八成火候。”
高济武朗声道:“原本天下武功,大多差别不大,可以说是各有所长。兄弟也知要定这虎榜座次,绝非易事,只是没有想到会这般艰难,刚排到二十多位,便引起如此非议。只怕这最后十几位顺次,更是难上加难。但既奉了太师手谕,各位豪杰又是跋涉远来,却叫兄弟好生为难。”
听台下有人喊道:“光用嘴说终究难以服众,还不如设一个擂台,以本领高下来定名位前后。”立刻有不少人随声附和:“是啊,还是直接较量来得痛快!”性子急的,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高济武摇头道:“此法断不可行!太师慈悲,本就唯恐因龙虎榜激起争斗,多伤性命,早下令只许坐而论道,严禁设擂比武。兄弟身在公门,只能奉命行事。”众人听了,登时泄气,不知这虎榜要闹到何时。高济武续道:“即便真是设擂比武,这百余家门派,都不肯甘居人后,彼此不愿服输。一个个打将下来,要几日几夜才能了局?任你武功再高,累都能把人累死。”
众人听了这话,知道也是不错,便有人问道:“不知高大人有何良策?”高济武笑道:“并非兄弟有甚么良策,还是太师圣明,对此局势早有洞见。故而已定下了应对之法。”顿了一顿,又道:“各位英雄的武功想必均得益与本派相传的武经典籍,拳有拳法,刀有刀谱。只消比较一下各派典籍的高低,那各派武功的前后也就大致不差了。”
台下众人心道:“难怪言明要大家各自带好本门要诣,意图原来在此。锦衣卫事先想得倒挺周全。”又有人揣测这典籍到底如何比较,料想是分别说出本门武功的关键诀窍所在,说不定还要照本宣读演示。如此比试,虽说也费时费力,而且本门武功密也难免有所泄露,但一来确是可以不伤人命,避免缠斗不休;二来这些典籍大多用词古奥艰深,别派之人,也不易听懂记住,更难危及本派。更有人立刻思量在解说本门武功之时如何添油加醋,如何吹嘘得神奇玄妙,又如何不被台上的四位公证看穿点破。每人都各怀心事,一时间无人做声。
终于有人问道:“敢问高大人这武经典籍究竟如何比较?难道是将典籍念给四位前辈高人听么?”高济武笑道:“四位前辈高人又不是教书先生,如何能来考问各位念背经书的功夫?再说这过百家门派,一个一个念下来,又要虚耗多少时日?也难免有人自吹自擂,老王卖瓜。”
众人听了,满腹狐疑,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高济武正色道:“兄弟适才旁观,这龙榜和虎榜前十五名位,俱多认可。自虎榜十六位起,非议渐增。兄弟的意思是虎榜这二十一个顺次,先虚位以待。台上这四位前辈高人,无论是人品武功,还是见识声望,素得公认。正一教内功外力,名列两榜第四,檐下有上清宫四位‘彦’字辈的高手在座。高某想请这八位高人,遍阅各派典籍,而后再论定余下的名位。若依此法,定能不偏不私,公平中正。”
话未说完,全场一阵喧哗。有一苍老威猛之声问道:“高大人的意思,莫不是是要我等交出典籍,让这八位高手观阅?”高济武抬眼一看,见问话之人是天佛派掌门穆景全,便点头笑道:“高某正是此意。穆掌门莫非害怕这八位高人会偷学贵派武功?还是担心《天佛指法》遗失?请穆掌门放心,高某以身家性命担保,一旦龙虎榜确定,贵派典籍,定当完璧归赵。”
穆景全起身道:“想敝派武功微末,还不能入高手法眼。穆某不敢揣测他人,也不是信不过高大人要吞没私藏。只是本派历代的规矩,《天佛指法》事关重大,连普通后辈弟子都不能随意观览,更别说让外人翻阅。高大人此议,穆某实难从命,望乞见谅。”
高济武脸色微变,沉声道:“龙虎榜是太师下的严令,更是事关整个武林的大事,穆掌门还是以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吧。”穆景全大声道:“这龙虎榜上的,都是名门大派。天佛派区区百人,本不足以和天下英雄一较短长,穆某更不敢有非分之想。天佛派就此退出虎榜之争。”
高济武皱眉道:“穆掌门可不要一意孤行啊。”穆景全道:“穆某不敢将天佛派毁在这虚名之上。”高济武怒喝:“大胆!你眼中还有太师吗?”穆景全冷笑道:“太师管得了你,可管不了我。”说罢,举手一挥,带着手下弟子,大踏步朝场外走去。
不少门派或早就心存不满,或和穆景全想法类似,也纷纷离座,想一起出场下山。


第四回完


1)回目出自柳永《鹤冲天》。
2)嘉靖30年(公元1551年),张永绪受封天师,年10岁,在位16年,26岁卒。史书记载他“善剑术”。小说中将他的年龄加了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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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水底鱼龙惊动,风卷地,浪翻屋

高济武厉声断喝:“且慢!”转身施礼道:“请督护大人宣太师密谕。”这句话场内所有人等俱都听得清清楚楚,正待离去的这数十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魏恕咳嗽一声,敛衣而起,从怀中掏出一卷白纸,大声读道:“宣太师密谕。《诗》云:昭兹来许,绳其祖武。故武学之维,在乎各家典籍之薪火袭承。今武林气息衰微,纲纪废弛,缘于各家于典籍因循习学不善之故,亦多有散失亡佚者。现命龙虎山正一教,尽收天下武经典籍,汇编《武藏》,以上正武林道统,下护武术血脉。待纂修完成,还归各派。锦衣卫奉谕督察,便宜行事。有抗命不遵者,就地法办!”
众人听了,心中一片雪亮。这声势浩大的龙虎榜竟只是一个幌子,朝廷最终目的,是要将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在这龙虎山上一网打尽,全数收集。若官府将其搜罗之后,再由东厂锦衣卫中的高手仔细加以参详研究,找出破法,那不出数年,整个江湖门派势必将成俎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听凭生杀。
高济武冷笑道:“穆掌门,难道你想公然抗命吗?”穆景全知道定然讨不了好去,但事已至此,只得把心一横,头也不回,带着几个弟子朝场外走去。原本想走的数十人心中没有把握,迟疑不决。
只听高济武喝道:“锦衣卫何在?”有数十人应声从人群中站起,齐道:“属下在!”众人见锦衣卫干役早就易装变服,暗藏人中,静待其变,不由吃了一惊。高济武道:“奉太师密谕,各占要位。有抗命不遵者,立即擒拿,不得有误!”那些干役躬身应道:“属下领命!”话音刚落,这数十人立刻四下散开,各持兵器弓箭,占住了进出的冲要。在空场进口的摘星门边,更是站定了八九个人。
穆景全怒气勃然,脚下毫不停留。有两人迎将上来,抱拳道:“请穆掌门回座。”穆景全一声暴喝:“给我滚开!”双掌齐处,分击二人。二人见来势凶猛,急忙闪身躲避。不料穆景全中途变招,化掌为指,忽然点出。一个干役轻功稍强,竭力后窜,方躲开他左手的一指。另一人不及相让,只得伸掌挡在肋下。天佛指力果然凌厉异常,“啵”的一声,手掌中间,被插出一个透明窟窿。
锦衣卫干役见穆景全出手就伤了一个同伴,同时抢上。五人分袭他的几个弟子,余下三人将他围在垓心。穆景全毫无惧色,运臂如风,数招之间,又点倒了一人。在把另两人迫得连连后退之际,尚有余暇出手突袭,为四个弟子解围。待穆景全又打伤一人,锦衣卫已招架不住。眼看天佛派五人,就要冲出空场。
高济武朝大殿风雨檐下的锦衣卫左右指挥使点了点头,三人同时离座而起,如飞鸟般腾空前扑,两次落地,已到天佛派众人身后。高济武右掌以挥,劈向穆景全的后心。穆景全早听到响动,跟着掌风顺势一转,转到了高济武的身侧,右手径直点向他太阳穴。
高济武后退半步,避开指风,右掌斜击穆景全下腹。穆景全步法灵活,又转到了高济武正前,左手虚晃,右手食指中指并力,一招“所视所指”,点向高济武胸口膻中。高济武并不理会他左手虚招,双掌相叠,挡在胸前。
穆景全心中一喜,自觉指力刚猛,绝非寻常血肉之躯所能抵挡,指上加劲,朝他掌中急点。刚一点实,指尖便如同撞在一块铁板之上,心知不好,却已无法撤力变招。中指一阵剧痛,几欲折断。
这么稍一分神,下盘已出破绽,高济武双腿连环进击,左右膝盖被先后踢中。穆景全脚步窒碍,身形闪转不灵,更落下风。再斗几合,高济武掌中夹指,越打越快,穆景全再也无法跟上,被当胸一掌击中,就在他眼前发黑之时,上身数处要穴被点,登时站在当地,动弹不得。再看自己四个弟子,早已寡不敌众,被一一制服。
跟在天佛派之后的数十人见势头不好,悄悄坐回原位。
高济武对穆景全笑道:“穆掌门,若适才听从高某好言相劝,又何至于此?我再来问你,这《天佛指法》,到底是交,还是不交?”穆景全“哼”了一声,闭目不言。高济武道:“穆掌门既然决意对抗朝廷,高某又身负太师严令,实在不得已,多有得罪了。”说着,将右掌放在穆景全头顶,用力下压。
穆景全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喉咙发甜,知道高济武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折辱自己,苦于穴道被点,内劲无法发出,只能强忍膝盖剧痛,用力相抗。高济武见一时不能将他压倒,一边掌中慢慢催力,一边走到穆景全的身后。右脚倏忽踢出,足尖在他两腿膝弯处一点,同时手上猛然加劲,穆景全再也抵受不住,“扑通”一声,双膝着地。
高济武早就决心要借羞辱穆景全之机震慑全场,以儆效尤,令其他门派不敢妄动。所以非但不撤手,反而继续下压。穆景全并不屈服,拚了死力,挺直脖项。高济武几次发劲,只压得他脊骨“咯吱”作响,并未下去几分。高济武左手伸出,点在他脑后风府穴上。穆景全顿觉项间失力,一口鲜血喷出,前额砰然撞在地上。
高济武冷笑一声,按着穆景全的头颅,又在地上顿了几顿,方才松手。不料穆景全不堪受辱,早存必死之心,暗中震断下盘经脉,在双腿上集了全身之力,一俟头顶掌力消失,便忽然离地腾起,高有数丈。
高济武知道他穴道未解,无力进击,连头都没抬,袖手前行。只见穆景全在众人一片惊呼声中,直直地撞向地面,“嘭”的一声,脑浆迸裂。
高济武跃出几步,不让鲜血溅到衣上,右手一摆。便有锦衣卫干役上前,在穆景全的尸身上搜检,找出一本薄册,报道:“禀大人,收天佛派《天佛指法》一本。”高济武点头道:“交由正一教保管。”
刚想回归高台,只见少林达摩堂首座一苇禅师已大踏步地走来,随行的四位僧侣也从场下离座,跟在一苇身后。高济武愕然问道:“禅师意欲何往?”一苇禅师反问道:“难道高大人还要老衲交出‘少林七十二项绝技’功法不成?”高济武道:“在下不敢。武当少林,昆仑天山,向来是武林泰斗,派中典籍定然袭承有方,研习精纯,故不在本次汇编之列。”一苇禅师又凛然道:“那龙虎榜之事,想来也应到此为止了。老衲愚钝,有负高大人之托,不安于座,更无颜面对天下英雄,就此告辞,想必高大人不至为难老衲吧?”高济武略显尴尬,说道:“大师请便,在下不敢强留。”
一苇禅师不再说话,缓步走到穆景全尸身边,合十说偈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劫劫相缠岂偶然。不若此时得释解,放刀立地往西天。”俯身抱起,走向摘星门外。天佛派虽有一个“佛”字,与少林寺却无甚渊源。一苇禅师此举,只是表明敬重穆景全为人。天佛派四人忍住悲痛,跟着少林众僧走出,锦衣卫也不敢阻拦。
台上弘微道长、孙廷周和钟逸梅更觉无趣。兴师动众的龙虎榜不过是朝廷诱骗天下豪杰的圈套,力邀他们来做公证也不过是如同摆布傀儡而已。高济武折辱穆景全之时,他们也本该挺身主持公道,只是这几大门派久为朝廷所挟制,又新得官府恩宠,不免投鼠忌器,患得患失。还在观望权衡之际,穆景全已然自尽。三位掌门脸上无光,见一苇禅师离去,便也纷纷起身,带着本门弟子告辞。
四大高手一走,倒解了高济武得心腹之患。他本担心其中任或一人,登高而呼,据理反对汇集典籍,台下众人不免随声附和,马首是瞻。如此一来,于私则局面难于控制,日后定在江湖中落下笑柄;于公则多日的精心策划付诸东流,在太师那里更难交待。现在这四人都明哲保身,离场而去。剩下的人众,便不足为虑了。
高济武回到台上,对众人说道:“天佛派呈交了《天佛指法》,要去要留,即可自便。待正一教《武藏》集校编成,定会奉还。兄弟奉命办差,多有得罪,还请在座的各位掌门海涵。”
停了片刻,见无人搭腔,高济武又道:“在编汇期间,各派典籍,自然会妥善保存。”转头喊道:“来啊!取锦袋来。”随即有数名手下上前,手捧几叠锦缎织成的口袋。找出写着“天佛派”的那个,将《天佛指法》装了进去。
场内各派大多极不情愿交出典籍,但见锦衣卫筹划如此周密,连收装的锦袋都分派备好,可见朝廷对此事志在必得,更有穆景全的前车之鉴,谁都不敢擅自出头。有心联合几派共同反对,少了武当少林等名宿在场,未免底气不足,又没有武功声望足以服众的其他高手挺身而出,故而台下一片死寂。
过了一阵,有人越众而出,大声道:“汇编《武藏》,确是利于武林的善举,我等早有此心,只是缺少一呼百应,见多识广的牵头首脑。如今太师英明,高瞻远瞩,定下惠及百年之大计。也是正一教高手林立,目光如炬,才堪当如此大任。鄙人不才,愿率先奉上本派镇派之技,以玉成其事。”
大家心中暗骂“无耻”,抬头一看,说话的是三才刀掌门包盛。这包盛武功平常,为人却善于逢迎,是官府里的红人。高济武笑道:“包掌门的三才刀法精妙无比,难得如此识得大体,堪为武林表率。”包盛谄笑道:“高大人过奖了。”
既然有人带头,那些平素颇为热衷的掌门也纷纷主动上台,呈交本派典籍。得到高大人夸奖勉励之后,这些人回到原位,一个个得意洋洋,顾盼自雄。
金蛇门门主罗广亭上台赔笑道:“见过高大人。非是在下藏私,本门定有严规,《金蛇鞭法》不得离开金蛇洞。金蛇鞭法也不是甚么了不起的武艺,不敢攀附经藏,望高大人恕罪。”高济武仰天打个哈哈,说道:“当年尊师号称‘出水神龙’,金蛇鞭威名远扬,了不起得紧哪。想是罗门主仍不放心把鞭法交给高某,故而将其藏在左脚靴中。”罗广亭笑容登时凝结,作声不得。
高济武不去理他,起身道:“高某和正一教俱是武林中人,自然明白武功秘笈重逾性命。故在汇校之时,会将所有置放典籍的锦袋均收藏密室,严加看管,绝不会少了只言片纸。各位掌门且放宽心,定比藏在靴筒之中,马鞍之中,兵刃之中要安全牢靠得多。”
场中不少门派首脑听了,心中骇然。锦衣卫已将他们暗藏经册之处打探得清清楚楚,不容蒙蔽。
高济武见尚有不少帮派端坐不动,没有上台的意思,于是笑道:“各位英雄不用一一上台,人多手杂,怕有个闪失。只要安于本座,自会有人前来收取。”朝边上使个眼色,那些干役便分成几组,各拿锦袋,下场收取。
众人迫于情势,不敢不交,半柱香的时候,已收了十之七八。长案上放着典籍的锦袋高高地叠了几摞,高济武见即将大功告成,不由得面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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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场西南角落的一张桌边,坐着四个中年女子和一个白衣少女。为首女子见几个锦衣卫走来,对着同伴点了点头,伸手取物。那些干役只道她在取典籍,不疑有他,笑嘻嘻地上前去接。
为首女子摸出一物,朝天弹去。此物飞到半空,“嘭”地绽开,竟是一朵白色的莲花,飘飘摇摇,甚是夺目。
在众人一愣之际,五人同时纵身而起,朝场外疾奔。一边奔走口中一边叫道:“白莲圣母,保佑众生。白莲花开,助我如神!”锦衣卫中有人喊道:“是白莲匪众,莫让她们走了!”四周占着冲要的锦衣卫干役听了,纷纷离开原位,朝门口涌去。
那五个女子见摘星门已被重重堵住,在前奔之中突然朝后弹出,一跃数丈,落地后再次转身跃起,朝高台飞去。她们这半途转向没有半分征兆,锦衣卫干役猝不及防,一下全被甩在身后。
五人身在半空,长袖挥出,无数金针劈头盖脸朝高济武打去。高济武眼疾手快,抓过身边的虎榜一挡,金针有如一阵密雨,尽数钉在榜上。
五人不等落地,长袖又起,这次金针打向坐在风雨檐下的钦差,高济武大吃一惊,飞脚踢起一张交椅,落在张永绪身前,又同时掷出两把,挡住钦差和魏恕。坐在风雨檐下的正一教四人早有防备,不约而同,也将座椅掷出,保护中间三人。霎时“噼啪”连声,三人面前堆了七八张椅子。
两名扈从赶忙抢上,一起架住仓惶失措的钦差和魏恕。张永绪倒很镇定,低声道:“大人且莫惊慌,请随我来。”
身旁两名道童被漏过的金针打中,各自捂着伤口哭叫。那伤处转瞬肿胀发黑,显然已经中毒。张永绪一手一个,毫不费力地抱起,对其他道童道:“这里危险,你们赶紧到殿后躲避,别再伤着。”见十几个连滚带爬的道童之中,唯有那顶替松风的陌生少年不怎么害怕。张永绪微觉奇怪,经不住旁边钦差扈从的连声催促,只得带着众位大人匆匆进殿走了。
袁方也不离开,躲在门后,往外观看。
高济武和左右指挥挡住白莲教五人,见钦差已经离开,高声喝道:“护住典籍,速送密阁!”张彦翚等四人这才醒悟,忙往案边跑去。
白莲五女已被高济武等远远地迫离桌边,根本不及与正一教诸人争抢。只听“呜呜”连声,四朵小小的白莲从空场左右的两棵大树间激射而出,在正一教诸人的前路上撞在一起,轰然炸开,爆出无数细小铁刺。张彦翚等知道不好,朝两边急闪。那周彦翡脚步稍慢,受伤倒地。
与此同时,从那树上又射出两枚带着细索的透骨钢钉,“啪”地钉在条案表面。两边各有两名绿衣女子沿着细索,迅疾无比地朝包着的典籍那堆锦袋滑去。
还有白莲教众在树上隐伏多时,实出乎锦衣卫意料之外。高济武等三人被五个白衣女子死死缠住,正一教诸人也在数丈之外,余下从摘星门边赶来的众干役怕损了案上典籍,不敢使用兵器弓箭,场下的各路豪杰一时不明所以,不知道该帮哪边为好,早被这四名绿衣女子占了机先。
正在高济武心中焦急之际,只见寒光一闪,从座中飞出两柄短剑,“嗖”地将细索割断。那些绿衣女子失了依托,应声落地。随着短剑飞出,高高跃起黑白二人,衣袂凌风,袖带飘逸,落在条案跟案前。袁方定睛一看,黑衣者正是长江渡船中吟词之人,白衣者便是龙虎镇上手摇折扇的书生。果然天残会众也隐身场内,伺机出手。
再看他们所在桌上,放着一把极大的茶壶,一位黑衣老者背对高台,似乎对各方争斗不屑一顾,好整以暇地低头品茶。那黑衣老者的身边,还坐着一个少年,一瞥之下,面目依稀肖似林翰。袁方吃了一惊,待要仔细分辨,怎奈相距遥远,中间还有无数人影晃动阻挡,又是侧脸,实在无法看清。
高济武见天残会暮晨两位星君现身,登时放心。那四名绿衣女子更不搭话,出手进袭。这黑白两人武功极高,以二敌四,却大占上风。只是这些女子出手阴毒狠辣,招式往往匪夷所思,又兼进退配合,攻防连环,一时倒也拾掇不下。
张彦翚等正一教诸人惊魂稍定,抢到案边,抱起装了典册的锦袋,朝后便走。三个人六只手,拿不完那么许多,案上还余了两摞。
只听有绿衣女子一声闷哼,被白衣书生一掌劈中喉头,摔了出去,倒地不动。
缠斗锦衣卫三使的白莲教诸女之中,唯那白衣少女功力稍低。高济武功其薄弱,对她连下杀手。那少女连连后退,与其他几个同门一起奋力化解。为首女子见势不好,裙下撩阴脚连踢,逼开高济武,闪身出了战团。右手一扬,掷出一把飞爪,抓住了案上十几个锦袋。在右手回带的同时,左手又朝张彦翚三人的上方扔出三朵白莲。
那白莲去势迅疾,眨眼越过正一教诸人头顶。张彦翚见这暗器的准头居然如此之差,心中正在好笑,不想那些白莲忽然划出一道弧线,凭空绕回,迎面而来。便在张彦翚三人错愕之际,那三朵白莲已“呼”的化作三团火球,直烧向他们怀中的锦袋。
白莲教用心昭然:若夺不到典册,也欲将其烧毁,绝对不能落在官府手中。场内众人眼看无数珍逾性命的秘笈便要毁于一旦,情不自禁地失声惊呼。
天残会座上那黑衣老者身形微侧,手搭茶壶,内力急吐。一条水柱从壶嘴朝后直飙出去,横在张彦翚等人面前。靠右的两团火球先后撞上水柱,“哧哧”两声,瞬时熄灭。那道水柱为火球阻隔,从中断绝断。最左边的郭彦翔收足不及,一下碰在余下那团火球之上,头发胡子登时被点着,惨叫连连。
众人见状大惊,赶忙过去抢救典册。张彦翚和冯彦翊并不多作停留,朝殿后疾走。
与白莲教八女交手的几人心神稍分,手下均是略缓。那为首女子一声呼哨,虚晃几招,手拉着白衣少女,朝场边高墙而去。剩下六人也纷纷跃出战圈,疾步跟上。与高济武缠斗之人落在最后,被他一掌击中后心,登时气绝。
锦衣卫右指挥使身形晃动,拦在那白莲教为首女子身前。那为首女子更不答话,一拳击出。右指挥使看得真切,举掌相迎。那为首女子并不变招,依旧直出,“啪”地撞在他的掌心。
右指挥使自持力大,猛然收掌,将对手的拳头握住。那为首女子身形忽然转过半圈,沉肘后撞,同时右足反勾,撩向他两腿之间。那右指挥使出其不意,上下难以兼顾,被她重重踢到,朝后直摔出去。
锦衣卫干役和各派掌门见白莲教众夺了典册,意欲逃离,都是心中着急,一起发足追赶。那为首女子提气站上墙头,右手衣袖挥出,发出金针以阻挡追兵,左手一弹,又弹出一朵白莲,飞向兀自在空中飘动摇曳的那朵巨大莲花。
两花相碰,大朵白莲“嘭”地炸开,于散开的一团绿烟之中射出无数铁刺。锦衣卫左指挥使追击急迫,见铁刺飞到,跃起闪避,撞入绿烟之中,哼也没哼,便直直地摔了下来。高济武刚想伸手搀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头脑微晕,急忙闭气后退。
只听身后暮商星君叫道:“小心白莲妖女放毒!”一掌凌空虚击,听墙头有女子“啊”的一声尖叫,摔出墙外。
待到绿烟散尽,白莲教众早带着十几个锦袋去得远了。
袁方见众人都在检视伤员,查验典册,大呼小叫,乱作一团。再看天残会桌上,那貌似林翰之人已经不见,心中记挂江湖夜雨,悄悄地从殿后走出,去找听松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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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待袁方离去,便在上清宫偏僻之处游走。宫内道士均在天师殿前忙碌,无暇顾及。探访多处,果然在崖前林边,找到了题着“听松”二字的一幢两层木阁。
江湖夜雨记住方位,并不着急,回到仓房。见王永级满头大汗地在支派杂务,也顺手办了一些。等用过午饭,才乘人不备,又悄悄潜回阁边松林。
透过树枝朝阁前一望,果然已有两名锦衣卫干役和三个上清宫道士站在门口。听一名干役问道:“阁里全都查验过了吗?”一个道士答道:“全都查过了,每寸木板,每段梁柱都没有漏过。”另一个道士笑道:“上差放心,这听松阁偏僻得紧,别说生人,连老鼠都没有几个。”那锦衣卫“嗯”了一声,说道:“这倒也是,不过还是要格外小心。高大人吩咐,那白莲教匪可能山上捣乱,此处事关重大,大家都仔细着点。等龙虎榜事成,这里便会有更多人手过来守卫。”
江湖夜雨心道这锦衣卫消息倒是灵通,早就了解白莲教意图,不知高济武要用甚么计谋对付。微一沉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远处树梢发劲弹出。他指力使得甚巧,那石子先缓后急,飞出十数丈后,发出“呜”的一声怪响,打得松枝“噼啪”连声,松针纷落。
阁前五人大喝:“什么人?”朝发出声响之处扑去。江湖夜雨身形飘忽,已悄无声息地进入阁中。那五人到处搜检,并无半分异状,只道是松鼠跳跃,怏怏退回。
江湖夜雨上了二楼,攀柱上梁,在阴暗角落坐稳。低头一看,见四壁萧然,陈设简单,唯桌椅案几而已,看来是上清宫道士静心养性之所。阁上安静之极,听不到天师殿前半分响动,唯有窗外山风飒飒,松涛阵阵。
江湖夜雨运息凝神,静坐等待。过了良久,忽听脚步纷乱,有两人仓惶而来。门口道士问道:“二师伯三师伯!龙虎榜事成了吗?”江湖夜雨知道正一教“彦”字辈中已故的张彦頨排行第一,他兄弟张彦翚排行第二,冯彦翊第三,郭彦翔第四,周彦翡第五,来人便是张彦翚和冯彦翊。听一人气喘吁吁地说道:“场内白莲教大闹龙虎榜,来了不下二三十个匪众,要夺锦袋。”
门口五人听了,惊问:“这便如何是好?”江湖夜雨昨夜听到过张彦翚的声音,便知说话之人乃是冯彦翊。那冯彦翊喘息一阵,续道:“那白莲妖女使出妖法,伤了无数英雄。我和你二师伯杀出重围,保护锦袋至此。你们师父却在半途中了妖法,受伤倒地。你们快去救他,切莫失了锦袋。”
那三个道士都是郭彦翔的弟子,闻听噩耗,“啊”了一声,救师心切,忙朝天师殿奔去。张彦翚和冯彦翊“噔噔”走上二楼,将数十个锦袋放在桌上,长出一口大气,坐下拭汗。
此时听松阁只有四人守护,江湖夜雨暗想若再迟疑片刻,高济武等击退白莲教众,便会有大批锦衣卫干役前来。到那时别说夺经,就连脱身都势比登天。当下毫不犹豫,从梁上一跃而下。
张冯二人见阁内居然有人埋伏,都吓了一跳,那冯彦翊失声惊呼:“有刺客!”张彦翚倒还镇定,挥掌击向江湖夜雨面门。
此时事不宜迟,江湖夜雨出手毫不留情,使出招式迅猛异常的“电光七技”,疾风暴雨般朝张冯二人打去。锦衣卫两名干役听见冯彦翊的大叫,赶忙上楼查看,见果有不速之客,各抽兵器,加入战团。
此间本就不大,又放了桌椅,五人混斗一处,更显狭窄。正一教武功不以绵巧见长,张冯二人怕损了典册,不敢使出大开大阂的招数。那两个干役功力远逊,不仅不能相助,反而增添累赘。江湖夜雨走位游移,拳脚如电,在四人中间穿梭往来,占尽上风。
斗到分际,一个干役的钢刀被江湖夜雨“顺水推舟”地一引,不由自主砍向冯彦翊。冯彦翊急忙侧身闪避,江湖夜雨早到两人背后,右手一掌将干役打昏,左手“回马锤”撞在冯彦翊的神道穴上,令其登时手足麻痹,不能动弹。
便在张彦翚一愣神的功夫,剩下的那名干役被江湖夜雨一脚踹中前心,直跌出去。张彦翚情知不是对手,把心一横,不顾对手拳风袭来,回身一掌,击在方桌边缘,与此同时,后腰已被一拳击中,剧痛之下,委顿在地。
那张方桌带着多数典册,撞破窗户,飞出阁外,地上只散落遗留了十几个锦袋。江湖夜雨没有想到他狗急跳墙,使出这么一招,只得苦笑一声,取出随身的布囊,将那十几个锦袋收了。
将布囊背在身后,下楼出门。正思量如何将外面的典册尽数取走,只见阁前一地的锦袋中间,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头戴道冠,身披鹤氅,肋下悬剑。那少年见他出来,厉声问道:“你是何人?胆敢在此撒野?”
江湖夜雨只道他是宫中的一个普通道士,更不搭话,一掌击出。那少年竟然丝毫不惧,挥掌迎来。江湖夜雨心笑他敢于如此直接对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