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关于吊脚楼的故事还有很多。尤其是那些传说,在老渝州的下半城里,穷街陋巷里的上万种呼吸咳嗽喘息,脚夫走贩,纤夫水手,地痞流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依附在故事里存活着的灵魂。故老相传。
其中一些,是关于‘水打棒’的。它不是穷人们专用的词,但确实是,无法用字可以表达得出来。所以穷人说得最多,传得最广。水打棒就是淹死在水里的人。多指孩子。不超过一岁的,身躯腐烂,面目全非的婴儿。
在那段连瓜子爸和九儿爸都回忆不起的年代里,依着两江住,靠着两江活的人,都是很忌讳水打棒的。其实回忆不仅仅是黑白灰,它可以是有颜色,有声音,以及激荡了心底荒凉的歌声。瓜子爸的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蓝天,黄沙,绿幽幽的江水,白铁皮裹着的驳船,铁锈斑斑的轮渡,都是与他说话的良伴。轮渡更是他温柔的情人,只要默默的注视着它,他就满心欢喜。
一去一来,一来一去。朝七晚七的轮渡情人满足着众人的愿望。可忽略了瓜子爸的愿望。小时候的他,不止一次的希望自己能有那么一点钱,买上一张船票,在他情人的怀里来回飘荡一天啊。
轮渡的另一头,上游方向,叫做朝天门。两个小时一次船,根本不能满足客运的需要。所以每隔几次,总有那么一些失足的人从江里载沉载浮,映入瓜子爸的眼眶。
男的必定匍匐向下,女的必定都是仰面朝天。除了一种情况,那就是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它自己,更做不得主。
瓜子爸已经记不清从小到大,他已经看过多少个这样的死婴儿了。刚死不久的,已经泡软的,在江里和木头、竹子、泥沙、金银珠宝混在一起顺流而下风光无限。也有的支离破碎的挂在岸边滞在沙滩草丛里形迹飘忽。而关于来源的大致传说,无非是私通的见证者、不是儿子的女儿、近亲有害的典型、出身正当的正好是个儿子天资也还聪慧但中途夭折的倒霉蛋……太多了,多得就象江里的泥沙一般自然。
瓜子爸想象过,这些死孩子能不能投胎的问题,还就此与很多人做过激烈的讨论。他笃信这些家伙也是有七魂六魄的,是人。而和他持相反论调的人却止不住的嘲笑。人人都嘲笑他。他于是怀疑,甚至相信,就是他们中的某些人,把孩子丢进了江里。即使现在没有,将来总是会的。
瓜子出生的时候,瓜子爸不是没有过此类的想法。但他又担心这孩子死后会变成鬼来报复自己。一条江上啊他怎么都找得回来。
瓜子爸终于也没能到轮渡公司去,去和他小时候心爱的情人一起,那怕是做个不见天日的机轮手也好。但他是注定离不开长江和嘉陵江的,所以他买了艘小渔船,整日漂浮在两江之间。打鱼,撒网。
他也曾网到过几个水打棒。当沉甸甸的丰收浮出水面,变作了一些被鱼虾啄烂了脸的死孩子时,他撕心裂肺的趴在船边吐了好久。当然还是这张破网,网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她上来时已经没有了呼吸。但浑身上下完整无缺,面容苍白而娇好。尤其是,她一丝不挂。瓜子爸大发善心,施用种种手段土方,把她给救活了。当晚,这女的就成了瓜子的母亲。
7,
哥,怎么回事?九儿叔阴冷幽滑的声音从九儿爸的颈后响起。于是所有的幻觉和声音刹那间消殆于无形。是你呵……九儿爸不寒而禁,身上忽寒忽热,好似害了一场大病。
以至于第二日整整的呆在房里不敢出来,裹在棉被里瑟瑟发抖。无论如何,夏季灼热的阳光,也驱散不了他体内那股至深至寒的阴气。有始无终的生命桎梏。
九儿妈一直呆在九儿的房里。清晨天微亮,她便出门去走到了巷子的尽头,找了一个神婆,求了一些安神驱邪的药物和法饰。那个神婆叫做‘李观花’,撒米看碗观花的本事,几十年来在这一带被演绎得神乎其神。而除了扶乩算命,她还替人接生。接生瓜子的便是她。瓜子爸,也是由她那双乌黑嶙峋的手,第一个温柔的接触、抚摩,用一块比渔网还破的麻布,紧紧包裹起来递到了父母的手上。
她几乎见证和追随了这一带所有的生命,以及其成长中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生的时候,她在接生。死的时候,她在送行。
服过药的九儿,现在是如此的安详宁静。求来的几块符牌,大小不一,模样古怪的青铜式样,黄红交错的符文遍布其身,如今悬挂于窗楹上,风铃般的轻敲细打着,似水琳琅。
他的呼吸平缓。脸上依稀还残留着昨晚惊悸的模样,但毕竟是越来越淡了。九儿妈见到儿子无恙,这才省起他老子也在房里嗦嗦瑟瑟,便拿起床边柜子上另一副安神药,往外走去。她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是,没有声音。
刚一拉开门,愕然见到二叔支愣在门外,同样是一脸惊愕的表情。但那种惊愕维持不到半秒,瞬间便笼罩上一层愤怒和阴狠。九儿妈心如擂鼓,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上升起,头上的血管有如万马奔腾一般,头皮阵阵的收紧。他二叔……她嗫嚅着刚开了口,便听着二叔冷哼一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包,开始撕扯。
别……别!求你别这样!九儿妈近似于哀求的声音,低低而急促的说着。她跪坐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抱着二叔的双腿,仰着头,一脸凄惶和痛苦。
白色的粉末,从二叔的手里纷扬而下。九儿妈脸上的泪痕宛然,那些刚涌出来的泪水,沾了粉末,迅速的凝结在眼角,形成了一个个白色半透明半流质的小球。
这些是……骨灰!好多东西的骨灰!二叔停下了疯狂撕扯的动作,俯身望着九儿妈,对着她怔怔的说道。
也不知九儿妈听清了没有。
她呆愣了几秒钟后,泪水汹涌而出,冲开了眼角的珠子,在脸上划下两道凌厉的痕迹。她咧了咧嘴,似笑非笑,埋下头去,咬在了二叔的裆间。
二叔浑身颤动。牙齿间格格作响。他拖着九儿妈往他的房间走去。二人一语不发。只在地上传来微微摩擦的声音,以及一道,仿佛是雪地里蜿蜒远行的蛇的,轨迹。
8,
瓜子确实是命大的。他几乎比九儿吃的蝌蚪多了一倍,但第二天醒来,却仍是没事人一般。尽管瓜子妈执意不许他今天再去学校了,但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福音。
瓜子爸依旧出门打渔去了。而瓜子在上午睡足之后,便去河边岸上,拾了好些柴火回来,帮她母亲做饭。今天瓜子妈买了一块槽头肉,加了些白菜叶、藤菜、野蒿、洋芋、死鱼烂虾,配上豆瓣酱和酱油白糖干辣椒,满满的煮了一锅。当袅袅的炊烟刚抵着天的时候,那锅大杂碎也发出了致命的香气,弥漫四周。
天地茫茫。不知是哪家的大婶的吆喝声传来——哟,今天是谁家弄的啥东西啊,香死个人唠!
瓜子从来没有这么的满足过。原来得一次病,便可以吃上一顿美满丰盛的大餐,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过呢?等这一锅东西吃完了,用它的汤料再煮上几个鸡蛋,肯定也是美味无比的。到时候,他便可以在学校教室里,慢慢的一个一个剥开……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九儿。
有些奇怪呀。平常这个时候,都该是自己闻着他家传来的饭菜香味,今天怎么没了动静呢?……那也好,我去找九儿来见识一下我家今天要吃的东西,让他馋死,只给闻不给吃。
九儿!九儿!
瓜子在楼下低唤了两声,又侧起耳朵听了一阵,什么声音也没有。九儿——他又唤了一声,抬手推了推门。咿呀一声,门开了。大厅里空无一人。
瓜子跨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想起妈妈曾对自己说过,不许随便去别人家里。而且现在好象还是没人的时候。可是,他心里想攀比的欲望太强烈了。他从没有今天这么高兴过。他不知道错过了今天,还有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砖瓦吊角楼,除了外型,里面的构造是完全不一样的。瓜子从来没见到过如此新鲜而豪华的房子,他甚至在爬上了楼梯之后,又顺着扶手滑了下来。如此两次,他才蹑手蹑脚的来到了二楼。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他推开一扇门,没人。又一扇,还是没人。再推开一扇,他看见九儿爸表情痛苦而迷茫的仰躺在床上,似在昏睡。瓜子吓了一跳。他原以为这家里是没一个人的。他轻轻拉上门,转身正欲跑掉,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阵微小而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奇怪,但,却又非常的熟悉。
再熟悉不过了。
瓜子的好奇心达到了进九儿家之后的顶峰。他甚至忽略了地上的白色粉末,轻轻走到那扇门的跟前,透过钥匙孔朝里面探去。
他看见一双又白又长的腿,在空中划着有规律的圆圈儿,脚趾紧紧蜷着,下面传来九二妈痛并快乐着的呻吟声,以及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喘息。
瓜子知道那是在做什么。他经常见他的父母也这样打架。甚至他自己,也和班里的一个女生模仿过。但仅此而已,他不明白这样有什么好玩的,也想不到更多的意义,不一会便兴趣索然。他又想起找九儿的事,正要离开,却听见那对打架的男女传来一阵更加急促的喘息声,紧接着,空气和时间都仿佛停滞了几秒。那男的声音轻柔的,甚至是无比温柔的传来:雯。你这个小骚货,现在还想着她么?
女子轻轻的抽泣声传来。二叔,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你……忘了我吧。
忘了你?我们曾经那么的相爱!要不他强占了你,我们会在一个屋檐下形同陌路?我会绝望堕落得变成今天这一步吗?
可他……是你哥。是你的亲哥。而且,事已至此……
所以我要解决!我日日看着你们亲昵,夜夜听着你们房间里传来的声响,我已经疯了!雯,过去,刚才,现在,你都是爱我的,对么?雯!那白色药粉里,我一会搁点砒霜进去,你拿去给他服了吧……
不!不能这样……九儿妈的声音无比惊惶,不由提高了少许。
二叔冷笑连连。雯,你叫吧。叫得越大声越好。让他和你们的野种都来看看,我们现在是多么的相爱,溶为了一体!
九儿妈的哭泣声更加急了,也更加的细小了。瓜子看着那双腿微微的颤动着,仿佛那下面的身体,在忍受着更大的痛苦。
九儿……九儿他是你的孩子。
什么?!二叔的声音里有着惊喜、恐慌和难以置信的感情。他一下从九儿妈的身体上弹了起来。瓜子看着他呆站着,瞬间泪流满面。
他真是你的孩子……不信你可以去问那神婆李观花。她给孩子接生的时候,便说这孩子是早产的……后来,便什么都知道了。
瓜子听到这便不想听下去了。因为他开始觉得肚子奇饿无比。连去找九儿的念头都没了。大人们真是奇怪啊!他想着,转身离去。
喀嚓!他踩在了用来包药的牛皮纸上。那声响,在楼道间异常的清脆和响亮。瓜子心里惊慌,撒了腿便往楼下跑去。
快到楼梯的时候,他听见了背后的开门声。
9,
九九归一。
一天之后,瓜子便把这事给忘了。当天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没人,便兴冲冲的去拿了两个鸡蛋来煮上。等到熟了捞起来,他便喜滋滋的坐在又是楼道又是阳台的地板上,爱不释手的玩耍着这两个滚烫滚烫的东西。他想在鸡蛋冷却之前,在吃掉它们之前,充分的享受那种满足感。
这时,他看见对面吊角楼的二楼阳台上,九儿病恹恹的走了出来,歪坐着,晒着夕阳。
他看见九儿也看见了他。连忙举高了手里的鸡蛋,互相的摩擦碰撞。不一会实在烫得不行,才放下鸡蛋,搓着通红的双手对着九儿直笑。
九儿的脸色惨白。他望着瓜子在那里手舞足蹈,神色黯然转身走进房里去。
瓜子实在是太高兴了。没有比能让九儿认输更快乐的事情。他摸着那两个鸡蛋,在犹豫着还该不该吃了它们。也许以后还可以在九儿面前显摆呢。他想着,隐隐感到木地板在颤动,好象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妈妈!瓜子把鸡蛋抓在手里,藏在了身前才转过头去叫了一声。夕阳的背光下,他只看见一道黑色模糊高大的身影,以及笼罩过来的那一双黑色的大手。
那不是妈妈。
瓜子从地上爬起来,坐着,尽力的仰起头来去看推他的那人是谁。看不清楚了,一切都模糊了,连太阳也越来越灰。他感觉自己的鼻子里好象流出了什么东西,想抬手去摸,刚抬到一半,却看见手里的鸡蛋,黄白混沌,已经被自己抓得粉碎。
瓜子的鼻子里流出两股粉白粉白的东西。只是他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后来。
九儿爸得了重病死了。神婆李观花也在家里自缢身亡。据说,是因为他们在人世的时候作孽太多,或者是,和鬼打的交道太多,现在被带到阴间去叙旧了。
九儿妈带着九儿,以及那个整日关在屋里不出房门一步的二叔二世祖,搬到了上半城的七星岗去了。临走时还说,吊角楼是个不祥的地方,不祥的建筑,不祥的人生。
而瓜子的父母,在瓜子死后,便不知所踪了。
惟有两江的流水,两江的故事,在朝天门日夜翻腾汇集,永不消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