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立志系列之四——听相声
文/小飞
(注:本文特别感谢老茶和蓝风,文中很多知识和观点出自他们的讲解~~ )
那天,偶然又走到地安门那边去了,想到从前刚到北京的日子。那时还没搬到东三这边来,行动区域主要集中在北海,钟鼓楼,德胜门,锣鼓巷一带,经常感慨说:北京真像北京啊!当然后来觉得这也是瞎浪漫了,那天还和碧海他们说:到今天,雅典仍然是雅典,罗马仍然是罗马,而北京在拆掉古城墙之后,早已经不是北京了。在今天为了政绩业绩,而对胡同、老房子进行大规模拆除之后,北京就更加不是北京了——只是还有点像而已。
地安门附近有一个红田山房,是台湾雕刻艺术家刘北山在北京开设的一个印石展示中心。我的RP朋友蓝风清朗他们经常到那边聚会游玩(注意玩字一定要读大音,不能带儿字),有时我这个没文化的也跟着去,红田山房这里台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都是牛人。有一天,遇到一个写书法的高人,大家讲起什么话题,他说了一句很搞笑的话:
孔子之徒谓之儒,墨子之徒谓之侠。两者之末流,谓之流氓。
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其实我是想说听相声的事儿。我听相声的时间并不久,只是到北京这半年才接触到,受老茶、蓝风、老赵、碧海几个人的影响,但几个月的时间,自认为已经是小半个相声迷了,可以为之扯上几句。至于为什么会扯到孔子墨子头上呢,那是因为对于我来说,提到相声,总是会先想到这一句话。什么原因呢?因为我最喜欢,百听不厌(不,应该说是永听不厌)的两个相声:一个是赵振铎、赵世忠的《八扇屏》,另一个则是马志明、黄族民的《大保镖》。这两个相声说起来,正好是那句话:“两者之末流,谓之流氓。”
一、
历史上有很多讽刺儒生的话,墨子有《非儒》,李白有《嘲鲁儒》,孔明先生有“小人之儒”论,鲁迅则写了孔乙己,要用长指甲写回字的四种写法。他们笔下的儒生,愚腐无趣,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物”。简单来说,他们很像今天的很多“知道分子”,知道的确实很多,可是没有心,没有感情,更重要的,是不会用自己的头脑来思考问题。
但是要我说,这些都没有《八扇屏》讽刺的厉害。我有很多很有文化的朋友喜欢《八扇屏》,我觉得都有自嘲在里面。如果说相声可以分为文相声和武相声的话,赵振铎的《八扇屏》可以说就是文相声的顶峰,他把一个酸腐的无赖文人形象塑造的栩栩如生,如在目前。可以说,是相声表演和角色塑造的典范。

赵振铎与赵世忠
“八扇屏”是一个传统的相声段子,八扇屏的意思是屏风上的八个古代人物,最后要以八个贯口把这些人一一讲出来,但因为长度的问题,一般相声都只挑三四个人物来讲,赵振铎的版本讲的是:小孩子(周瑜),粗鲁人(尉迟敬德),莽撞人(张飞)。
《八扇屏》这个相声的剧本本身就很经典,经过赵振铎的改编,更是出色。剧本的结构,语言的巧妙,人物的性格,包袱的设定,都是恰到好处,真是多一分则过火,少一分则不足。我在听了几十遍后还会有新的发现,比如最近的一个发现是:开始时赵振铎念过上联,“风吹水面层层浪”,赵世忠便问他:下联是?赵振铎则答非所问地说:风就是刮风的风……赵世忠又强调地问,我是问下联!赵振铎又说:风下面嘛,就是吹了,吹,就是口字边加一个欠债的欠……赵世忠问了好几遍,赵振铎就是不肯说下联。最后赵世忠急了,把他挖苦了一通,并自己对了一个下联出来。结果被人抓住把柄反击,最后被迫认错。赵振铎则得理不饶人:我这还没容念呢,我正想解释两句,你瞧你这通催,下联下联下联!我听见了,我不爱理你!
这样来讲,既以强烈的反差造成搞笑,又给本来单纯搞笑的包袱加入了合理性,以及人物的丰富性。你开始听时,会和赵世忠一样,以为赵振铎就是拿一个上联来蒙人,但后来会明白过来,其实赵振铎是有下联的,但是为什么不讲呢?因为他的上联还没有炫耀完!赵世忠催他,他便装听不见,继续炫耀上联。就像《围城》里那位哲学家,方鸿渐问他什么哲学问题,他装听不见,等到女客人来了,才又开始解释卖弄。表面上很简单,其实真是神来之笔。
我对对对子的知识的了解,也是因为《八扇屏》这个相声,蓝风给我讲解对对子的规矩“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时,就是举的“风吹水面层层浪,雨打沙滩点点坑”的例子。而且感叹说:瞧,多工整!
《八扇屏》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拣枣”,我们经常把它应用到现实中,比如有人介绍,这是某某教授,我们就会说:什么教授,纯粹是一拣枣的!还有有时吃自助餐,有时吃到半路我们会端着盘子走人,说:你们先吃,我“拣枣儿”去。
《八扇屏》很多人都说过,比如刘宝瑞。但和赵振铎的一比,高下立判。为什么呢?因为刘宝瑞的《八扇屏》没有表演,没有角色,就是讲笑话。但是赵振铎的酸儒无赖形象就实在太经典了,什么“常言说的却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是求为可知!”(顺说一句,现实中我确实很喜欢孔子这几句话。)真是太有味道。
马三立说的好,为什么叫“相声”?相貌之相,声音之声,是表演的。我觉得相声演员的境界差别,这是很重要的一点。用电影作比喻,就是有的人有演技,有的人没有演技。前者是好演员,后者就是龙套了。有演技的里面,有的人是演技派,有的人又是本色派,前者可以演很多,后者无论什么本子,都只能演自己。用配音演员来比喻,就像邱岳峰和童自荣。而在相声演员里,前者如马三立,赵振铎,后者里郭德纲就是典型,他演的永远都是王晶式的小混混。
马三立在《吃元宵》里说了一段话:
“这个演戏呢,它是拿这个动作、身段、表情、指相来表达人物的内心感情,台上台下打成一片了,都那么聚精会神、都那么听,好象啊就像一个真事儿似的,如同一码真事儿似的你在下边这么听,可能啊听出这个喜、怒、忧、思、悲、恐、惊,“戏台底下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它为什么能让台下的人掉泪呢,就是因为演员的表情好,仿真了,把它做成一个真事儿了,让观众就忘了他是在演戏,好象真事儿一样了。”
马三立说的是戏,但放到相声里,也是一样。
所以马三立是大师。
再说赵世忠,他在《八扇屏》中的表演,简直可以作为捧哏的教科书。和赵振铎一样,他的角色塑造太鲜明了,而且性格和赵振铎的正好相反。赵振铎是酸儒加无赖,赵世忠则是耿直忠义之士,看不惯什么就讲。赵世忠的角色,就是他说的仨人:小孩子(不通世故),粗鲁人(不喜虚文),莽撞人(性格耿直),我觉得这个角色很像我:得理时不饶人,等到认错了又老实得一塌糊涂。两个人物碰在一起,全是矛盾冲突,一步一步的,把逗哏逼到非搞笑不可的地步。还有中间讽刺赵振铎那一大段,一气呵成,真是功力尽显。
可惜,老人家今年也去了。赵振铎则逝世于十年前。
有朋友说,天津有很多老艺人,讲得非常好,往往上台来就说:大家伙抓紧时间听,再不听就听不着了。台下听了这话都会笑,笑完无不伤感。
说相声,一辈子逗人笑,虽无立马横刀,却也在笑声中勘破生死。
顺说一句,我对侯跃文没感觉,但前一阵一个挺贫的人突然就没了,也挺难过。
二、
首先说一个段子,是关于我们的朋友清朗的。清朗本名晨光,清朗是笔名。但同时晨光又是眼镜店的名字,清朗则是隐形眼镜的名字(清朗舒适月抛型)。于是便有了下面这个段子:
甲:再者说了,你听我师父这名姓,他也不像是卖眼镜的啊!
乙:哦。那他叫什么?
甲:我师父他姓晨。
乙:姓陈?
甲:他老人家,姓晨名光,字清朗。
乙:还是眼镜啊!
甲:我是说他武艺高强,威震江湖!一共才收两徒弟,我和我哥哥,给我们俩都起了名字了。
乙:都叫什么啊?
甲:我哥哥叫玻璃的,我叫树脂的!
乙:两小眼镜片儿!
甲:有一天,我们哥俩正在院里练功呢,外面来了两生人叫门:请问,有晨光清朗的门徒,玻璃的跟树脂的吗?我说有,我就是那玻璃的,树脂的也有,在里面呢!
乙:好,来了买眼镜的了!
这个笑话是我和风哥编的,是俺们的得意之作(臭屁啊),改编自一个经典相声,至于原文,只要把晨光清朗换成姜米小枣,把玻璃树脂换成白糖的跟馅的就行了。
相信不用说很多人都看得出,这句话,是出自于我们几乎所有相声迷心目中,浩气长存的当今相声表演艺术家,马志明先生的《大保镖》。

马志明,黄族民
马志明早期的时候很喜欢讲《论拳》,人家问他为什么对这个相声情有独钟。马志明说:其实是因为他最喜欢的《大保镖》被评为旧社会糟粕,不让讲,于是他把《大保镖》里的一些段子拿出来,放到《论拳》里讲,聊为过瘾。
应该说,马志明和《大保镖》真是天生一对儿。首先,马志明是练过武的,是京剧武丑,演时迁那一路,他在《学跳舞》里,几十岁的人了,还原地连翻几个跟斗,着实功力不凡。还有他在《大保镖》里,双飞燕,云手,旋子踢,“夜战八方藏刀式”,还有结尾的耍双刀,都是功架十足。这一点上,和田连元的评书风格是一样的,都是连说带练,连工带料(呃,貌似跑题了)……另外,马志明的语言风格,是属于冷快脆硬型的(猴拳?谁让马志明也学过猴呢),语速很快,节奏感极佳,和父亲马三立慢悠絮叨的风格正好相反,正适合来说武相声。而实际上马志明也确实把《大保镖》说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在马志明讲过《大保镖》之后,几乎没人敢再讲这个段子了(除了某些无知者无畏的人)。如果说二赵的《八扇屏》是文相声的巅峰,那么马志明的《大保镖》就是武相声的极致了。《大保镖》里讲的人物,是两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的混子兼流氓。但讲相声的人,却真的是一副高手风范。真是举轻若重,大家手笔。
马志明在他写的《纠纷》里,最满意的是那位老哥在警察局里的那句台词:对了,这公安局中午不是管顿窝头吗?马志明说:一句话,把这个人物的背景,性格,全交待出来了。
《大保镖》里也有这么一句。当马志明要去保镖,黄族民问他:要碰上劫道的你们哥俩丁得住吗?马志明说:你这是外行话!一般来说,保十趟镖,不一定有一趟能碰上劫道的。黄族民说:那万一要碰上呢?马志明反问:那万一要碰不上呢?我特别喜欢这句对白,真的是太活灵活现,一句话,一个流氓无赖跃然而出。
《大保镖》和《八扇屏》哪个更出色?应该说是不好相比的,《八扇屏》的笑话都是很有韵味的,很经得起琢磨,《大保镖》的包袱则是又快又脆,角度刁钻,出其不意的。如果说前者是太极剑,后者就是独孤九剑了吧。《八扇屏》有的人第一遍听不出味道,但是越听越好听,而《大保镖》第一次听就没有不笑的。真是太好笑了。
两个相声都有非常精彩的贯口,但《八扇屏》的贯口比较文,特别是讲张飞那一大段,比较典雅。而《大保镖》的贯口都是武术招式的介绍,而且是相声里极少数不单纯是卖弄技巧,反而是从里面抖出包袱来的贯口。比如他大哥练枪那一段,什么叫光说不练假把式?这就是了。因为太喜欢了,我把它打在下面:
七尺为枪,齐眉为棍,大枪一丈零八寸,一寸长一寸强,一寸小一寸巧,我哥哥要扎一趟六合枪!何谓六合枪?分里三合,外三合。这里三合?心气胆!这外三合?手脚眼!眼与心合,气与力合,步与招合,有赞为证:一点眉攒二刺心,三扎脐肚四撩阴,五扎磕膝六点脚,七扎肩井左右分,扎者为枪,涮者为棒,前把为枪,后把为舵,大杆子占六个字,崩拔压盖挑扎!
我哥哥刚要扎六合枪,我说:哥哥!你这感冒才刚好,你可得注意,当心别重复了!我哥哥一听:言之有理!把枪放回原位,往那儿一站,那真是气不涌出,面不更色!
我们都觉得这是《大保镖》里最搞笑的段落。在传统《大保镖》里,大哥都是真的练枪的,但对整体来说就不合理了。马志明则在改编中把大哥也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混子,而且又抖了一个一个干净利落的包袱。“哥哥你感冒才刚好”一句,也经常被我们用到生活里。
《大保镖》最好的地方,就是它讲出了两个十分真实的人物,一点本事没有,但偏偏就能左右逢源,到处骗吃骗喝还硬是没露怯,就跟金庸写的韦小宝似的,这就是编剧和表演的高明之处了。还有马志明练刀那一大段:
刀交左手,怀中抱月。这叫前看刀刃儿,后看刀背儿,上看刀尖儿,下看绸子穗儿。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大刀看滚手,我来个“夜战八方藏刀式”。
把势把势,全凭架势。没有架势,不算把势!光说不练。那叫假把势。光练不说。那叫傻把势!连盒带药,连工带料,你吃了我的大力丸。你让刀砍着、斧剁着、车轧着、马趟着、牛顶着、狗咬着、鹰抓着、鸭子踢着……
这一段,把马志明的相声功底展露无遗,特别是中间忽然转变成山东话的过渡,那么自然而然,天衣无缝,而且经过马志明整理的语言上的过渡也十分精彩,从本来应该说的“连说带练”变成了“连盒带药”,顺势便带出卖大力丸的段子。真是一气呵成。
顺说一句,为什么变成山东话?山东自古是武术之乡啊。现在练武术的,也是山东最多。(还有厨师也是山东的最多,我祖籍就是山东的,在景阳岗。呃,好像又跑题了。)
什么叫“神完气足”?听听马志明的《大保镖》就知道了。
黄族民本来是个相声票友,在谢天顺和马志明拆伙后成为马志明的新搭档,黄族民的风格也是比较有个人特色的,常常饰演忠厚憨直的人物,《大保镖》中的捧哏就是一个典型,虽然他没有《八扇屏》中的赵世忠那么出彩,但其卖力的本色演出也是非常到位的烘托了马志明的表演,使马志明的角色的蒙人可信度大为提高。特别是结尾遇到山贼的高潮部分,两人一唱一和,把《大保镖》的结尾说的高潮迭起,笑料百出,为这个经典的段子压住阵脚。
我和碧海他们后来去丰宁坝上骑马,上马后最喜欢说的话是:来人!牵过我的牛来!抬过我的扁担!……我一转身,给他来了个回牛枪……哥哥你且退后,待小弟前去送死!……好贼啊,好贼!我放下武器,你饶我不死!哇呀呀呀呀……对别人则会说:碧海一听有贼,直气得是三尸神暴跳,五雷豪气生……
最后说一句,其实是《大保镖》让我喜欢上了相声,最早和老茶老赵他们聊相声时我只知道一个《大保镖》,但我最早听的并不是录音也不是马志明的表演视频,而是一个姜大卫兼马志明的粉丝,制作的一个《大保镖》的视频,画面由姜大卫的《保镖》等数部电影的画面剪辑而成,《大保镖》里的好哥俩正好对应着张彻电影里一直“哥俩好”的狄龙和姜大卫。比如讲到“近了短打”时,配的是《十三太保》里李存孝拳打朱温的画面;“有一天我们哥俩正在院里练武”,配的是《无名英雄》里姜大卫和狄龙在院里练武兼搞破坏的画面;“我哥哥一听:言之有理!把枪放回原位,往那一站,那真是气不涌出,面不更色”一句,配的是《十三太保》里狄龙于太平桥力战而死,手倚枪杆尸身不倒的画面;“你在院里练刀?我在屋里背雨!”配的则是《新独臂刀》里姜大卫断臂后在屋檐下避雨的悲情画面,着实把人笑翻。
特别是作者用调侃的方式来表达对偶像的热爱,令人很是感动。
要知道,最好的喜剧,最好的笑话,也都是有感情的。
















、

选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