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角楼 (17/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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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市小说吊角楼

1
 
吊角楼也俗称吊脚楼。在那些模糊了岁月的年代,或是在吭呛悠转的川江号子与纤夫沉重的步伐声中,这些依着长江、嘉陵两江建立的特立独行的木制房屋鳞次排列,面容沉静,神态安详。
 
瓜子的妈此时正蹲在吊角楼的走廊上做着晚饭。
 
炊烟袅袅上升。如一位削肩瘦腰的宫装女子腾挪仙去。偶有江风吹来,这些七魂六魄便四散开去,笼罩了瓜子家的吊角楼。瓜子妈的骂声便从影影绰绰的烟雾中传来,颇有几番人间仙境的意思。
 
要说到这一带的吊角楼,是迥然于其他的建筑。就是和正规正矩的吊角楼相比,也殊有不同之处。它们背倚着山,面朝着江,仿佛是一排排下过油锅的臭豆腐。这固然是和长江的特殊地理有关系,悬棺、栈道莫不如是。这些鸽子笼,由一段斜斜的梯子往上爬去,吱呀几声,就是门了。梯子的下面是一条绿郁郁的青石板路,两旁布满了无主藤草。发大水时,这条路便没了,人进出往往得从楼背后的窗子。但水总是漫不到楼上来的,只是在之下晃来晃去,象是河伯来迎娶吊角楼出嫁时的镜子。用瓜子妈的话说,要是我被淹了,那长江下游的人都得成鸭子了——多大的一个堰塘啊够他们折腾。
 
还不如当年好呢。瓜子的妈说。
 
那会儿,从岸边拣几根竹竿,随便往沙地上一戳,再搭上张油毛毡,就成个家了。水涨来了就搬,风狠了就换,多自在!哪象现在的鸽子笼,早晚得把人闷死。瓜子的妈说。末了咳嗽几声,抓起一把蒲扇在面前咬牙切齿的挥动。那些烟在她旁边打着卷,仿佛被撕裂的轻纱,渐渐的消散无迹。
 
傍晚便如期地露出她的真面目来。
 
夏季的阳光在这个时刻,总是有些温柔的成分。暖暖的贴在瓜子妈的身上,刹那间瓜子妈的身体毫无了秘密可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底暗花短袖形同虚设,里面的景象错落有致,气象万千。然后阳光再透过去,把瓜子妈的身影压在木板墙上,惶惶而不可终日。
 
这些木板墙真是历经沧桑。
 
当初的颜色早已模糊难辩了,仿佛本身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阴影或背景,其间每个疏朗清脆的缝隙,都似蕴藏着无数难以启齿的往事。仔细的聆听,‘逝人如斯夫——的声音是那样的声嘶力竭。
 
事实上,这些木头本就是从遥远的上游或是从洪荒的年代随波逐流至此,它们曾经是一些朝气蓬勃的寻梦的孩子,到了这里却已是垂垂暮年,甘愿做个静寂的守望者,或是化作缕缕轻烟,回归到鲜为人知的过去。
 
傍晚的时候,瓜子放学回家。他看了一眼母亲苍白的肉体,脑袋里蹦出刚学的一个词:空前绝后。接着就跑到了铁皮炉边上,先是哗啦一声从书包里倒出许多拾来的甘蔗皮、干脆的水泡木等等乱七八糟的、可以做柴用的东西,然后揭开了盖子察看。母亲的蒲扇不失时机的,准确地落在他那颗灰不拉几的头上,一些褐色的头发趁势东倒西歪,揭竿而起。
 
死娃儿,在做饭呢。没得你好吃的,各人上楼去做作业。瓜子妈冲着落荒而逃的影子,大声的喊道。她看见瓜子的身影没入到江边那片蔓葛丛生、苦蒿林立的草笼中去,仿佛一只自投罗网的麻雀。
 
傍晚的时候,瓜子的爸打起最后一网鱼正驾船回家。他远远的望见了家里的炊烟,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象坛子一样叮当做响,喉咙里泛起一丝水果糖的味道。瓜子妈,老子饿了。他想,今晚酥炸两条水米子,再喝上二两老白干,然后狠狠的整你一下。他被自己的构想冲击得饥渴难忍,手上加了把劲,把橹摇晃得吱呀乱响。
 
瓜子在他那片称做是根据地的江边草笼里,遇见了住在隔壁的九儿。其时九儿正蹲在一片沼泽边上东张西望。九儿看见瓜子,向他打了一个悄悄走过来的手势。瓜子顿时如临大敌。他脑海里开始搜索起课本上那些有关描写侦察、潜伏一类的句子,他还模糊的记得前几天还曾经学过这么一个英雄的事迹,可是那些具体的描述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就在那一刻他才无比的后悔自己平时上课不用功,老是用一些在根据地里捉来的小虫小蟹吓唬女同学。
 
瓜子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当中并没有遇到什么意料中的凶险,不由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他得意洋洋的朝九儿望去,见九儿根本没有露出对他仰慕钦佩的样子,甚至看都没再看他,才悻悻然的朝九儿注意的地方看去。
 
他看见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癞蛤蟆。还有密密麻麻象刚出土的花生一般大小遍布在四周的蝌蚪。
 
2
 
九儿的岁数和瓜子一样,但他未似瓜子一般进了小学念书。据说原因非常的复杂。首先是他的老子不让他上。后来又说是九儿本人不爱上学,还有其他的种种说法,一直在这片吊角楼之间的妇人那独有的空间里飘来荡去。
 
九儿也不象瓜子那般的面黄皮饥瘦,相反却是白白净净,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机灵劲。就活象他老子小的时候。九儿妈这样对那些街坊邻居三姑六婆说,声音嘹亮表情夸张。而据说早些年九儿的老子是一个靠走私水货发迹的烂滚龙,手下也曾指挥过几十号人,辉煌一时的时候就把当时还在师范读书的九儿妈给了过门。后来长江里出了一次沉船报损的事故,死了几个人,以及损失了大批贵重的货物。实际上那批货物早就被秘密转移了,只是因为分脏不均,九儿的老子才被人给了,躲到了这里。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先说那座别墅似的砖瓦吊角楼和周围木制吊角楼是多么的格格不入,以及隔三岔五从这别墅似的吊角楼进进出出的、和木制吊角楼格格不入的人们。街坊邻居三姑六婆对此赞叹不已面带景仰背地里却唇枪舌剑心生怨望。
 
瓜子看着那些乱哄哄的蝌蚪,觉得整个脑袋里心里胃里都是乱哄哄的。一种类似于鼻涕的东西在他的喉咙间滑上滑下,渐渐泛滥成灾。他伸手抓了抓头上的乱发,象是想要抓出什么新鲜的主意来。摊手一看,一些深藏不露的棉絮和刚挂上的苍耳已经牢牢的纠成一团。
 
我们吃了它。瓜子突然说。
 
接着他就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但他看到九儿吃惊的望着他时,又恨自己不该说的这么急噪,不那么胸有成竹。
 
有意思。九儿觉得刺激非常。他显然没有瓜子那种三月不知肉味的感触,但越是大胆危险的事他就越觉得好玩。可是我听说癞蛤蟆有毒。九儿说。
 
我是说的蝌蚪。瓜子得意的纠正九儿的话。一直以来他都饱受九儿的奚落,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其蠢无比的。特别是每次九儿家开饭,他都是趴在自家的窗台上,一墙之隔闻着飘过来的气味。这是红烧肉……叭叭……要不怎么这么香……哦,这该是鸡的味道……虽然很多东西在他记忆里遥不可寻,但每次着九儿家吃完饭后,他都会觉得整个肚子滚圆滚圆的,整个口腔甜津津的,胸口更是湿了一大片。
 
瓜子心满意足趾高气昂的回到家里。连饭也不吃,就进屋睡去了。睡着睡着,还发出一两下古怪的笑声。瓜子爸见此情形,不由得又是长叹一声。在当初瓜子妈怀上瓜子那会,江里发了大水,一夜之间淹没了那搭在江边沙滩上的油毛毡房子。瓜子妈一觉醒来发现水已漫到床边,锅啊鞋啊在四周载沉载浮还打着旋儿,不由又惊又气,偏偏还是难免的沾了水。结果经过一场痛苦的旷日持久的分娩,早产两个月的瓜子就问世了。出来时根本不哭,只象根盲肠似的浑身抽搐。这娃儿,算是废啦。接生婆说。瓜子妈不依,搂着瓜子又是哭又是笑。瓜子爸瞪着血眼把接生婆轰了出去,跺跺脚,一咬牙答应把瓜子留了下来。到了瓜子三岁那年,一个跑了一辈子长江的人对瓜子爸说,你那娃儿,身子骨不见长,智力恐怕是也有问题。但是还没出生就沾了长江水,怕是命硬得很,就象颗瓜子哦。于是从此大家都叫他瓜子。瓜子也顺风顺水的长大,还进了小学。瓜子爸觉得是遇到贵人的良言,应该好好的表示一下。和瓜子妈合计着买了些礼信去感谢,不料却听说老水手上次下夔门,船触了礁如今已是尸骨无存了。瓜子爸想起那接生婆前些天还在街上遇着,免不得对她横眉竖眼一番,可恩人却是一命呜呼了,便觉得非常的惶恐。有一丝丝的寒气从尾椎骨那升上来在脖子后面盘旋不去。他觉得这事真他妈的滑稽,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神的一个老水手也会死在水里。所以后来他看瓜子的眼神怪怪的,总以为那个老水手的灵魂躲在了瓜子的身体里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蹦出来。
 
3
 
那天九儿回到家也没吃饭。独自一人闷闷的坐在楼廊上,望着长江发怔。他老子冒了一通火,说不会吃饭的娃儿长大了也鸡巴没出息,就象个没硬的鸡巴。.结果被九儿妈一句子不教,父之过给顶了回去。愣了半天,一气之下也不吃了。饭桌上只剩下九儿妈和九儿的二叔,也是九儿老子的亲弟弟,两人相对而坐。
 
这位二叔是个名副其实的二世祖。在这一带,除了九儿的爸没人能制得了他。他和附近那些多如牛毛的混混烂仔不同,他从来不做偷鸡摸狗的事,他只是个怪人。街坊邻里这样评价。他几乎不说话,只是整日整夜的呆在自己的屋里,不见动静。一张比九儿还要苍白的脸,死鱼般的笼罩在一律薄削的五官之上,精致得仿佛没有呼吸。
 
但九儿妈却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比如此刻,她低着头默默的咀嚼吞咽,不敢发出一丝的声音,更不敢把头上那两道无形的目光顶开。那是会让她害怕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炯炯的眼神仿佛是古老而粗糙的钟吕,一接触到九儿妈,便会激荡起叮当嗡嗡的声音来。这些,使她惊惶莫名,无以言表。她匆忙的扒完碗里的白饭,起身走到厨房里去,拧开了水龙头。水哗哗的流淌着,泛着一些颜色,并很快泛滥开来。
 
那天夜里,九儿妈在思量着是否该把她的这种感觉告诉九儿爸。但她不知道该怎样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和思绪都久久不能成型。
 
九儿爸那时候也没睡。他生着气。他觉得他做为一家之主,在弟弟和儿子面前丢这样的面子是不能容忍的。但一来这些养尊处优的日子已使他失去了当年的锐气,二来当时也没找到什么语言来应付。所以与其初始时是在生儿子和妻子的气,倒后来却是在生自己的气了。尤其是在现在肚子空空的时候,什么火都上来了。九儿妈在床上的表现,显然使他误认为是一种和解和示好。他刚想到必须得狠狠的惩罚她一下,就觉得身体的某部分已经坚硬如铁。
 
那天夜里,九儿爸妈的房间里依然是老调重弹。只是这种声响比以往的更加强烈,更加的耐人寻味。那张历经几代、雕栏镶镜的乌木大床,直到九儿的爸妈这代,才发出了沉淀已久的不平之声。九儿妈曾建议买张新的,但九儿爸说,这是传家宝。再说,这样更有情调。九儿妈还想说什么,可她的声音总是迷失在叽叽噶噶的摇床声中,无迹可寻。
 
那天夜里,九儿突然闹起了肚子,人在声嘶力竭中滚来滚去,象只中了箭的刺猬。
 
4,
 
九儿吐出了一大堆的秽物,在淡白色的月光下,泛着柔软而幽雅的蓝光,仿若一些刚刚苏醒的无主之魂。
 
这孩子中他妈的什么邪了!九儿爸气急败坏的叫道,却不敢冲破那些秽物的阻拦,只站在门口把楼板跺得山响。在紧要关头的刹车,又眼见儿子这样一副抵死模样,他心里像是长了毛。
九儿妈穿好衣服过来,见到此情景,惊叫一声,推开了九儿爸,踉跄扑倒在那堆秽物里。十指森森,攥住儿子紧紧摇晃。
 
“水……打棒……”九儿仿佛带电的傀儡,两眼混沌无神,颈项强直,浑身抽搐不安。人中,被他母亲掐出了乌青血印,此时闻得九儿呻吟出这三字,好似一盆冰水当头倾泻,迷惶焦切的脸上瞬间变得惨白,跌坐在秽物里。
 
九儿妈!九儿妈!九儿爸面无人色的叫唤了两声,过去拉扯了几把,险些自己也跌倒在地上。九儿妈两眼游离,渐渐凝视在九儿爸身上,瞪了半晌,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都是你……是你啊……那么多的冤孽……冤债!现在找你来了……我的儿子……
 
一道黑影漫了过来,覆盖在九儿父母的身上,渐渐扩大、稠密。九儿妈惊恐的睁大了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九儿爸亦是浑身微微颤抖着,缓缓的转过身去。
 
那是一个近似于神秘的手术般的角度。
 
喀嚓,喀嚓,如玻璃破碎似的声音从那里切了过来。有序,轻柔,动人心魄。
 
沉重慌乱的呼吸。九儿仍在地上微微蠕动着,蹭在他自己吐出的那堆秽物上,象是狗舔食物的声音。九儿妈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九儿爸胸腔起伏,发出沉重慌乱的呼吸声。脸上青筋突起,涔涔冷汗从额头划落至鼻尖,窥准了哆嗦不已跳板似的嘴唇,纷纷跳了上去。弹开,破碎,黏附,蜿蜒。
 
他的十指紧紧抓在九儿妈的头发里。水草一般的缠绕着,挣脱不了。
 
那道黑影渐渐逼近,然后完全消失。九儿爸感觉它已经溶入了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彻骨的冰凉。
 
模糊中,有‘咚咚’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5,
 
瓜子的父母翻滚在地板上,喘息不止。其实,瓜子妈苍白松弛的肉体并没有激起瓜子爸多大的欲望。她连一条死鱼都不如。瓜子爸常常这样想。但很明显的是,瓜子妈那发鼓的肚皮,以及纵横其上不断变幻的横脂赘肉,还是让瓜子爸有一种惊涛骇浪的感觉。
 
他喜欢,并深深迷恋着这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长江里,那个广袤激荡的世界。那是属于自己的。
 
无可替代的,往往是那样一种流动和回旋的过程。他在打鱼。撒网。在一片岁月的哗哗声中迷失了自己,又找到了自己。在瓜子妈的波浪中,他一次又一次的浮沉。
 
那晚,瓜子就睡在隔壁。一道散发出刺鼻酸恶的腐臭之气,漆黑不辨年代的油毛毡,从屋顶的横梁上垂垂老矣,遮挡住了他和他父母之间那些难以勾通和企及的事情。
 
虽然声音不可抑止。他父母的。之后,是他撕心裂肺的嚎哭。
 
我……痛!!!瓜子的惊叫声,使瓜子的父母从情欲的天堂狠狠地跌落到生活的地狱。
 
这死孩子!瓜子爸被他叫得心惊胆颤。在被瓜子妈从身上死命想推开他去看孩子的时候,他淋漓了。独独没有酣畅。他生下来就是和我作对的,他,不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克星,是那个老水手的灵魂附身。他暗暗的想。
 
瓜子也在地板上翻滚。实际上他家是没有床的。瓜子抱着左腿,豆大的汗珠迷蒙了双眼,泪水驰骋而下,口涎绵长。他的表情毋宁是非常痛苦,左腿肚子上的青筋纠结,象瓜子爸打鱼用的破网。
 
怎么了?瓜子爸扳开匍匐在上的瓜子妈的身体,余光在瓜子妈凄惶的脸上扫了一下,落在儿子身上。去,先穿好衣服,这崽儿只是抽筋了。瓜子爸支开瓜子妈,蹲了下去,一手按住了瓜子的大腿,一手抓住脚底板,死命的扯。
 
老汉……老汉,我好痛!瓜子嚎叫着,另一只叫在他老汉身上乱踢乱踹。
 
孩子,你忍忍。你这是在长身体呢。瓜子爸觉得有些脱力,兴许是自己刚才在娘们身上使劲过头了。他跪了下去,用两个膝盖牢牢的顶住了瓜子另一只乱动的腿,以他自己也颇不明白语气,亢奋的说道,压住你了!我压住你了!你出来!快走!走啊……
 
瓜子脸色煞白,嚎叫渐渐的变成了呻吟。穿好衣服的瓜子妈冲过来,死鬼!死鬼!他是你的孩子啊!她哭喊着,推开了身体僵硬的瓜子爸,搂起瓜子,两母子打着哆嗦。孩子,是脚抽筋了么?不怕啊不怕,来,用脚死命的蹬墙。对,对了,这些木板不值得心疼,它们本来就挡不住什么。
 
咚!咚!——这声音根本挡不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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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楼[楼主] 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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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关于吊脚楼的故事还有很多。尤其是那些传说,在老渝州的下半城里,穷街陋巷里的上万种呼吸咳嗽喘息,脚夫走贩,纤夫水手,地痞流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依附在故事里存活着的灵魂。故老相传。
 
其中一些,是关于‘水打棒’的。它不是穷人们专用的词,但确实是,无法用字可以表达得出来。所以穷人说得最多,传得最广。水打棒就是淹死在水里的人。多指孩子。不超过一岁的,身躯腐烂,面目全非的婴儿。
 
在那段连瓜子爸和九儿爸都回忆不起的年代里,依着两江住,靠着两江活的人,都是很忌讳水打棒的。其实回忆不仅仅是黑白灰,它可以是有颜色,有声音,以及激荡了心底荒凉的歌声。瓜子爸的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蓝天,黄沙,绿幽幽的江水,白铁皮裹着的驳船,铁锈斑斑的轮渡,都是与他说话的良伴。轮渡更是他温柔的情人,只要默默的注视着它,他就满心欢喜。
 
一去一来,一来一去。朝七晚七的轮渡情人满足着众人的愿望。可忽略了瓜子爸的愿望。小时候的他,不止一次的希望自己能有那么一点钱,买上一张船票,在他情人的怀里来回飘荡一天啊。
 
轮渡的另一头,上游方向,叫做朝天门。两个小时一次船,根本不能满足客运的需要。所以每隔几次,总有那么一些失足的人从江里载沉载浮,映入瓜子爸的眼眶。
 
男的必定匍匐向下,女的必定都是仰面朝天。除了一种情况,那就是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它自己,更做不得主。
 
瓜子爸已经记不清从小到大,他已经看过多少个这样的死婴儿了。刚死不久的,已经泡软的,在江里和木头、竹子、泥沙、金银珠宝混在一起顺流而下风光无限。也有的支离破碎的挂在岸边滞在沙滩草丛里形迹飘忽。而关于来源的大致传说,无非是私通的见证者、不是儿子的女儿、近亲有害的典型、出身正当的正好是个儿子天资也还聪慧但中途夭折的倒霉蛋……太多了,多得就象江里的泥沙一般自然。
 
瓜子爸想象过,这些死孩子能不能投胎的问题,还就此与很多人做过激烈的讨论。他笃信这些家伙也是有七魂六魄的,是人。而和他持相反论调的人却止不住的嘲笑。人人都嘲笑他。他于是怀疑,甚至相信,就是他们中的某些人,把孩子丢进了江里。即使现在没有,将来总是会的。
 
瓜子出生的时候,瓜子爸不是没有过此类的想法。但他又担心这孩子死后会变成鬼来报复自己。一条江上啊他怎么都找得回来。
 
瓜子爸终于也没能到轮渡公司去,去和他小时候心爱的情人一起,那怕是做个不见天日的机轮手也好。但他是注定离不开长江和嘉陵江的,所以他买了艘小渔船,整日漂浮在两江之间。打鱼,撒网。
 
他也曾网到过几个水打棒。当沉甸甸的丰收浮出水面,变作了一些被鱼虾啄烂了脸的死孩子时,他撕心裂肺的趴在船边吐了好久。当然还是这张破网,网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她上来时已经没有了呼吸。但浑身上下完整无缺,面容苍白而娇好。尤其是,她一丝不挂。瓜子爸大发善心,施用种种手段土方,把她给救活了。当晚,这女的就成了瓜子的母亲。
 
7,
 
哥,怎么回事?九儿叔阴冷幽滑的声音从九儿爸的颈后响起。于是所有的幻觉和声音刹那间消殆于无形。是你呵……九儿爸不寒而禁,身上忽寒忽热,好似害了一场大病。
 
以至于第二日整整的呆在房里不敢出来,裹在棉被里瑟瑟发抖。无论如何,夏季灼热的阳光,也驱散不了他体内那股至深至寒的阴气。有始无终的生命桎梏。
 
九儿妈一直呆在九儿的房里。清晨天微亮,她便出门去走到了巷子的尽头,找了一个神婆,求了一些安神驱邪的药物和法饰。那个神婆叫做‘李观花’,撒米看碗观花的本事,几十年来在这一带被演绎得神乎其神。而除了扶乩算命,她还替人接生。接生瓜子的便是她。瓜子爸,也是由她那双乌黑嶙峋的手,第一个温柔的接触、抚摩,用一块比渔网还破的麻布,紧紧包裹起来递到了父母的手上。
 
她几乎见证和追随了这一带所有的生命,以及其成长中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生的时候,她在接生。死的时候,她在送行。
 
服过药的九儿,现在是如此的安详宁静。求来的几块符牌,大小不一,模样古怪的青铜式样,黄红交错的符文遍布其身,如今悬挂于窗楹上,风铃般的轻敲细打着,似水琳琅。
 
他的呼吸平缓。脸上依稀还残留着昨晚惊悸的模样,但毕竟是越来越淡了。九儿妈见到儿子无恙,这才省起他老子也在房里嗦嗦瑟瑟,便拿起床边柜子上另一副安神药,往外走去。她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是,没有声音。
 
刚一拉开门,愕然见到二叔支愣在门外,同样是一脸惊愕的表情。但那种惊愕维持不到半秒,瞬间便笼罩上一层愤怒和阴狠。九儿妈心如擂鼓,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上升起,头上的血管有如万马奔腾一般,头皮阵阵的收紧。他二叔……她嗫嚅着刚开了口,便听着二叔冷哼一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包,开始撕扯。
 
别……别!求你别这样!九儿妈近似于哀求的声音,低低而急促的说着。她跪坐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抱着二叔的双腿,仰着头,一脸凄惶和痛苦。
 
白色的粉末,从二叔的手里纷扬而下。九儿妈脸上的泪痕宛然,那些刚涌出来的泪水,沾了粉末,迅速的凝结在眼角,形成了一个个白色半透明半流质的小球。
 
这些是……骨灰!好多东西的骨灰!二叔停下了疯狂撕扯的动作,俯身望着九儿妈,对着她怔怔的说道。
 
也不知九儿妈听清了没有。
 
她呆愣了几秒钟后,泪水汹涌而出,冲开了眼角的珠子,在脸上划下两道凌厉的痕迹。她咧了咧嘴,似笑非笑,埋下头去,咬在了二叔的裆间。
 
二叔浑身颤动。牙齿间格格作响。他拖着九儿妈往他的房间走去。二人一语不发。只在地上传来微微摩擦的声音,以及一道,仿佛是雪地里蜿蜒远行的蛇的,轨迹。
 
8,
 
瓜子确实是命大的。他几乎比九儿吃的蝌蚪多了一倍,但第二天醒来,却仍是没事人一般。尽管瓜子妈执意不许他今天再去学校了,但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福音。
 
瓜子爸依旧出门打渔去了。而瓜子在上午睡足之后,便去河边岸上,拾了好些柴火回来,帮她母亲做饭。今天瓜子妈买了一块槽头肉,加了些白菜叶、藤菜、野蒿、洋芋、死鱼烂虾,配上豆瓣酱和酱油白糖干辣椒,满满的煮了一锅。当袅袅的炊烟刚抵着天的时候,那锅大杂碎也发出了致命的香气,弥漫四周。
 
天地茫茫。不知是哪家的大婶的吆喝声传来——哟,今天是谁家弄的啥东西啊,香死个人唠!
 
瓜子从来没有这么的满足过。原来得一次病,便可以吃上一顿美满丰盛的大餐,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过呢?等这一锅东西吃完了,用它的汤料再煮上几个鸡蛋,肯定也是美味无比的。到时候,他便可以在学校教室里,慢慢的一个一个剥开……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九儿。
 
有些奇怪呀。平常这个时候,都该是自己闻着他家传来的饭菜香味,今天怎么没了动静呢?……那也好,我去找九儿来见识一下我家今天要吃的东西,让他馋死,只给闻不给吃。
 
九儿!九儿!
 
瓜子在楼下低唤了两声,又侧起耳朵听了一阵,什么声音也没有。九儿——他又唤了一声,抬手推了推门。咿呀一声,门开了。大厅里空无一人。
 
瓜子跨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想起妈妈曾对自己说过,不许随便去别人家里。而且现在好象还是没人的时候。可是,他心里想攀比的欲望太强烈了。他从没有今天这么高兴过。他不知道错过了今天,还有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砖瓦吊角楼,除了外型,里面的构造是完全不一样的。瓜子从来没见到过如此新鲜而豪华的房子,他甚至在爬上了楼梯之后,又顺着扶手滑了下来。如此两次,他才蹑手蹑脚的来到了二楼。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他推开一扇门,没人。又一扇,还是没人。再推开一扇,他看见九儿爸表情痛苦而迷茫的仰躺在床上,似在昏睡。瓜子吓了一跳。他原以为这家里是没一个人的。他轻轻拉上门,转身正欲跑掉,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阵微小而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奇怪,但,却又非常的熟悉。
 
再熟悉不过了。
 
瓜子的好奇心达到了进九儿家之后的顶峰。他甚至忽略了地上的白色粉末,轻轻走到那扇门的跟前,透过钥匙孔朝里面探去。
 
他看见一双又白又长的腿,在空中划着有规律的圆圈儿,脚趾紧紧蜷着,下面传来九二妈痛并快乐着的呻吟声,以及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喘息。
 
瓜子知道那是在做什么。他经常见他的父母也这样打架。甚至他自己,也和班里的一个女生模仿过。但仅此而已,他不明白这样有什么好玩的,也想不到更多的意义,不一会便兴趣索然。他又想起找九儿的事,正要离开,却听见那对打架的男女传来一阵更加急促的喘息声,紧接着,空气和时间都仿佛停滞了几秒。那男的声音轻柔的,甚至是无比温柔的传来:雯。你这个小骚货,现在还想着她么?
 
女子轻轻的抽泣声传来。二叔,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你……忘了我吧。
 
忘了你?我们曾经那么的相爱!要不他强占了你,我们会在一个屋檐下形同陌路?我会绝望堕落得变成今天这一步吗?
 
可他……是你哥。是你的亲哥。而且,事已至此……
 
所以我要解决!我日日看着你们亲昵,夜夜听着你们房间里传来的声响,我已经疯了!雯,过去,刚才,现在,你都是爱我的,对么?雯!那白色药粉里,我一会搁点砒霜进去,你拿去给他服了吧……
 
不!不能这样……九儿妈的声音无比惊惶,不由提高了少许。
 
二叔冷笑连连。雯,你叫吧。叫得越大声越好。让他和你们的野种都来看看,我们现在是多么的相爱,溶为了一体!
 
九儿妈的哭泣声更加急了,也更加的细小了。瓜子看着那双腿微微的颤动着,仿佛那下面的身体,在忍受着更大的痛苦。
 
九儿……九儿他是你的孩子。
 
什么?!二叔的声音里有着惊喜、恐慌和难以置信的感情。他一下从九儿妈的身体上弹了起来。瓜子看着他呆站着,瞬间泪流满面。
 
他真是你的孩子……不信你可以去问那神婆李观花。她给孩子接生的时候,便说这孩子是早产的……后来,便什么都知道了。
 
瓜子听到这便不想听下去了。因为他开始觉得肚子奇饿无比。连去找九儿的念头都没了。大人们真是奇怪啊!他想着,转身离去。
 
喀嚓!他踩在了用来包药的牛皮纸上。那声响,在楼道间异常的清脆和响亮。瓜子心里惊慌,撒了腿便往楼下跑去。
 
快到楼梯的时候,他听见了背后的开门声。
 
9,
 
九九归一。
 
一天之后,瓜子便把这事给忘了。当天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没人,便兴冲冲的去拿了两个鸡蛋来煮上。等到熟了捞起来,他便喜滋滋的坐在又是楼道又是阳台的地板上,爱不释手的玩耍着这两个滚烫滚烫的东西。他想在鸡蛋冷却之前,在吃掉它们之前,充分的享受那种满足感。
 
这时,他看见对面吊角楼的二楼阳台上,九儿病恹恹的走了出来,歪坐着,晒着夕阳。
 
他看见九儿也看见了他。连忙举高了手里的鸡蛋,互相的摩擦碰撞。不一会实在烫得不行,才放下鸡蛋,搓着通红的双手对着九儿直笑。
 
九儿的脸色惨白。他望着瓜子在那里手舞足蹈,神色黯然转身走进房里去。
 
瓜子实在是太高兴了。没有比能让九儿认输更快乐的事情。他摸着那两个鸡蛋,在犹豫着还该不该吃了它们。也许以后还可以在九儿面前显摆呢。他想着,隐隐感到木地板在颤动,好象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妈妈!瓜子把鸡蛋抓在手里,藏在了身前才转过头去叫了一声。夕阳的背光下,他只看见一道黑色模糊高大的身影,以及笼罩过来的那一双黑色的大手。
 
那不是妈妈。
 
瓜子从地上爬起来,坐着,尽力的仰起头来去看推他的那人是谁。看不清楚了,一切都模糊了,连太阳也越来越灰。他感觉自己的鼻子里好象流出了什么东西,想抬手去摸,刚抬到一半,却看见手里的鸡蛋,黄白混沌,已经被自己抓得粉碎。
 
瓜子的鼻子里流出两股粉白粉白的东西。只是他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后来。
 
九儿爸得了重病死了。神婆李观花也在家里自缢身亡。据说,是因为他们在人世的时候作孽太多,或者是,和鬼打的交道太多,现在被带到阴间去叙旧了。
 
九儿妈带着九儿,以及那个整日关在屋里不出房门一步的二叔二世祖,搬到了上半城的七星岗去了。临走时还说,吊角楼是个不祥的地方,不祥的建筑,不祥的人生。
 
而瓜子的父母,在瓜子死后,便不知所踪了。
 
惟有两江的流水,两江的故事,在朝天门日夜翻腾汇集,永不消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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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楼刀丛中的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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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记得读完沈从文的《边城》,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一样的吊角楼,不一样的故事。在字里行间,多了一种类似于夕阳那种凄厉的颜色。

拜读。是因为,疼痛和决裂,有时更深入我们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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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3楼磨子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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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加入重庆休闲旅游文学群,群号:3443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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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4楼安静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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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的吊角楼,不一样的故事。在字里行间,多了一种类似于夕阳那种凄厉的颜色。 

拜读。是因为,疼痛和决裂,有时更深入我们的内心。)
  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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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5楼゛_尐·莮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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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的故事啊 怎么就着么点人呢  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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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6楼╱|豌Dou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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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dddddddddddddddd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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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7楼_.自弑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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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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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8楼o.╃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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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9楼 - 連接矢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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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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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0楼夜籁o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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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H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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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1楼 X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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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这么多啊`~~谁会看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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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2楼心灵/mg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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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有点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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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3楼心灵/mg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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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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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4楼 我心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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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有种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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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5楼 我心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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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有种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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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6楼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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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7楼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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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脚楼现在好少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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