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现实主义与魔幻主义现实 (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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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炜《刺猬歌》叙事的另一种结构与解构

       张杰

 

一、农业文明的记忆化石<?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o:p>

张炜的《刺猬歌》,是一部具有史诗性意味和框架的小说,说它具有史诗性意味是因为它在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两个叙事维度的同时推进,以及它以时代为背景对这一复杂变化所做的真实纪录。而在整个写作过程中,叙事方式并非使用一种类似零度写作的非介入方法,而是采取了一种短兵相接的现实介入式写作法,达到一种作家与作品本身、写作客体同呼吸共命运的现场感。这与作家对于客体(现实生活)的在场把握并把这种在场感以在场的方式与高度的时段性表达有关。但这里作家并没有直接表达自我观念,而是采取一种隐蔽介入的小说方式,注视着整个故事与现实的客观性推进。在这一点上,既显示了作家对于写作客体非僭越性的尊重,同时又构成了叙事的第三个维度――写作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精神性维度。因为作家对主体(自我)情绪的控制隐忍,第三叙事维度和另两个叙事维度的关系处理得相当恰当,它们呈现一种明暗互补关系。这让整体叙事结构丰富而稳定,这种在传统叙事意义基础上的多元叙事方法,使叙事话语整体上变得立体与诡谲起来。它使整个叙事文本和写作主体在不同气质但层次一致的层面上得以充分展开。

说《刺猬歌》是农业文明的记忆化石,基于这样的话语背景之上:在短短时光的流逝中,在各种话语权力系统的滚滚狂潮中,农业文明已经在我们的大脑中消退成了一种类似记忆的元素或符号,而我们并没有觉察或无力觉察这种丧失的事实。而感觉呈现给我们的却是另一副映像:世界仿佛一下变成了眼前的这个样子,中间没有任何过程和步骤,它似乎在以一种跨越的方式发展,并且几乎所有人都在另一种社会潮流中认可了这种变化,认为世界在以它应然的方式改变。

《刺猬歌》会在这时告诉我们这是一种错觉,因为它纪录了世界变化的几乎整个过程。它过滤掉应该漏掉的部分,而留下被集体无意识所忽略却不应该忽略的部分,还原了整个刚刚成为历史的现实的本来面目。这部作品让大家明白,作家与大众的区别在于,作家抓住应该抓住的一切,大众则漏掉不应该忘记的一切。也即所谓的集体无意识。人们面对重大社会事件时习惯留下一个社会集体性盲区。这时至少有两点使我们感觉意外:一是现实竟然如此在我们的思维里熟视无睹地变化着,而我们竟然几乎毫无觉察。尽管我们的每一根神经每天都与它们息息相关,我们却忽视或漠视了这种变化;二是个体在这种变化面前的份量,在这种现实面前我们一定会感觉到自我生命份量的轻,而此前我们大致不这么认为,而感觉我们多少都会在这种变化里面拥有自己的那一份重量。但个体在现实面前的无足轻重告诉我们,脆弱而失重的事实大致并不是朝这样的意志方向发展,它有着另一种隐含的力量向度,这种力量才具有指导性质,而我们一直对这种力量多有忽视――不只忽视了它的存在,而且忽视其存在的复杂性。《刺猬歌》却能够把我们忽视的一切告诉我们,也就是它把我们曾经丢掉的东西又重新交到了我们手上。对于非物质性事件来说,这等于是时光与记忆的失而复得,《刺猬歌》更多在这个层面呈现其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农业文明的记忆化石应该是一种较为准确而恰切的表述,甚至在以后的时代精神研究中,它也应该是一部极具现实参考价值的著作。

这里,富有意蕴的是小说的称谓――《刺猬歌》,用这一谓词来指称整部著作,在增加叙事层次同时,它提供了一种叙事与观察的角度――这让我们有一种仿佛立刻回到刺猬唱歌众生融洽相处的农业文明时代的感觉。它像一个坐标一样起一种镜像作用,标识着我们物质和精神的走向与历史轨迹。它大致标识出我们目前所处的人文或物理位置与精神层次状态,以及我们离开出发点所走过的路程,还原一种历史纵深感。这让整个叙事本身具有一个支点式的原点,而使叙事变得像一种类似电影或时光回放的意味。因为我们都曾经亲历其中,是我们经验的一部分,只不过我们不小心把它们遗失了。这种遗失是令人心痛的,因为这意味着对自我的遗失。我们并非只是忘记或忽略了某种时代精神,而是忘记或忽略了我们自己,但《刺猬歌》把基本人性还给了我们。这种遗失对于任何记忆都是有难度的,书中传神地把那些细节都一一交待清楚,不只使叙事本身具有一种根基,更使读到这种叙事的我们具有一种基础感。我们的阅读被置于一个根基扎实的地方。不然我们的阅读将会被悬空或倒置――这样的阅读会因此失去或削弱其阅读的意义,甚至会形成一种有害阅读――不只不能更加清醒地了解自我,而且更加深了对他人与时代精神的误解。《刺猬歌》在叙事基础上,首先避免了一点。这与作家对阅读者的提前预置和写作准备的充分有关,甚至在写作没有开始之前,文本已经最大限度地预防了这一点――无效或有害阅读,让时光有效地回流、倒溯。这是一个优秀叙事文本的基本要求和成熟标识之一。

《刺猬歌》关于农业文明的叙事在张炜众多优秀叙事文本中并不少见,可以约略看出这是一个自觉把写作与宏大事实对应起来的作家,亦可看出张炜是那种在古老土地上,试图持续使用一种史诗性写作原则不断调整自己的作家,在他眼里或许只有这样的叙事才与他视域里的世界更趋于一致。但和他在《古船》与《九月寓言》里的关于农业文明叙事有所不同,他对于写作客体的叙事节奏和力度明显不同,而且更富张力。这里呈现的是一种类似关于农业文明叙事的惯性加速度与重力加速度。这种节奏、力度与张力的增加来源于时代精神的节奏和作家个人内在气质与精神层次,以及这种文明发展变化的内在节奏在作家思想中时刻发生着的类似化学变化的心理变化。与《古船》里精神牧歌方式的叙述,和《九月寓言》诗意式的叙述,以及《能不忆蜀葵》里对于农业文明审美式的叙述都有所不同,这里关于农业文明的叙事更加接近这种文明的本质。因为两种文明冲突的日益尖锐,张炜在这里对它的叙事做最大限度的还原,而这种还原来源于这种文明行将消失的外部客观现实和内在心理原因及事物紧迫性的应对措施。如果留心一下的话,并不难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张炜关于农业文明的叙事的节奏是逐渐加快增强的。开始是一种类似牧歌的节奏,后来变成了广板、圆舞曲与行板速度,这里甚至变成一种类似急行军或冲锋的节奏。它类似于小说里机器吞噬平原宁静的节奏。作家大概认为已经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对其进行一种多余的技术性处理或者引导,他觉得自己目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先把它作为一种活化石的文本保存下来再说,其他意义都尚在其次。

张炜是一个具有浪漫主义精神特质的作家,而且是作为社会重量承载者敏感角色的作家,这种舍弃自我痛感和审美写作习惯的做法,一定有其深义预设其中的――我觉得这是一种关键时候作家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在起作用,它让作家自觉取舍其本质部分。也只有此时,作家的叙事品质才会经受最大限度的考验,这对于精神气质性作家来说尤其明显。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张炜属于那种本质上理性现实主义表述方式一类的作家,浪漫主义精神表象下掩藏的是理性主义的本质属性。这一点使他一度成为一个难于理解的作家。他的理性主义不易被觉察,大概与他的作家角色有关,也与他的思考与表达习惯有关,他似乎并不刻意使用一种理性的表述方式,而更倾向于自己喜欢并适合事物本身的形式,哪怕因此招致或遭受误解甚至毁誉。人们以为善于以文学形式表达自己的作家应该是感性主义的,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或一种浅表化理解。这种表达习惯的选择表现了作家在另一个精神品质向度与叙事品质向度的延伸,这是作家的一种叙事气魄与勇气所致,有时当然是以误解为代价的。

这里,《刺猬歌》农业文明的情景设置,不只是为呈现一幅温情或温暖的真实农业文明的人性画面。叙事可以唤醒早已丧失的人类群体记忆,他的目的是让我们面对一种现实――记忆中的现实:我们曾经拥有的人性状态,人类曾经能够听懂刺猬的歌唱,我们曾经与它们有着相通的语言与交流,灵魂曾处于歌唱的背景之下。但他的叙事目的甚至以忽略上述意义为前提的,这里张炜不只告诉我们一个遥远的美好事实,而且告诉我们这个事实的现实性:我们不只失去了作为美好现实的客体环境,而且可怕的是我们失去了作为美好现实的主体性。我们在失去那些动物环境的同时,也失去了与其时代相匹配的人性自我。对于一个丧失主体性的群体来说,作家告诉我们这是最可怕的,而我们恰恰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对此估计明显不足。这对我们来说,会觉得作家仿佛故意在这里采用了一些类似魔幻现实主义的表现方法。其实并不只是作家的表述方式是魔幻现实主义的,而且我们的确处于一种魔幻主义现实之中,我们的生活经历本身就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只要我们看一下似乎是忽然而至的现实――变化,就可以明白用魔幻主义这一称谓来指代现实的意蕴是再恰切不过的,其魔幻的成份在于我们已经成了魔幻主义现实的一部分,而且并没有引起自觉。现实当然会变成最不令我们瞠目结舌的现实,因为我们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非魔幻现实主义的理性现实情境之中,而且对其已经由陌生而至麻木进而变为认同了。张炜把我们感觉上并不认同的现实撕给我们看,让我们看到自我感觉的欺骗性。这时,我们看到自己露出一种面对魔幻现实主义的表情。这种表情是叙事和主客体角色转换所致,在作家的叙事文本面前,我们变成了标本似的客体,这让我们多少增加了一些对自我和现实的认识――我们忽然发现,现实,的确够令我们吃惊的。<o:p></o:p>

可以说这是文本的袪魅或招魂作用,我们借此更接近现实――一个基于更加客观的现实,而非文本的现实,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超文本的现实。这就是文本本身所蕴含的能量。《刺猬歌》在这个意义上,是超越文本本身,而直指事物本质的。这也是称其为一个建立在魔幻主义现实基础之上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的原因之一。借此,它完成了一种类似客观世界的自我或自动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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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工业文明的创伤标本<o:p></o:p>

对于工业文明的表达对当下语境下的作家来说,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这源于工业文明带来的种种混乱及其叙述的限度。这种难度还在于对世界工业文明的把握及对当下工业文明轨迹的认识高度。作家的思维往往会为表面所遮蔽和扰乱而使文本流于浮泛进而失去其现实意义等。但作为一个具有文本经验支撑的作家,张炜是在这个层面上遇到难度较小的一个作家。因为无论从技术层面和思想艺术层面,还是作为作家的整体性指标,对于两种文明的把握和训练早已在他以前的文本中积淀了足够的储备。可以说张炜是一个早已完成自己史诗性叙事原则的原始资本积累期的作家。这里张炜侧重描写了工业文明给这个社会带来巨大物质同时带来的巨大精神性伤害,以及物质与精神世界的悖论与对立。《刺猬歌》不只是一部工业文明发展史性质的画卷,更是一部工业文明发展心灵史的史诗性文本。

张炜是一个非文本主义者,对于文本技术性本身的探索似乎并不十分感兴趣,而更喜欢把这些技术性因素贯穿于作品的现实叙事本质之中。张炜是那种一点都不缺少先锋写作意识或魔幻现实主义素质的作家。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在中国先锋写作的所谓巅峰状态时期,《九月寓言》以横空出世的姿态几乎可以使所有先锋写作无言。而这种使当时中国先锋写作黯然失色的魔幻现实主义能力,并不只建立在智识写作和文本主义写作的基础上,还建立于理解生活现实本质这一基础之上。从张炜的众多文本中可以发现,他并不刻意使自己成为某类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作家,有时甚至有意压抑自己作品魔幻现实主义表达成份。也就是说,魔幻现实主义只是他众多表达方法中的一种,而且是他十分警惕的一种,他有意不让自己的叙事技术压倒或淹没叙事本身。这种叙事上的自觉规避在《刺猬歌》里有了更进一步的表现,可以看出张炜已经大幅度地压制了其中的魔幻现实主义成份,而求与现实的神似。但并没有因为这种压缩而使整部作品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有所冲淡,而是显得更加光怪陆离,这与作家对现实本身的理解观察和整部作品的构造能力的对应有关。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张炜属于那种功能强大的复合型写作者。有很多写作者是以某一写作特点为目的,比如魔幻现实主义,但正是这种绝对技术性追求使整个文本显得十分平庸而僵硬。尽管这种做法在文本表达上取得一些词语意义上的效果,但这是一种远离写作客体及其本质的形式主义,而且会因文害义,可以说这是一种坏的魔幻现实主义表达方法,它直接表现为文本词语本身的诡谲与过量和对应现实事物本质的苍白与无力。

张炜对于自己魔幻现实主义写作与构造能力的压制,体现了作家本人理性主义写作的特点。作家面对词语的诱惑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操作欲望,这也是一种十分难以抵御的诱惑。这一方面源于作家本身对于词语本身的依赖,另一方面源于文本本身的行驶速度。在魔幻现实主义的使用文本里,词语以一种超常的速度与节奏行驶。在《刺猬歌》的魔幻现实主义技术部分,我们甚至可以听到张炜对其频频实施刹车的吃吃摩擦声。这除了对整个文本的驾驭能力之外,更多是作家对于词语诱惑的理性取舍和对文本行驶速度的控制。使他能够自觉理性地运用这一收敛式叙事方式的,一是事物本质的外在要求,二是作家内心的最高理性法则――最大限度地使文本、现实与作家意欲构造的世界做到契合合一――而这几乎是写作主体与整个客观世界的对抗――客观物质世界与精神意识世界及其介质的对抗――客观世界似乎有一种抗拒被复述或描述的本能,不然几乎每个人都能成为作家。作家的能力就体现在这种客观世界对词语世界对抗的驾驭能力。作家是缓和这一紧张矛盾的主体之一,其他有诸如哲学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及其他艺术家等。这里,可以看出张炜是一个极力使其文本靠近绝对值的作家,他依靠一种内在的秩序和客观理性写作,这主要由作家的精神品质和意志构成。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不惜割掉自己最喜爱的表达章节――惟一的原因是它们无法与那个绝对标准趋同――特别是那些有可能使文本变得张扬的魔幻现实主义叙事部分。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张炜是一个消极的魔幻现实主义者,他往往采取一种把它们淹没于自己庞大精神架构的文本体系之中的方法,魔幻现实主义只是为这个多元技术者所用的技术之一。但他把魔幻现实主义的表达手法与其他表达方式处理得相当恰当,使整个文本浑然一体。因此《刺猬歌》体现了作家这种惊人的文本整体构造与驾驭能力。这有点像作家笔下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式的紫烟大垒对整个海边平原的笼罩与摧毁一样,对整体叙事文本有一种可怕的“摧毁力”和“控制力”,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紫烟大垒”,整个叙事结构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这是作家对现实解构与文本构造能力的有力而成功的表现。<o:p></o:p>

有很多评论分析文本,倾向于把张炜定位为一个古典意义上的作家,这可能与它们注意到作家对古典美和传统的持久关注与表达方面有关。张炜的确是一个比较注重社会持续性和传统的作家。比如他主张社会结构的内部重建。这在一个与意识形态相对抗的自由主义潮流及其同时所产生的另一种新意识形态的庸俗世界观中――认为作家作为知识分子的原型代表应该持一种与主流意识形态对抗的姿态或至少应该服从一种与之相对的思想,其实这是另一种面孔的精神机械主义或文化专制主义。它们大都从一种理论与个人气质出发,而非从社会结构的根本为出发点。它们被自己的工具遮住了双眼。我认为这是由一种社会整体性知识结构与道德、宗教等基本匮乏的深层原因所致。在这一点上,张炜甚至不惜忍受各种各样的误解,比如有人把保守主义甚至守旧主义的标签贴在他身上,但他依然在遵循自己原则和客观规律的基础上维护社会现实的人文发展。那些标签同样并不具有说服力,放下简单机械的化约主义嫌疑不说,因为它们并没有遵循对一个作家的还原性阐释原则而使评论踏空。它们至多是只说对了问题的一面,但这无疑于肢解的方法论,同样是一种意识形态控制性思维方式。可惜,在这个时代并不是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而是几乎普遍被淹没其中。张炜的确是一个社会文化传统意义上的人文主义建设者。但不只如此,张炜身上一点都不缺乏社会发展的现代性高度与现代主义精神气质,而且按照西方文明的标准他的文本中间甚至有着诸多后现代的迹象。但这都没什么奇怪,相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他更多的是一个复合体,而非一种标签化的符号客体。张炜只是没有像众多的精神虚弱者时常把某种时尚化的思想或技术当成某种奉若神明的万能,而且这一点从来在张炜这里不曾奏效。他是一个默默消化型的作家,他把诸如此类的那些经验变成自己整体的一部分。以魔幻现实主义技术(当然它也是一种内在精神气质)为例,在张炜文本中的应用其内力要远远高于其他使用者,而且让人觉得这种力量直接来自作家生命内部核心及其润泽作家生命的现实基础。而他对于各种思想或技术的综合融汇更整体地体现出他作为一个作家的现代性,一方面是对于古典与传统的执着,另一方面是对于各种现代思想技术的高度把握。这才构成一个全面意义上的张炜作为作家的客观形象,两者兼顾的方法对于还原作家全貌是一种有益的尝试,一些标签化的做法是因为我们习惯于一种极端化的表达或解读。这也是张炜作为中国当代作家重要性的至关重要的部分,即他的重要性既不体现在他作为古典意义上的作家身份,也不表现在对于现代思想技术的把握与表达之上,而是他能够把这两种在一些人看来几乎水火不容的文化思想或技术成份在他那里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统一和融合。这使他牢牢站在社会时代精神应然的中间点上,既不想左倾也不想右倾。对一个虚弱的时代尤其作家来说,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一个作家的创造性也往往体现在这个地方,这种创造性才真正可以称其为创造,这样的作家才能成为社会的源动力之一。从这个意义上,张炜是当代不可或缺的重要作家之一。从此意义上,人们对于《刺猬歌》和张炜的理解,也许才刚刚开了一个头儿。

上面说过,除了张炜自身所具有的魔幻现实主义生命特质与精神意识之外,他的魔幻现实主义生命表达的另一个维度来自客观现实的魔幻性。这种色彩的获得来源于他对这种魔幻现实的理解、理性表达与真实还原。这种以各种奇怪现象都不以为怪的集体无意识的荒诞感,我们每个人都感同身受,并以自己的角色塑造加重着这种荒诞性与魔幻感,但我们因不自觉而被取消了表达力。这样,作为作家的张炜因自我意识的清醒而取得了一种表达与角色上的认同、统一和主动性,各种魔幻现实主义在作家身上取得了一种汇聚,使他的文本最终带上一种客观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这种几乎是水到渠成的表达在其他叙事技术的基础烘托下,获得一种文本与现实意义的双向跨越。这是《刺猬歌》具有一种超文本意义而直逼历史与现实的力量和方法之一。基于魔幻主义现实的魔幻现实主义表达,使作为文本的《刺猬歌》获得一种意义与身份的双重飞跃,这也是张炜诸多文本能够飞翔起来的有力动力之一。这一点十分符合飞行原理:既具备飞行的硬件基础设施――魔幻主义现实,又具有飞行的软体基本条件――作家拥有魔幻现实主义的诸多技术特点,更掌握着支撑这个软体的起飞基座――作家的其他传统与现代素养,这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刺猬歌》作为魔幻现实主义飞行器的旅程深度和份量。从这个意义上,《刺猬歌》应该是张炜向这个世界发射的一个重要而具有多重意义的飞行物。穿过茫茫夜空,可以看到它稳健的飞行,这里可以说魔幻现实主义叙事技术是它联系太空与大地的一项重要技术性指标。《刺猬歌》里的魔幻性是张炜采制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及其过渡标本的重要手段之一,尽管他最大限度地控制了这种质性的表达,但依然可以看到它们具有鲜活度的有力双翼。

魔幻现实主义效果获得的前提是作家所使用的两种主要情境设置:一是农业文明背景的设置,二是动物与人类关系情境的设置。农业文明是一种时间维度,动物界参照是一种空间维度,加上时代性自身空间,这样文本获得了一种三维叙事空间。但事情好像并不如此简单,张炜在这里还设置了一种精神性的隐性维度。它由作家作为写作主体的精神气质特点与所表达客观约定俗成的客体意识形态构成。这里有一个明显的标志性特征,即在阅读过程中,看上去写作主体的作家表述和叙事,有时是来自作家生命内部,有时则来自那片土地的所有曾经或现实的在场者。这是一种需要仔细辨认的叙事与阐述,也是《刺猬歌》这个文本本身有多重意蕴和多层次特点的原因所在。对于人类的感知来说,四度空间的设置与接受是一种最大值,《刺猬歌》的这种方法使文体既具有庞大的信息量,又在立体交叉的处理方式中显得十分恰切。这使它既具有强烈的感官阅读快感,又不会在这种感官刺激中淹没其思想内涵及其深度,这应该是《刺猬歌》复杂性的重要因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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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把人类行为与动物行为相比较时,人类行为所特有的人性意义才能令人一目了然。”(贝特朗·索格尔维:《主体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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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业文明和动物界两种情境的设置之下,张炜的叙事显得简洁有力,而且直指事物本质,加上精神隐性维度的设置,三个维度如同三个一尘不染的镜子。像三架不停运转的纪录装置一样,几乎一点不剩地拍摄下工业文明在那片土地上进程中的蛛丝马迹,而且它们似乎采取一种支点拍摄与运动多机位拍摄相互交替的方法,使呈现对象具有立体感和层次感,即不只摄取了工业文明的表象,而且纪录下工业文明的精神实质及其隐含意义。它最大限度地还原制作了一个作为工业文明发展的镜像。从这个意义,我说《刺猬歌》里面的工业文明纪录,在这个飞速变化并被遗忘的时代,具有标本意义。而它前进中的每一个创伤,都在这三个维度留下不同的或大或小的痕迹,作家把这些创伤成功地变成了一些记忆体,通过类似解码与压缩技术得以最大限度地保存。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刺猬歌》文本的标本意义是极其重要的。

这里还隐含着另一重意义,即在当下时代精神背景中,《刺猬歌》提供了一个有意味并且实质性工业文明的文本。它的意义在于它几乎完整地纪录了从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过渡的整个物质与精神性过程,是目前国内最为完整而可信的文本之一。而这一文本的形成,除了那些以魔幻现实主义为例的技术性特点之外,与作家本人的披沙拣金能力与在混乱的时代精神环境下的判断力和精神高度有着直接关系。作家对于时代来说就像一架具有庞大吞吐量的机器一样,把成吨的社会性泥沙冲掉,让最少的时间金子留下,而与淘金术有所不同的是,这些元素的获得与作家本人的心灵与灵魂直接相关,而不仅仅出于作家的体力。它是来自作家的智识与良知的技术性混合的文本。还是那句话,作家与众不同的是把该留下的留下,而众人则是把不该留下的留下,把该记忆的放走。

而这些又集中体现在《刺猬歌》基于魔幻主义现实的魔幻现实主义技术的文本主义特色上。魔幻现实主义是这一标本的一个技术性窗口,它交待了文本的丰富性与荒诞感,为阅读者提供一些阅读与审美上的便利。但若只把《刺猬歌》当成一种仅仅是魔幻现实主义的解读,这种方法本身则是最为魔幻现实主义的。这里需要重申一遍的是,它只是整个文本整体构造的技术与气质之一,而非所有的技术与气质。整个文本的特点在于各种文本技术的综合使用及其驾驭能力的娴熟,和对文本结构的牢固把握以及文本与现实的一一对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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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楼[楼主] 刀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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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冲突的尴尬结局:焦灼<?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o:p>

与解构主义关系密切的“后现代主义”,是80年代的一个时髦词汇。它的确切含义很难确定(因此这个词本身就是后现代的)。思想的零碎化也体现在这样一种趋势中,即对于不同的学科,后现代主义有着不同的意义。它们都想使用这个术语,把它当作一种急需的整合原则;需要有一种后现代主义经济学和社会学,以及后现代主义建筑和诗歌,甚至后现代主义科学和技术。每一个人都用它表示统一的丧失和综合的缺乏;它意味着彼此不可通约的多重话语、不同的“语言游戏”和“生活世界。”(罗兰·斯特龙伯格:《西方现代思想史》中央编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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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灼指向后现代。这里,张炜宁肯让自己的文本走向另一种深度和向度,也不让它轻易走入后现代主义叙事性混乱无序。那对他来说无疑于背叛。张炜在《刺猬歌》的文本叙事中,很明显拒绝使用“一种急需整合的原则”,依然使用一种类似结构主义原则对现实进行一种能指上的解构,让现实在文本中呈现其整体结构及其轨迹。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用结构主义的方法直接指向工业文明与后工业文明所带来的现代与后现代结局之一:焦灼。从严格意义上,这已经是一个后现代主义特色的谓语,它指称一种后现代主义的核心地带意识形态的精神实质。但几乎整齐划一的结构主义文本方式为何不只在后现代语境中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吃力和表达障碍,反而使其萎缩于庞大整体架构之中。所以我觉得说《刺猬歌》是一种结构主义的叙事文本是一种冒险。恰切一点说,它采取了一种综合性叙事原则。后现代主义现实是以排斥任何关于自我的表述为其前提预设的。但在张炜的叙事话语系统中,它们似乎变乖了,仿佛一群不良少年变成了圣教徒。但我们知道使它们变得听话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这时作家面对的是一群随时可能恶作剧的少年,它们拥有足够作家陷入叙事困境的智商――“总体上信奉断裂、零散化、非理性、易变性”(《西方现代思想史》中央编译出版社)。

究竟是什么使张炜不只摆脱了现代与后现代主义的现实叙事困境,而且在高于它的层面展开叙事架构,这依然要归功于他综合叙事基础上的理性主义写作法则。这种法则从最为古典的方法论中吸取经验,比方《荷马史诗》与屈原《离骚》等文本,它们构成张炜文学表述风格的两大基座;在另一个向度上,作家熟悉诸如乔伊斯、普鲁斯特等现代与后现代主义大师的著作及其叙事谓语,并且利用文本主义的方式向现实的层面过渡和渗透,使文本对社会从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及其之后的发展具有足够的涵盖能量;他的另一个具有隐蔽性的向度是他对东西方哲学思想的平衡掌握,这可以使他成为一种基于现实的不偏不倚的作家,尽管这是最不容易做到的;另外,俄罗斯的精神实质为他在艰难语境中的跋涉提供了参照座标及其精神资源。这里,他使用一种类似史诗性的古典架构和基于现实的理性表达的文本方式,其实是一种古典主义基础上的混有魔幻性的超现实主义。这样他可以将复杂的现实牢固地固定在文本之中,而且得以恰当地呈现。张炜的表述方式其实很明显是一种与当下时代精神潮流反方向的力,他没有采取通常意义上的话语时尚化方式――表述主体向表述受众的趋同,而是以文学理性主义以应然的方式让现实在文本中自动呈现。这样他在保留客体的客观性同时,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作家的主体性,而不是被现实客体淹没其中。

两种文明相互交锋过程甚至可以用你死我活这类绝对化的谓语来指认,《刺猬歌》用几乎整体的篇幅来表现这一交锋过程,这就是我之所以称为史诗式的叙事方式及其架构的原因之一。它是两种文明发展变化的见证者甚至是参与者――《刺猬歌》在对于两种文明的叙事中,既是主体又是客体,它参与了这场旷日持久无边无际的战争。在史诗性历史画卷式的展现过程中,它抓住了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核心社会心理实质――社会仿佛处于两大板块的冲撞之中,人们好像在等待一个迟迟没有到来而且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在驶向未来的海面上,怀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理,而我们对自己的这种社会性心理并没有足够的认知,并且时刻为它所折磨,而形成一种显性的整体性文化心态和社会性心理:焦灼。

这是一种处于游移状态的无方向感和受重感,也是作家对于现代及后现代主义的精神画像,这时作家以高度的洞察与概括抓住了问题的本质。这个词语曾出现在张炜以前的文本叙事之中,现在又出现在对于最主要主人公――廖麦的叙事之中,而且其突然性和紧迫性及其频率都要高于以往。它类似于一组长镜头中的高潮与焦点部分。似乎在表述工业文明这列高速的问题列车已经越驶越快,越来越近,而且失去制动装置,最后甚至要从迎面撞上从头顶轧过:时代精神之核一下被置于聚光灯焦点之下。再来用另一种方式看一下它的呈现:开始,它是以一种类似音乐中的不谐合音的方式出现在后农业文明的叙事之中,在随着工业文明的叙事它现出了自己的狰狞面孔。如同遥远的传说变成了现实一样,它终于成了压在每一个个体头上的一个无可避免而又必须面对和解决的问题,高悬在头上的魔剑与诅咒终于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我们已经无路可退,这就是我们所必须面对的现代与后现代现实境遇之一。

但是更为糟糕的是,我们对它并没有足够的认识和警惕,更不要说有效的应对措施。这个工业文明的衍生物,像恶魔一样留下一串令人费解的现实,而不顾一切地去制造新的事实,而我们仿佛只有被动接受这种事实的自由。在品尝工业文明带来的便利的同时,我们成了它的客体任其摆布,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感觉被抛在社会的边缘,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处于边缘地带而缺乏安全感。这时那个开始并不引人注意的不谐合音原形毕露,它开始成为时刻压抑着每一根社会神经的主要元素,让它们时刻处于精神崩紧状态之中。《刺猬歌》有力地抓住了这一事实及其社会心理:焦灼。我觉得这是《刺猬歌》叙事高明与高潮之处。事实上,我们的确是一群热锅上的蚂蚁束手无策等待着另一种幻想性的结局,其实我们对这种自我设想的结局几乎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只是一厢情愿地自我欺骗,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办法,因为我们集体处于这种被控制的无意识梦魇之中,我觉得这是《刺猬歌》在现实意义层面的最大成就,它把藏在社会心理无意识阴影中的怪物上去一把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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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这倒是真的,哲学上的“我思”处于这座海市蜃楼的核心位置,他使现代人信誓旦旦肯定他就是自己,尽管他对自己是谁,内心常常充满狐疑。……我思我不在,我在我不思。”(雅克·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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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时张炜依然没有采取那种后现代主义的处理,他让自己的文本仍然维持在形而上学审美意义的叙事维度上,他没有屈服于工业文明所带来的后现代主义集体无意识的现实,而是从容不迫地指向他一贯所标榜的人性现实视域,《刺猬歌》的结尾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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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望着高阔的星空。遥远啊遥远。“啪嗒、啪嗒”,有什么滴进他的眼睛里。他仍然仰着脸,任其从眼角流出。<o:p></o:p>

透过这一层晶莹,天空的星团像丰硕的葵籽一样簇起,仿佛在旋转和绽放……他凝住了神。<o:p></o:p>

高高的菊芋上不停地垂下凉凉的露滴。<o:p></o:p>

他伸出手掌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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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将他这种富有个人精神特色与人性气质的叙事方式控制到了最后。也许在别人看来一定以为这是一种平常的一组意象,但在这里它却起到支撑整个文本重心的作用。他意图将自己的叙事结束在另一个高度上:从天而降的露珠或从心底里流出的泪珠。这也许可以视为作家解决现代与后现代困境的方法之一,至少可以视为某种启示性话语。它向我们提供了向上和向下两个思想向度,而我们的内心的确需要这样的液体来滋润与缓解工业文明与后工业文明的现代与后现代主义的精神焦虑,而还原为一种理性社会状态与语境之中的理性精神状态。这甚至可以视为目前作家开出的一剂社会性良方,同样它背后也隐藏着更为复杂的社会与个人性意蕴――只能用一种液体透明状流动物来止住我们已经固体板结钙化的大脑和神经丛林的漫延――回到人性,而并非返回其客观物理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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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楼[楼主] 刀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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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本的另一种解读可能性或作家的额外负担

这里所谓文本的另一种解读的可能性,可以作如下表述,即在阅读过程中,《刺猬歌》并不单单指向作为小说文本的一种文学性阅读习惯,而是指向其他阅读的可能性。因为它并非一个单向度的文本。比如,它完全可以作为一种富有文学意味的哲学或者社会学、人类学、社会心理学甚至综合文本来解读,即它是一个具有多重意蕴和多指向性的文本,而这种文本是由其内在结构的复杂性与精神涵盖性及其高度所决定的。这样的文本往往更具多义性、先锋性与歧意性特点,这一特点可能会使它难于为社会迅速接受――与其内在资源相对应,社会需要一个针对该文本配备解读资源的整合过程――这恰恰表明当下社会急需一种整合原则。

它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它的思想先锋性,并非它在写作上对于某种先锋经验的创造或借鉴,而是在于它的前瞻性综合叙事纬度。在众多国内作家甚至思想界对社会发展基本现实尚未做出明确社会整体性应对的思想背景下,张炜不只理清了当代的社会发展理路,而且以少有的清醒与独立,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了自己的理性文本。这个一向被以保守主义和守旧主义标签的作家,这时却以最迅速的方式对社会现实做出理性的精神性反应,这不只在于他的敏锐,而更多地在于他此前精神准备和积淀的充分性,也可以解读为现实性一直处于他的思想视域之中。这种反差会一时为文学界和思想界来不及整理思路,至少我至今没有读到一个关于《刺猬歌》的社会实质还原性解读的读本。这是由对社会发展与理解的主被动关系所造成的,它形成了一个理解上的精神坡度,导致了一场我们精神思想上的暂时性短路;而它更需要一种文学基础上的再次解读,只有这样它才会真正揭开神秘面纱,呈现其社会学、人类学的面目。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和富有意味的细节,但这对于作家而言也许并不意外,而且恰恰是作家能量指数之一――张炜是那种不时让时代产生精神短路的作家之一。从《古船》到《九月寓言》,再到目前的《刺猬歌》他已经制造了多少起社会性思想短路事件,只不过表现为隐性或显性而已。这样一路分析下来,可以说张炜似乎成了那种让文学界与思想界产生习惯性精神短路的作家之一。人们总是不能及时准确地认识到他作品的实质意义及现实意义,进而对隐藏在文本之后的作家产生误判。可以说,很多时候,一个作家的成就甚至往往与他被误读的程度成正比。而作家这个角色是最容易受到误读这种高贵待遇的群体之一。但张炜绝对不是要这种现实效果的作家,这个在习惯上让现实逼近文本的作家最急切的愿望大概是让这个时代精神在人们眼里变得真实起来――时代精神总是披着一件表面华丽而内在混乱的外衣――而不是面对现实时,制造一起起精神与思想的短路事件。这也是每个真正的作家最不愿意看到的现实尴尬,大概张炜也不例外,而且很明显这种愿望在他的文本里显得更为迫切而深刻,张炜更想让世界以文本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全方位再现。《刺猬歌》作为一个社会性文本,我觉得它一定会经历一个为社会多次再认识的过程,以后大概会有很多人会静下来认真阅读这一能使社会和个人多重受益的文本。

《刺猬歌》叙事的另一种先锋性在于,多元的社会因素和多重的叙事技术统一在简朴与魔幻相结合叙事的理性原则之下,即它没有仅仅追求某种文学或美学效果,而更多的是在追求一种社会思想效果以达到对于世界客观性涵盖的目的。我想这可能是张炜同意别人把它称为一部“奇书”的原因之一。他的浪漫主义和魔幻现实主义的有效技术性控制使用已经使他从一个文学角色向一个社会学或历史学、人类学角色发生转换,所以他在文本中把自己的声音降到最低。这不只取决于某种朴素主义的叙事原则,而更多的考虑应该是为让现实自己走向前台直接发言创造一种条件,这样的表述被作家认为才是最为有力的,而其文学性尚在其次。《刺猬歌》的确产生了这种叙事效果,这是区别于其他文学性文本而更具有社会性的标识之一。《刺猬歌》在这里实现了文本与客观现实的双向信息交换,它再现了一个运动社会状态的整体生态和整个运动过程,这时文学思维及其方式变成了主体与客体相互呈现的一种方式和手段而服从总体的叙事目的,制造出一个文本意义上的社会人类学的生态标本。

《刺猬歌》文本的这一认识论和方法论属性在我思想内部产生的震动,让我想起半个世纪前另一个哲学大师的文本在法国思想界产生的现实性轰动。我把它们所产生的震动效果在内心归于同一种轰动性质,而且我直觉认为《刺猬歌》迟早也会产生类似的现实轰动。相对那个处于正常语境的另一文本来说,随着时光的推移《刺猬歌》会显现它作为文学文本和社会性文本的双重意义。而且在重新被解读的过程中,一定不乏一些有错失感的阅读者与思想者的痛感。不过,以另一标准来说,这是一种可以理解的现象,因为我们处于一个普遍缺乏耐性与穿透力的时代,即使真正意义的文学性或社会性文本,也会被我们当成某种单一的商品化符号来解读。因为我们的思维已经习惯于把所面对的对象指称为商品性功能单一的符号。在这一点上,我们对于《刺猬歌》的解读思维及其反应符合这个时代的精神实质,我把这叫做时代精神的成本。我们是一群习惯被时代精神牵着鼻子跑的人,我们已经习惯于只辨认商品的实用性能,而不去思考它们更多也是更重要的功能与作用,我们的思考也是一种丧失了主动性的思考,这样的思考毋宁说是一种反思考或叫做思考的反作用力。它创造大量的时代泡沫。

那个当时在法国产生轰动后来又极具影响力的文本,就是具有复杂身份的结构主义哲学家或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与《刺猬歌》相同之处在于,列维·斯特劳斯同样用文学手法处理他的研究客体――亚马逊河流域与巴西高地丛林深处的人类社会基本形态,但《刺猬歌》作为文学文本的成就显然要高于前者。而有所不同的是张炜作为作家对于自己生身之处的持续观察和列维·斯特劳斯作为哲学家或人类学家的身份对一特定的临时性观察,这多少会影响文本的质量。另一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在自己的时代贡献出一部不只具有文学价值的社会交叉性文本。《忧郁的热带》不只引起当时法国思想界的轰动,而且成了人们研究人类社会发展的基石,而《刺猬歌》应该迟早得到它应该得到的价值,它已经远远突破了文学的上限,应该说这只是时间问题,社会只会越来越重视它。在这一点上,它们是同样的成功之作。它们虽然有着千差万别的技术性和研究方法以及方法论上的差异,甚至是在不同维度和纬度上的著作,但它们有着共同的目的性和指向性,即用一种类似结构主义的方法解构现实结构出一个具有现实主义和人文力量的文本。《刺猬歌》的结构是经过作家长期精确计算的结果,而非一时心血来潮之作。它们在共同的高度与层次上极具统一的现实意义和价值――人类的纬度与话语符号系统。有所不同的是《刺猬歌》更像是一部哲学意义上的心灵载体,《忧郁的热带》则像是一部具有心灵意义上的哲学载体。《忧郁的热带》的客体只是供作者研究观察对象的客观性,而《刺猬歌》除了客体的客观性,则更多是作者心灵结晶的主观性与客观性复合载体,和作家本身有着更多的灵魂纠葛与撕扯。从这个角度说,《刺猬歌》可以算得上文学史上的魔幻现实主义者,因为它给文学带来了意外惊喜和收获。这个惊喜应该是作家隐藏于文本深处的预设,这里或许可以解读为,作家并不满足于自己文本的文学目的性,或者文学并不是作家的最终目的。这与列维·斯特劳斯不满足于自己纯粹的哲学家身份多少大致相同。他们共同的目的是想让自己的文本趋向于科学。  

“他(巴耶塔)在这篇文章中指出,文学步入了更加专门化的活动领域……写作与科学之间形成了崭新关系,它超越了艺术作品与科学发现之间在传统上形成的关系:‘从一开始,《忧郁的热带》把自己展现为一部艺术作品,而不是科学著作。’(乔治·巴耶塔:《一部人文著作,一部大作》)它的文学性不仅来自下列事实(它首先是某个人的情感表现,抒发了某个人的情感,展现了某个人的风格),它的文学性还来自下列事实:作者以其深深陶醉之物来指导这部著作的一般精神,而不仅仅是抄录逻辑秩序”。(弗朗索瓦·多斯:《从结构到解构――法国二十世纪思想主潮》,中央编译出版社) 

用同样的方法,置换其中几个词语就可以指认张炜《刺猬歌》的哲学或社会人类学的人文价值取向:文学步入了更加专门化的活动领域……写作与科学之间形成了崭新关系,它超越了艺术作品与科学发现之间在传统上形成的关系:从一开始,《刺猬歌》把自己展现为一部艺术作品,而不是科学著作。它的哲学性不仅来自下列事实(它首先是某个人的理性表现,表达了某个人的灵魂理性层次,展现了某个人的思想),它的哲学性还来自下列事实:作者以其对现实的深思熟虑之物来指导这部著作的一般精神,而不仅仅是抄录文学秩序”。这里可以把《刺猬歌》的作者看成是《忧郁的热带》作者身份的反方向运动,他们大概都因此获得一个迷人而具有诱惑力的身份,获得了一种自我与文本本身的突破。但他们的目的性大致是相同的,而且各得其所,而文学成为他们永久或暂时性的精神载体――优秀的作家或哲学家往往并不拘泥于自己的表述形式,他们往往能够做到超越历史的同时也超越自我与文本的客观性。

作为表述空间的有限性和写作主体与现实的在场纠葛,是影响作家表达的两大因素。相对于张炜,列维·斯特劳斯具有更多思想上超脱的客观环境,这是张炜在客观语境上所无法比拟的。因为在这里思想上的表达似乎成了作家的某种额外负担,环境因素在这里是一种无效讨论,故从略不再赘述。除了文本技术因素之外,张炜所要面对的是一个特殊语境。也就是说在列维·斯特劳斯看来普通的话题,在这里则有可能成为特殊意义的话题。这可能是摆在张炜面前的最大现实障碍,而且张炜可能要面对更多的现实纠葛,我觉得这为《刺猬歌》的叙事带来极大的难度系数。这里魔幻现实主义又一次充当了重要角色。

而这在纯粹意义的文学或具有专制思维意识的人看来,思想或社会性表述却是作家的一种额外负担。但张炜对此进行了一次成功超越,因为他已经进入一种科学状态,而非现实庸俗世界观或政治观之争,他让《刺猬歌》进入一种类似寓言的语境话语系统之中――障碍竟然变成了动力之一。对于真正意义的作家而言,这是一种他们更乐意黏附于自己身上的“额外负担”,从一个文学角色到其他另一个角色,它们之间并没有绝对不可逾越的限度,之所以被限制,是因为我们自己首先限定了自己。从这个意义上,张炜的《刺猬歌》是一个应该让人感到兴奋的文本,这说明作家没有把自己限定在某一个身份之上,而且在这个限度之外又走远了很多。《刺猬歌》为以后的小说乃至整个文学创作积累了一个突破性经验。它指向了一个更大的开放性空间,扩大了文学的能指。

《刺猬歌》最大的成功之处,来自一种灵活性与包容性的理性思维习惯,来自内心与世界的普遍性法则。这是这个标签主义时代所缺少的一种精神气质和整体性欠缺的目的性。张炜把这种文本与身份变化表现得更为内化和具有隐蔽性,可能他尚不习惯对外作为作家之外的角色。虽然这种转换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具有一种魔幻现实主义色彩――证明的确作家在对这种魔幻主义现实变化在做一种近似冷眼的魔幻现实主义观察、思考和解构,并把它形之于高度的文本理性叙述结构之中――作家已不再是狭义上的作家。但它真正的力量在于其现实性的力量本身,而非魔幻主义的色彩。从这个角度上看,《刺猬歌》的确是一个比较少见的文本――无论作为文学文本还是哲学或其他性质的文本,《刺猬歌》都给人一种横空出世的突然感和复杂性,它甚至给人造成一种阅读不适。或许因这种突然感,人们一时找不到一个更加准确的称谓,而用“奇书”这个模糊性的文学化谓词和概念来指称它。不过,这说明它的确超出了文学的逻辑、方法和边界,至少它不应该被当作一部纯粹文学意义上的著作来解读――文学性的解读方式会使阅读者迷失方向。当然,这种解读方法也许会给它披上另一种魔幻现实主义或魔幻主义现实色彩,但这种解读方法至少是令人感到愉快而有所收获的。

也就是在此意义上,说张炜的《刺猬歌》是一部具有开创性和文学上划时代意义的小说,也许是恰当的。因为他在这里所提供的是一个非纯文学意义的单一文本。

 

2007-8-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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