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孤独的猎手》,25万字,够厚的。不太相信出自一位22岁年轻女孩的手,看完后又看了一遍,或许还会再看,因为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读它的感觉,卡森·麦卡勒斯是一位罕见的、具有敏锐洞察力的小说家,她的小说对人类灵魂终究的无法安慰和治愈的洞察力的展示,对人的孤立和孤独的理解,有着过人的描述。我更相信那是出自天才之手,它诞生了,然后打动不同年代相同孤独的心灵。
人类的孤独,在卡森的这部作品里表现得十分强烈,哑巴、咖啡馆老板、女孩米克三条线索是作品的主线,他们各人有各人的孤独,都希望在他人的身上消解这种孤独,比如哑巴身边的人,他们都认为自己从哑巴平静的眼神里得到安慰和理解,那是因为哑巴不会说话,哑巴成为他们倾诉的对象——他们独自一人去哑巴家坐上一会,把自己的心里话讲给他听,哑巴什么都听懂了,因为哑巴的气定神闲与他们的焦虑和浮躁相比,哑巴无疑是看穿了一切事物的表象而通达体谅的,他是一个有教养又有善心的白人。比如少女米克,在青春期的孤独中,哑巴就是她“里屋”的神,她去他那里说话,听收音机、她在他那里得到精神的安宁。相同的情形还发生在小镇其他人的身上,比如黑人医生、激进的流浪汉、纽约咖啡馆老板。他们都认为从此以后跟哑巴共有了一个秘密,但那个秘密是什么,哑巴感觉得到却不知道它是什么。非常让人吃惊的事情是,哑巴却把自己的全部安慰寄托在他的伙伴身上,他的伙伴,那个只知道贪吃、身体肥胖的希腊人,他也是一个哑巴,哑巴用手语跟他交谈的时候,他总是似听非听,但哑巴认为他能够理解和听懂。在这部小说里,哑巴辛格与胖希腊人之间的伙伴关系,来自于哑巴辛格主观的感受,在过去的日子里,哑巴和他的哑巴伙伴胖希腊人,他们一起出门上班、一起回家睡觉,是一对默契的朋友,他们靠手语交流,彼此热爱和体恤,作品开头的描写就给人深刻的印象,哑巴与伙伴一起去上班,他们在街头分手,哑巴用很深的眼睛对视自己的伙伴片刻,然后才分开,那种对视,给人熟悉的感觉,仿佛恋人的眼神。卡森·麦卡勒斯擅长于运用隐喻,在她的作品中,同性恋倾向十分明显,后来胖希腊人被其表哥送进精神病院,哑巴辛格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和守望,他勤奋地工作,分期付款为伙伴买他喜欢的东西,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坐上长途列车去医院探视自己的伙伴,他的日子是在想象和期待中度过的。他在医院跟伙伴分手,也会保持那么一瞬间的注视,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最后一次,哑巴请了假去看伙伴,伙伴却已经死亡,哑巴回到镇上,买了手枪,当街自杀。
这是最叫人惊悸的一笔。
那些把哑巴作为精神安慰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们眼中的哑巴是一个特别的人,他礼貌周到乐善好施,具有良好的修养,他体面洁净,性情温和,安详而宁静,没有任何事物会干扰他的生活。他们在心中都按照自己的理想和愿望塑造了一个哑巴辛格,哑巴存在,他们的愿望就存在,而现在哑巴辛格却自杀了,他们为他举办隆重的葬礼,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结果是,更加的绝望和灰心。
而生活却还是得继续。
哑巴辛格,是作品中塑造最为饱满的一个形象,其他的人物,比如小镇上的众生相,处理得比较符号化。少女米克,爱穿男装,喜欢爬上屋顶看星星,喜欢音乐,偏激、幻想,几乎是卡森自己少年时期的真实写照。在文学史上几乎每一个成名作都多少有作家自己的影子,只是作为卡森,天才的语言贯穿了小说的每一个细节,而作品看似线条庞杂,实际上却单一简单,显出卡森在驾驭大的叙事的时候,有点力不从心,却巧妙地把人物分解来写,不管怎么说,瑕不掩瑜,任何技术上批评都遮掩不住作家过人的才华,《心是孤独的猎手》所显示的磅礴气势无法阻挡,其强劲而高贵的精神使其魅力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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