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奏
建安二十年,张飞破张郃于瓦口,曹氏遂无力南侵,西川大定,三分之势已成。《隆中对》规划既为现实,刘备集团倚跨有荆益之势,战略进攻遂提上日程。二十二年冬,刘备遣张飞、马超入武都,决战序幕悄然拉开。①
延至二十四年,刘备军团全线告捷,斩夏侯、拒曹操、取汉川、夺上庸、擒于禁、戮庞德、淹七军、困襄樊,荆北倒戈,中原鼎沸,兵临许都,威震华夏。②曹魏东西受挫,风声鹤唳,及有迁都之议,竟欲法平王,步衰周后尘。刘备得聆《隆中对》之时,兵不满万,将不过关张赵云,寄人篱下,无寸土之分,倏忽十载,已然翻身道情,反以老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昔日三百里追杀,灭此朝食的曹丞相,竟东支西绌,穷于招架,打起了“惹不起,躲得起”的算盘。③此情此景,不由得令人感慨世事难料,人生如梦。眼瞅着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三千越甲可吞吴,经典大片重演于汉末,“捉放刘”的曹孟德行将与夫差、项羽同病相怜于地下,却是塞翁得马,焉知非祸。方有于禁拱手,又见糜、士归降,江东大军毁约袭荆,关羽父子一但同命。当真是骑虎不敢下,攀龙忽堕天。土削其半,股肱喋血,乐极生悲之余,刘备君臣作何感想虽不得而知,恐无作“得何足喜,失何足悲”之叹的罗曼蒂克心境。
汉末三雄,各有出处。孙仲谋资父兄之基,家族产业,固不待言。曹孟德虽云赘阉遗丑,然宦官当时得令,附骥之余,不免春风得意,平步青云。④惟有刘玄德空托帝胄,昭穆难明,织席贩履,行伍从军,既无先人创业,更乏万万钱购买太尉之家境。白手起家,提着脑袋拼下了三分天下,九死一生,将成正果,却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⑤待《隆中对》戛然而止,尘埃落定之时,刘玄德愕然发现,“拯汉之规,於兹而止”,自家的角色已然由汉光武悄然转为“白帝”公孙述。国仇家恨,自然“义旗所指,宜其在孙氏矣。”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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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国志•武帝纪》:(建安二十二年)冬十月,……刘备遣张飞、马超、吴兰等屯下辩;遣曹洪拒之。
《三国志•先主传》:(建安)二十三年,先主率诸将进兵汉中。
②《横海将军吕君碑铭》:洪水播溢,泛没樊城,平源十刃,外渎潜通,猛将骁骑,载沈载浮。于是不逞作慝,群歹凶鼎沸,或保城而叛,或率众负旌,自叩敌门,中人以下,并生异心。
《三国志•满宠传》:闻羽遣别将已在郏下,自许以南,百姓扰扰。
③《三国志•关羽传》:羽威震华夏,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
④《后汉书•宦者列传》:(曹)腾卒,养子嵩嗣。种暠后为司徒,告宾客曰:“今身为公,乃曹常侍力焉。”嵩灵帝时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
⑤《三国志•先主传》: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
《先主传》注引《典略》:平原刘子平知备有武勇,时张纯反叛,青州被诏,遣从事将兵讨纯,过平原,子平荐备於从事,遂与相随。
⑥《三国志•诸葛瑾传》裴松之评注:以为刘后以庸蜀为关河,荆楚为维翰,关羽扬兵沔、汉,志陵上国,虽匡主定霸,功未可必,要为威声远震,有其经略。孙权潜包祸心,助魏除害,是为翦宗子勤王之师,行曹公移都之计,拯汉之规,於兹而止。义旗所指,宜其在孙氏矣。瑾以大义责备,答之何患无辞;且备、羽相与,有若四体,股肱横亏,愤痛已深,岂此奢阔之书所能回驻哉!载之於篇,实为辞章之费。
二、天下大势
建安二十五年,汉魏革命。
观曹操戎马一生,牧而相,相而公,公而王,末了干脆建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可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羞羞答答,犹抱琵琶半遮面,所谓“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其所顾忌,无非“著炉火上”。汉室虽衰,终究四百年江山,枝繁叶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经多年清洗,拥汉派犹星星之火,此起彼伏。许昌之变,中原之乱,乃至魏讽于邺城兴风作浪,无不警钟长鸣。曹操虽与汉帝成水火之势,然一朝取而代之,非但坐实篡贰之名,自毁“挟天子以令诸侯”之金字招牌,汉末争雄主旋律亦将由“奉天子以令不臣”一变为“汉贼不两立”,徒授敌以口实。届时强侮入寇,萧墙祸起,内外交征,天下事未可知也。所谓大会者不求近功,以曹魏国力之雄,行周武之事,扫平天下,一统河山,“天命”自然瓜熟蒂落,顺理成章,又何须图一时痛快,“慕虚名而处实祸”?
曹孟德虽有雅意,奈何衣钵传人未能领会精神。籍三分天下有其二之业,处大势将变之时,若未雨绸缪,乘吴蜀交恶之机,图纵横之术,恐鼎足僵局垂手可破。末了新科魏王俨然太平之主,坐犹未热,盘算的是如何令乃父一语成谶。二月正位,三月已然曹子桓之心路人皆知。①恰值荆州事件余波未了,孙仲谋得意忘形,竟向曹魏零敲碎打,舞刀弄枪,北取襄阳,东屯历阳,一时间朝野哗然,皆以为东吴大举入寇在即。曹子桓新官上任三把火,西遣曹仁击襄阳,东使曹休镇淮海,更亲案六军,浩荡南征。未料孙仲谋色厉内荏,吴军不堪一击,东西两线捷报频传,曹休更挥师渡江,张辽诸军俱临合肥,大江上下风声鹤唳,东吴有累卵之危。碧眼儿忘乎所以之际,陡遭冷水淋头,如醍醐灌顶,不免使出拿手好戏:魏王大军方出京师,东吴顺表已至。案魏宫档案,孙权亲款顺表当四,此即其三。②
庙算天下之势,曹魏独占鳌头,吴蜀不能居半,乘其交恶之际,并敌一向,单取一国,全胜可期。建安二十二年,曹操兵临濡须,孙权不能胜,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请降。未期二年,东吴大军已然搅扰合肥,闹得诸州屯戍。二十四年,孙权盘算捅关羽黑刀,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于是约好。墨迹未干,已惹得魏廷六军亲征。一而再,再而三,曹操、刘备若复寻青梅煮酒之欢,论起“盟友”孙仲谋其人,恐要互掬一把辛酸泪。
既然东吴论势当灭,论情叵信,魏军当秉曹休南下之锐,会猎吴会,毕其功于一役,庶几天下可平,大宝可登。然老鼠留不得隔夜食,曹丕自有其“大计”,孙权不来搅扰已然上上大吉,雌伏做小更令新科千岁心花怒放。伐吴之战一笔勾销,六军将士齐卸甲,改职武装旅行。昔日项羽下关中而都彭城,放言“富贵而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谁知之者”,受讥为“楚人沐猴而冠”。今曹子桓乃父尸骨未寒,天下未集,功业未立,已然效颦高祖,威未加海内兮归故乡,排宴伎乐,不亦乐乎,恐沐猴而冠者,未必楚人。
果不其然,子桓欲知尧舜事,却是东施效西施。民间“妖言”四起,“诽谤”横流,曹丕头痛之余,大开杀戒,乃引周厉王为知己,风闻治罪,竟至官吏百姓入罪者数以万计,人人自危,虽未道路以目,恐亦不远。兵之大要,其一在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民心既乱,军心可知。③黄初初年,孙刘秦晋而吴越,本天降大任于曹魏也,奈何蹉跎岁月,当风云之会,却开出个金瓯残缺的小朝廷聊以自慰,实可发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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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国志•文帝纪》:初,汉熹平五年,黄龙见谯,光禄大夫桥玄问太史令单飏:“此何祥也?”飏曰:“其国后当有王者兴,不及五十年,亦当复见。天事恆象,此其应也。”内黄殷登默而记之。至四十五年,登尚在。三月,黄龙见谯,登闻之曰:“单飏之言,其验兹乎!”
②《三国志•曹仁传》:孙权遣将陈邵据襄阳,诏仁讨之。仁与徐晃攻破邵,遂入襄阳。
《三国志•曹休传》:孙权遣将屯历阳,休到,击破之,又别遣兵渡江,烧贼芜湖营数千家。
《三国志•张辽传》:孙权复叛,遣辽还屯合肥,进辽爵都乡侯。
《三国志•吴主传》注引《魏略》:闻张征东、硃横海今复还合肥……
③《三国志•高柔传》:文帝践阼,……民间数有诽谤妖言,帝疾之,有妖言辄杀,而赏告者。柔上疏曰;“今妖言者必戮,告之者辄赏。既使过误无反善之路,又将开凶狡之群相诬罔之渐,诚非所以息奸省讼,缉熙治道也。昔周公作诰,称殷之祖宗,咸不顾小人之怨。在汉太宗,亦除妖言诽谤之令。臣愚以为宜除妖谤赏告之法,以隆天父养物之仁。”帝不即从,而相诬告者滋甚……黄初初数年之间,举吏民奸罪以万数……
三、箭在弦上
曹丕既已篡汉,若依着前朝故事,废帝刘协之运数未免大高而不妙,遇难之说遂不胫而走。众口传扬,自然添油加醋,三人成虎,竟至护羌校尉苏则失察发丧,演了一回虎头蛇尾的汉家纯臣。①曹魏显官尚为所迷,路遥万里之西蜀不问可知,汉中王刘玄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自免不了素服发哀一场,依着千年俗套,群下劝进,三退五让,戏份做足,遂南面称孤,荣登大宝。
刘玄德以织席贩履之身,逐鹿群雄,而成一家帝业,可谓百炼成钢,终成正果。求之于先秦两汉,相类者不过三数人而已。然放眼望去,其“宇内”北不过秦川,东不跨三峡,纵横惟巴蜀之地,未免大煞风景,溯及祸首,罪莫过孙氏矣。于是乎方称尊号,已议东征,蜀汉新设之朝堂,不免又有一番热闹。
时称“群臣多谏”,然求之于史,惟载翊军将军赵云、从事祭酒秦宓之辞。秦氏陈天时,天道渊深,固无从以论。而赵云所谏多为后世所称,其辞如下:“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操身虽毙,子丕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
倒果为因,史家所忌,固不能因刘备是役之黯淡收场,即全盘否定,以东征为无谓之举,尚需按察大势而后定论。
昔日曹操定汉中,以为得陇不复望蜀,然孙仲谋青出于蓝,却是人心苦不知足。建安二十四年既夺荆州,犹念念不忘于“全据长江,形势益张”,委心腹周泰为汉中太守,意欲再图蜀中。②且关羽之失,陆逊进克宜都,三峡之险与蜀汉共有,两川门户,惟余白帝,真可谓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迫。刘备趁曹丕篡汉,人心不稳之机北伐,固为得计,然关羽之鉴,即为前车。若多留兵以备东吴,则北伐兵力不足,难以克胜;若倾国北伐,则恐蜀汉之忧,不在祁山,而在白帝之东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孙权绝蜀事魏,其意可知,若不施以颜色,夺回三峡之险,打消东吴份外之想,蜀汉必然如芒在背,北伐难以全功。是以赵云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昭烈入蜀,荆楚人贵。蜀汉政权本系外来,荆州士人为其统治根基。古人乡土之念极重,虽偶有豁达之士发神州何处不青山之慨,究竟祖茔家祠为大计,埋骨终须桑梓地。荆州既陷,川中荆人顿成游子,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其愤懑之情可知。以东征劝谏者而论,赵云系原从宿将,秦宓为蜀中士人,荆楚诸公却无一言相谏,足可窥见荆楚集团于荆州事变之态度。刘备若认此哑巴亏,逆来顺受,则对内难以交待,必失荆楚人心,蜀汉统治集团之罅隙将由此而生。
常言云:共患难易,共富贵难。远则勾践、陈胜,近则曹操,无不薄情寡义,过河拆桥。昔日曹孟德于官渡苦捱,得故人许攸来访,即跣足出迎,真可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子远投我情,末了大事一定,几句调侃便忍耐不下,竟此酿成杀机。所谓“太祖性忌,有所不堪者,鲁国孔融、南阳许攸、娄圭,皆以恃旧不虔见诛”。与之相较,刘玄德虽亦不乏枭雄之姿,然其厚遇故旧,极可称道。麋竺本货殖之客,又非干才,其能无外乎“或婚或宾”,若撞见弥衡,约摸难免受“借面吊丧”之讥。如此人物,却因早年毁家纾难,于刘备有雪中送炭之恩,即获投桃报李,班于“股肱”诸葛亮之右,乃至其弟麋芳里通外国,送掉荆州,备亦待之如初。简雍原系孔文举一流人物,史称其“在先主坐席,犹箕踞倾倚,威仪不肃,自纵適;诸葛亮已下则独擅一榻,项枕卧语,无所为屈。”刘备禁酒,此公大唱反调,以男女性事相讥,更甚于孔融之戏曹操。若仕于曹魏,“恃旧不虔”恐已坐定,下场可虑。刘备帐下却由得此公我行我素,旁若无人。广陵陈登曾与刘备有君臣之谊,其后颠沛流离,天各一方,备客居荆州,闻非议故人陈元龙之言,犹当庭面斥。如此种种,刘玄德之念旧重情,可见一斑。
刘备之待麋竺、简雍、陈登辈尚且如此,其与关羽情谊之重,自然不言而喻。虽无桃园结义之浪漫格调,“恩若兄弟”、“情同父子”却是时人公论。关羽戎马数十年,为刘备“不避艰险”,挂印封金之义,足垂千古。闻知数十年生死弟兄一朝非命,传首千里,可以预见刘玄德将作何感想。今人论史,多唯利是瞻,而罔顾人情,却不知王侯将相亦为凡人,亦有七情六欲,血泪恩仇。虽则“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因关羽之死而怒不可遏的刘玄德却只惦记着灭此朝食了。③
种因得果,亘古皆然,东吴背盟袭荆,关羽身死之日,已注定西蜀倾国复仇之事。刘备东征虽是两弱相争,百损无利,于情于理,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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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国志•苏则传》注引《魏略》:则在金城,闻汉帝禅位,以为崩也,乃发丧;后闻其在,自以不审,意颇默然。
②《三国志•周泰传》:后权破关羽,欲进图蜀,拜泰汉中太守、奋威将军,封陵阳侯。
③《三国志•先主传》:先主忿孙权之袭关羽,将东征。
《三国志•诸葛瑾传》裴松之注:备、羽相与,有若四体,股肱横亏,愤痛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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