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则--嵇康《广陵散》
原文: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译文:
嵇康在刑场上,面临处决,但神色一如往常。他向哥哥嵇喜要来了自己的琴,然后弹奏了《广陵散》。曲毕,他说:“袁淮曾经要我传授此曲,但我没有同意,如今《广陵散》终成绝响!”三千名太学生集体上书,要求拜嵇康为师,以期免其死罪,但未获朝廷允许。嵇康仙去后,为平众怒,司马昭不得不表示他也为此而深感后悔。
解读:
接《容止》篇里的记载,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所表露的决不与司马氏合作的态度,和“非汤武薄周孔”公开反对司马氏篡位的立场,都让司马氏集团深为记恨,必杀之而后快。
就在《与山巨源绝交书》发表的一年后,司马氏集团便拿嵇康的另一封私人信件说事,诬告他“言论放荡,毁时乱教”,并以此为由,判处他极刑。
这件事的经过是,嵇康的一个朋友吕安,他的妻子被他的哥哥吕巽奸污,当吕安得知此事后,准备告发吕巽。不想,吕巽竟恶人先告状,诬告吕安不孝。早已投靠司马氏集团的吕巽控告与嵇康同属一个阵营誓不与司马氏合作的吕安;司马氏集团当然党同伐异,判吕安有罪,并将他发配边疆。面对朋友的无辜蒙冤,早知此事原委的嵇康,自然义愤填膺,断然写下《与吕长悌绝交书》,信中为吕安仗义直言,怒斥吕巽的禽兽行为。(吕巽,字长悌)
自古以来,将他人文章或书信中的只言片语,单独剥离出来,断章取义,并以此为由,影射出罪名,是中国历代统治者铲除异己的惯用手段。而嵇康的这封情绪激烈、意气慷慨的书信,自然也撞到了司马氏集团的枪口。很快,这封信就被吕巽告发,司马氏集团也正好以此信为由将嵇康逮捕下狱。
负责审理此案的是司马昭的心腹宠臣钟会。出身高等士族的钟会(魏太傅钟繇之子)虽只比嵇康小两岁,但早年却是嵇康的疯狂粉丝。一次,钟会写了篇《四本论》,很想让嵇康披阅指导;但走到偶像家门前,又激动的不好意思了,未敢敲门而入,只是偷偷的将《四本论》从嵇康家的窗户下塞入,然后就兴奋地跑掉了(一般小男生和小女生暗恋时写情书才用这招)。后来,钟会渐渐得宠于司马昭,成为了朝廷里的红人。事业有成的钟会,便决定再次拜访嵇康。这次为了显示对嵇康的尊重,钟会特意穿上了精致华丽的衣裳,并带了大量宾客,一同步行去洛阳城外拜谒嵇康。
钟会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时,嵇康正与向秀(竹林七贤之一,著名哲学家)在柳树下打铁。嵇康似乎并不喜欢这一大群贵族子弟来打破他的安宁和自然,所以并未招呼他们,而是继续埋头打铁。钟会几次都向他投去渴望交谈的目光,但嵇康却都未加以理睬。就这样,钟会和他的一大群宾客在柳树下,默默地注视嵇康打铁了许久。最后,见嵇康始终没有接待的意思,钟会也只有无奈的招呼他带来的宾客,一同打道回府。临走时,嵇康突然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听后,也答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一问一答,看似都漫不经心,却都反应了二人的博学和才智。因为,答句和问句显然都语出佛学经典,《维摩经》第五卷,说的是文殊菩萨探病维摩诘的故事。维摩诘的话是:“善来文殊师利!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文殊菩萨的回答是:“如是居士,若来已更不来,若去已更不去。所以者何?来者无所从来,去者无所至,所可见者更不可见。”也就是说,嵇康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是在表达对钟会的欢迎,但也提醒他,朋友相交,贵在随缘,不必如此刻意。而钟会虽也引用了文殊菩萨的答语,为自己争回了些颜面,但显然他的胸襟远不及文殊菩萨那般开阔、豁达。从此之后,钟会就对嵇康,由爱生恨,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这次钟会以司隶校尉的身份主审嵇康案件,自然要好好利用,对嵇康加以报复。他先是进言主子司马昭,说道:“嵇康,是当代卧龙,千万不能让他有机会施展才能。今日,主公治理天下,已高枕无忧;唯独需要提防嵇康这样不肯合作的大名士啊。”话中,将嵇康比作司马氏的死敌卧龙――诸葛亮,无疑刺激到了司马昭最脆弱、敏感的神经,可谓阴毒至极。
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被无辜下狱,在魏国上下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数千名在地方上极有声望的豪杰之士,纷纷上书,要求同嵇康一同入狱,并希望以此向当局施加压力,成功营救嵇康。面对如雪片般飞来的封封请愿信,司马昭显然感到了嵇康强大的政治号召力,正处于杀戮政敌前的紧张和兴奋状态。
此时,候准时机的钟会,又乘机火上浇油,他向司马昭说道:“今日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但嵇康却始终不愿臣服主公,而且怠慢礼法,藐视朝纲;昔日,姜子牙诛杀齐人华士,孔子杀戮鲁人少正卯;都是因为这些所谓名士,恃才傲物,蛊惑群众,轻蔑礼法;所以圣人才执礼教之剑,杀之。现在,嵇康、吕安等人言论放荡,煽动民众,诽谤礼教,为自古圣贤所不能容。所以,主公您应当,处死嵇康,以敦正风俗,清洁王道。”这一番话,博学巧思的钟会,特意用姜子牙和孔子诛杀不愿与之合作名士的典故,对司马昭杀害嵇康,加以鼓励。而早对嵇康有必杀之心的司马昭,听到圣人也有过杀害异己的例子,更是血脉喷张,理直气壮。当下,就签署了嵇康的死刑令。(孔子诛杀鲁国名士少正卯一事,最早见于《荀子. 宥坐》篇,但其真实性历来存在很大争议。这里钟会引用此典,很可能是以讹传讹。)
一代大名士嵇康,就这样因为一封与朋友绝交的私人信件《与吕长悌绝交书》,而被统治者扣以“言论放荡,害时乱教”的罪名,判处死刑。这样的判罚看起来强词夺理,不可理喻,但绝非司马氏集团所独创,也非司马氏集团所独有。事实上,中国的历代统治者在对待不肯与之合作的并具有独立人格的大名士时,都不屑于精选案件,巧设罪名,而都喜欢随手捏来一个案件,胡乱的扣上一个罪名,便草率结案,致那人于死地。这种做法看起来荒诞不经,但却有其深刻的用意;因为唯有这种毫不讲理、专横野蛮的杀戮,才能彻底显示专制的绝对性,造成对人心巨大的威摄,营造社会空前的恐怖。所以,这样简单荒谬的冤案在中国历史上,比比皆是,数不胜数。而这样的恐怖政治手段,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归结起来,就十二个字“胡乱逮捕,草率结案,迅速死刑。”
为了尽量降低政治风险,嵇康再被判死罪后的不久,就被推上了法场。一早就得到风声的魏国上下各界,迅速行动起来。黎明时分,三千名太学生集体上书司马昭,要求拜嵇康为师,以期免其死罪;与此同时,魏国地方上的数千名豪杰,也从四面八方,涌入京城,声援嵇康。而早已解散的“竹林七贤”中的另外六人(阮籍、阮咸、刘伶、向秀、山涛、王戎)也再次集合到了一起,面见司马昭,希望能救嵇康一命。
太学生的集体上书,地方豪杰的群起响应,当时名士的联名救援,无疑在社会上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政治示威。然后,中国历代的专制统治者,从来也没有在民意前,退让过哪怕半步。司马昭先是不吐一字,支走了阮籍、刘伶等六人;后又密令大量军队戒严在刑场四周,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等一切部署妥当,司马昭才派人进入法场,向大家宣布他维持嵇康死刑原判的法令。
此法令一经宣读,便在法场上炸开了锅。支持嵇康的太学生和地方豪杰们,群情激愤,他们试图冲破军队的警戒,冲入法场中央,救出嵇康。而早有准备且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也在法场的各个路口,布置了坚固的层层壁垒。于是,支持嵇康的大量民众同负责警戒的士兵们发生了越来越激烈的肢体冲突,场面一时相当的混乱。
当群众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誓死冲击士兵们的防线时,当士兵们用自己的盾牌和木棍拼命抵御疯狂人群的挤压时;法场上空,突然传来一曲,清新悦耳的琴声。那琴声起先是,如此的空灵、飘逸,令人仿佛置身于秀美的峨嵋之巅,望着烟雾缭绕的层层白云,感受着自然的伟大和神奇。一会儿,这琴声,又变得清秀、温婉,让人似乎置身于清丽的小桥之边,望着生生不息的股股清泉,感觉到自然的永恒和圆满。
面对如此优美婉转的天籁,我想,即便是月宫里的天仙,抑或是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都会放下手中的事务,静静的陶醉其间。神都如此,何况人类?愤怒的群众们,慢慢放松了握紧的拳头;紧张的士兵们,渐渐的丢下了厚重的盾牌。两方人不约而同的坐在地上,全身心的沉醉于嵇康宛若天籁的琴曲当中。
大家抬头望着坐在行刑台上的嵇康,只见,美男子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痛苦和忧愁。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此时嵇康的表情,那唯有“淡”。是啊,即便是在行刑之前,嵇康仍然让人感觉到,他依然在“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嵇康《赠兄秀才入军》)他的琴声一点没有现实的功利,也从不带有世俗的忧虑。他仿佛已经纵身于大化之中,与那千年永恒的自然化为一体了。
渐渐的,嵇康“片玉古琴”所奏出的天籁之音,在“竹林七贤”其他六位的心里,激起了强烈的共鸣。阮籍等人相继从人群中走出,来到行刑台上。阮籍带着他的“昆仑雪琴”,阮咸带来了他的“汉宫琵琶”,向秀拿着他的“吴越竹笛”,刘伶扛来了他的“紫金大鼓”,王戎提着他的“何田玉箫”,山涛则命人抬来了“铜雀台编钟”。
竹林七贤终于又重新集合,七件神秘乐器也再度发出悦耳的共鸣。只见,七人携乐器在刑台上,重新落位。嵇康、阮籍二人弹琴居中;阮咸弹琵琶居左;向秀、王戎吹笛、吹箫分别居右;鼓手刘伶居后;在他的旁边,也就是刑台的右下方,是编钟手山涛。
只听,嵇康率先拨动了琴弦,这琴声宛如一渠清澈的溪水,将人带入了一座宁静但又阳光明媚的山谷。阮籍的琴声跟着加了进来,他的琴声则好似一阵春风,让许多美丽的花朵将山谷点缀的一片落英缤纷。山涛也慢慢敲打起编钟,这优雅的声音,仿佛带来了一群彩色的蝴蝶,在山谷间,翩翩起舞。不一会儿,向秀的笛声和王戎的箫声也合了进来,人们感觉到欢快的鸟儿在山谷间放声歌唱,快乐的小狗在山谷上自由地奔跑。接着,刘伶轻轻的鼓声加了进来,这声音仿佛就像可爱的农民在农田里辛勤的劳作。最后,阮咸拨动了琵琶,这声音好似一排仙鹤,顺着田间的袅袅炊烟,飞上青天。小溪、鲜花、蝴蝶、鸟儿、小狗、农田和仙鹤;“竹林七贤”他们的合声,在人们的脑海中,营造出一个与世无争、亲切友爱、和谐自然的理想世界。
当人们在这回环反复,美丽和谐的山谷间,流连忘返时。突然,一阵阵急促的鼓声,打破了这份自然的安宁。在刘伶发力重槌大鼓的带动下,向秀竹笛所发出的鸟儿欢乐的歌唱,渐渐变成了杜鹃声声的悲鸣;王戎玉箫所表现出的小狗欢快的奔跑,逐渐变作了家犬慌张的乱叫。山涛编钟所奏出的蝴蝶飞舞,也化成了阵阵悲怜的哀乐,阮咸琵琶所弹出的仙鹤冲天,更变作了声声天鹅的哭泣。
刘伶还在不断加快击鼓的速度,加重击鼓的力度;原本宁静美丽,和谐自然的山谷,如今已是支离破碎,残败不堪。此番光景,让人感觉纵使溪水长流,春风依旧,也难赋深情;更可怜谷中乱草,年年知为谁生?
在这一片死寂中,阮籍忽然加快了抚琴的速度,他的琴声也由原来的阵阵清风,变成了声声悲愤。但他“昆仑雪琴”所发出的次次嘹亮高音,都被刘伶发力重槌的鼓声所镇压。在一次次的琴音冲击都失败后,阮籍终于“啸”了。他遥深浑厚的啸声,一下就飞越了五个八度,远远冲破了鼓声的阻隔。然而阮籍的啸声,虽然极具穿透力,但却缺乏感染力;不能带给所有人以希望和力量,去反抗强大鼓声的压迫。
就在此刻,嵇康的十指在“片玉古琴”上来回迅速拨动,他弹出了此曲的变调。只听,随着嵇康手指在琴弦上的拨动,天上的群星似乎都变得摇摇欲坠。终于,随着一记嵇康弹拨的高音,天上颗颗闪耀的明星,化成了阵阵流星雨,划破长空。而嵇康的那记高音,也弹断了他的琴弦,但美妙绝伦的音乐却没有停止,哦,原来是那一阵阵的流星雨,在灰暗天空中,组成了一组银色的琴弦。
在流星雨组成的银色琴弦的演奏下,嵇康开始了“啸”,而这清新高峻的呼喊,一下就跨越了九个八度,穿越了万年的时空。人们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神兽――鲲鹏在山谷中展翼高飞,仿佛听到了传说中天使的歌声――巫山神女在山谷里放声歌唱。
嵇康的“啸”声和流星雨琴弦组成的美妙旋律,不仅驱散了鼓声嘈杂的压迫,更带给了所有人以希望和力量。竹林七贤的其余六人的演奏也渐渐恢复了乐曲最初时的平缓优美,一个与世无争、宁静美丽、和谐自然的山谷重新又回到了人们眼前。但这次人们感觉到的是更多来自自己心灵深处的呼喊和欢笑。
随着天空中阵阵流星雨的渐渐消逝,整部乐曲也慢慢走向了休止。曲毕后,嵇康手抚“片玉古琴”,略显遗憾的说:“袁淮曾让我教他弹这《广陵散》变调,召唤流星雨的演奏方法,可我没同意,今天这《广陵散》终成绝响。”然后,嵇康又转过头,语气平静的对监斩官说:“时间差不多了,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