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城市与村庄的距离
******枫
快递员全身淋得通透，枯瘦如槁的手递给我签收快件时，发现他不停地颤抖，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肆意地滚落下来，他全然没有在意，只是一再地跟我赔不是，因为我的快件被雨水淋湿了，他脚下的那只包湿漉漉的，不一会儿地板就浸湿了一块，“没关系！”我冲他笑笑，他原本僵硬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看得出来他是从乡下来城市讨生活的。他说雨衣质量差，抵不过急骤的大雨，还有许多快件要赶在规定时间送到，他还得加快步伐再次走进雨中……
这几天，突如其来的阴雨，让北京城的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湿湿的凉意，天突然凉了下来，仿佛两个人激烈的争吵，突然就陷入了沉默，只有阵阵的寒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秋天是真的来了吗？我不敢确定，这或许只是季节的假象，有意让你的身体和意念遭受诱惑和迷失。然而,可以预料的是，一切渐渐地将与寒冷有关了吧!
好像就是一宿的工夫，树叶就泛黄了，出行的人们套上了时髦的秋装，楼宇间的鸽群俏皮地来回划着美丽的弧线，没错，秋天真的来了。这座城市的秋天来得如此地悄然无息，还来不及叹息，叶子便已铺满一地。从盛夏的繁华到深秋的落寞，中间无任何过度的痕迹，仿佛中间只是轻轻地隔着一道墙，只需推开其中一扇毫无防备的门，眼前便是满眼的金黄。在这座四季分明的城市里，我最喜欢的还是秋天。这里的秋天有一种很大气的通透，只有在这个季节，天空才会蓝得一泻千里，而且很高朗，很静远，很明媚。从这湛蓝的天空上洒下的秋阳，让人感觉不到阳光，只觉得有一种异常的温暖与明亮落在你的身上。而这明亮又不刺眼，不倦人，也不烦人，十分地柔美、温和，像是被什么刻意过滤过似的，一尘不染的样子。在这样的阳光里，作一个深呼吸，立刻会感到五脏六腑都通透起来，就会感觉倍儿精神。
秋天的北京可以说是一座灿烂之城。城市里的一些主干道和重要地标性的建筑旁边大都有银杏树，如果没有数不清的银杏，想必这灿烂也就无从说起了。到了“十一”前后，秋风一起，大街小巷里的银杏树，就像灯一样，“刷”地一下，被点亮了。鲜亮的绿叶镶着黄边的，通体黄成一片的，阳光一照，通体明媚，再趁上蓝得没一点儿渣滓的天空，就一直明快到人心里去了。
银杏树比较密集的地方数三里屯使馆区和钓鱼台国宾馆墙外银杏道了。邀上好友三五成群，捡些完整美丽的银杏叶，效仿古人相赠，惠而不费，暗香残留。那个时节，赏秋的客人，浪漫的情侣，举着长镜头的“拍客”，支起画板的“画客”，都成为最美丽的景致。那场面也映证了“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的诗韵。
不仅仅是经典的成熟之美。还有那帝王气十足的城池，在这样的季节里愈发显得高贵和典雅。特别是紫禁城的红墙、金色的琉璃瓦、深红的廊柱、墨绿的古柏、汉白玉的雕栏……这些色彩没有一丝半点儿黏糊或是含糊。被这些大色彩装点和勾勒出的紫禁城，显示出他独有的浩荡和威严的皇家风范。站在故宫背后的石景山俯瞰北京城，既感到伟岸，又感到渺小。渺小于它明净的开阔和厚重的色彩，更渺小于它的神圣与庄严。虽然有渺小的感觉，但我依然喜欢这样的明净与开阔，因为我可以看清一切，明察所有，我可以获得一种心灵与精神上的澄澈，不至于在迷蒙中困顿和茫然。
北京秋天的黄昏最有韵味。那一抹金黄，涂在树梢上，风吹过才知道夕阳渐黄昏了……北京的黄昏很短，短得让人有点疼惜，仿佛情人将要别离的依恋不舍。欲暗未暗的天幕下，城市显出难得的神秘与从容，唯有街道上的人流车流一如白昼的匆忙，像被一双无形而有力的大手推送着，速度快得令人没有着落。一转眼的工夫，城市夜上浓妆，迷幻至极。不过，让内心最柔软的，还是别人家从窗口透出的灯火，想象着每个家庭里平淡而真实的生活，于是止不住开始想象。想象等自己有了家，每个黄昏几乎都忙着在做晚饭，厨房里的油烟和菜香，客厅电视里的北京新闻，两个人一起晚餐，望着她满脸的幸福模样……
沉浸在北京秋天的美丽况味中，我的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硕大的符号，和一座我曾经居住过的十几年的村庄有关。那里虽然没有北京的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但更多的呈现出来的是一种质朴的怡然之美。村庄的秋天很静，天空随着稻米、苞谷撑得肚圆的时候渐渐地高远起来，抬头仰望，满眼都是鲜润的蔚蓝色。偶尔，几片轻柔的云朵在眼前悠然的飘动，像一只只翻飞的蝴蝶，静静地飘荡在村庄的上空，很安详、很甜美、很有韵味……村庄的田野就更不用说了,远远望去,黄澄澄的稻田翻腾着滚滚金浪,好像灿烂的彩霞落在田野里。在这个季节里，村人眼里个个无一例外地都闪着亮光，映出的是那些成熟待收的庄稼的影子，以至于连呼出的气息，都有一股子稻米混合着各色杂粮的味道。
在村庄，秋天里的月光是最有味道的。那些落在瓦檐上的月光，那些跌碎在月光里的笑声，它们现在已成了我的回忆，成了一个城市遗忘在乡村和荒原上的忧伤。还记得小时候，每每月华初上的时候，我总喜欢爬到山岗，坐在山崖边的大石头上，遥遥地俯瞰村庄。在这个位置上，村庄就一览无遗了，在平日里难以看清楚的角落，此刻都能尽收眼底，在月光的浸泡下成为一幅有着远年意味的图画。
在我的眼里，北京城的秋色和家乡的秋色都是一样美丽的。一个是大家闺秀的大气美，一个则是小家碧玉的温柔美，两处都是我生活和热爱的地方。
许多从村庄走出去的人们，在繁华的喧嚣都市里，总会生出思乡的牵挂和慨叹，甚至让“多事之秋”成为这个季节的咏叹调。面对萧瑟的秋天，我却盛赞不已，我是异类吗？还是早已被城市钢铁森林般的内核同化了吗？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的心中始终装着两个故乡，因为秋天是眼睛的消魂，每一个地方都会有它存在的美丽意义。如果我们看世界的眼光充满诗意，我们的潜意识里也许自然会充满诗意。
许多从农村走向城市的人们，怕受到伤害，事先总在心里设下一道防线，所以总是生活在自己的寂寞世界里，没有哪一刻真正融入到这座沸腾的城市，更谈不上欣赏呈现在眼前的精致美景。当一个人一旦没把这座城市当作故乡来爱时，他怎能体会到身处其中的快乐和幸福？
我很佩服前面那个快递员的释然心态，即使城市的一场大雨把他淋得透湿，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抱怨，他只是想着怎样把工作干好，怎样多送出一份快递，多挣几块钱，怎样使今天比明天好。城市怜悯他吗？没有，城市只是以它高度的包容心，接纳真正享受工作和生活的人们，真正需要快乐和幸福的人们。
从村庄走进北京城已经七八年了，我固执地在这座城市里守望，努力做着那棵执著而又热烈的向日葵，最后的向阳花，从黑夜到白天，始终保持着如一的亢奋，只是在夜晚，我才在这座城市里，抖一抖满身的尘埃，一个人追求理想的过程有多么艰难，一个人想安顿好自己又是多么的不易。在这座秋天的城市里，又有多少像我这样的“旅人”，远离故土，一个人，一片秋叶般飘浮在暖暖的秋阳下，沉思或奋斗。想想，真的很庆幸能在这座城市生活和工作，这座城市给我们这些城市“农作物”提供了多少改变命运的机会。在静谧的夜晚，在这不过几平方米的斗室内，我可以给我至亲至爱的人儿写上一封信，告诉他们我在他乡一切都好。我还可以整理白天我在这座城市划过的痕迹，想想自己从事的工作，这些人事、人言，创痛和伤痕在夜晚的掩护下，极易浸润一个人的身心。等到情绪澄明开朗时，我也会想，明天，也许真的就是遍地霜华，我会用一种更加饱满的姿态迎接那些不可预见的未知。
现在，我常常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城市和村庄的距离究竟有多远？距离是什么？距离于我而言，就是看上去很近，伸出手却什么也触摸不到……许多从村庄走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的行者，是永远也丈量不出两者的距离的。在这个美丽的秋季，因为始终怀揣一颗滚烫而澄澈的心去面对一切，用诗意的眼神看待周遭的一切，蓦然回首，陡然发现，原来，城市和村庄的距离就是心与心的距离。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远到近在咫尺都感觉到陌生。我想做一个在城市和村庄之间没有距离的行者，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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