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真正的市民吗？这是最近我经常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作为一个乐助会的志愿者，我的头脑常常对这个社会产生一些美好的愿景。由此，也遇到过许多与这些愿景不符的现象。
曾几何时，我跟同事一起，骂过沙鸥的问答式演唱会俗不可耐，也跟某些当官的人一起，抨击过那些花两块钱晃进工棚看三级片的农民工是低级趣味，甚至还跟老师一起，讨论过某些客家山歌简直是文化垃圾……
亦曾几何时，我因为看了一场“欢乐中国”而兴奋得分不出东西南北，还因为听了“同一首歌”而为太平盛世感到一种无名的慰藉。
这些，都是发生在社会公共领域里边的琐事。如果按高标准的审美价值观来看，以上看法不仅没任何问题，而且是完全正确、合理的。
但是，2007年7月28日晚，当我在佛山市顺德区容桂镇看完民间组织乐助会给市民送去的一场公演后，对曾经那一切的看法，开始有了180度的转弯。
特殊的公演
这是一场特殊的公演。
它的主持人很特殊——依澜、Bangy和晓晴，是慈善社团的兼职志愿者，数小时前才在单位脱下工衣换上戏服，头脑还充斥着大量的帐单、文件和流程。对他们来说，当街指挥和协调一场表演就像生孩子一样，完全是没经历过的。
演员也是临时物色拼凑的。台上连续几个小时的演出，几乎找不出任何一个专业演员。这些化了妆的表演者，有老师从幼稚园带过来的四五岁的小朋友；也有刚考完试，开始放暑假的学生；更多的是刚刚下了一半，从单位直线赶来的年轻打工族。在踏上这块临时搭建的舞台之前，他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告诉主持人他们节目的具体内容，也集体组织过哪怕一次半次的彩排。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是毫无准备的。
幕后人员更是包罗万象，他们有易初莲花超市的服务员，也有某个机关或某家公司的officer，更多的是分布在社会各个角落的年轻父母和儿女们。他们一起把演出的设备从座席旁边搬上舞台，又从舞台上搬下来，他们给演员送矿泉水、向观众派发捐书助学的宣传单，忙碌了一个晚上，彼此间还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尽管相识非偶然，然而今天经历的一切，在他们平凡的生活里边，总还是有些特别。
观众也有些特殊。他们都是路边听到宣传临时赶过来的市民。在靠近舞台最前排的观众席上，你看不到有胸口带着红花，脸上挂着微笑，由始至终被照相机或摄像机关注着的老总和官员。最好的一排座位，全都给了那些早到的小孩和老人。演出的间或，也没有哪位领导要发表风花雪月或高屋建瓴的讲话。对观众来说，依次排演的节目，加上主持人的插科打诨、谐趣穿引，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多余的。因为演出是完全免费的，面向全社会开放，所以，主持人的欢声笑语在喇叭上一响，现场就被挤得水泄不同了。拉长视线，从前排一直往后扫，你既可以看到蓬头垢面、衣着褴褛的农民工，他们脸上虽然挂着疲惫，两眼却睁得闪闪发光，似乎害怕错过舞台上每一个动作；你也可以看到那种赤着上身、穿着拖鞋的小伙子，旁边羞答答地挨着一位不断用手机发着短讯的小姑娘，这种用不着买票的晚会，对在贫穷中热恋的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场及时雨。你还可以看到戴着小孩或挺着肚子的家庭主妇，或者拎着一包东西刚从超市里边走出来的叔伯街坊。更多的是那些脖子仰得跟长劲鹿似的工薪一族，他们是这个社会的脊梁，但是因为来得实在太迟，唯有在外围站着挤着。
最让人关注的当然是公演的内容。一说到晚会，很多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就会想到，开始的时候有没有安排“大丰收”或56个民族“大融合”这类让人看了心潮澎湃的舞蹈？中间有没有安排“年轻干部感动进城老大爷”或“警察叔叔感动小流氓”的小品？而结尾的时候有没有让演员模仿宋祖英唱《好日子》或模仿张也唱《走进新时代》？这些老套路、老把式经过电视台的多年培养，早就在我们的头脑里边生根发芽了。似乎没有这些，就不能算是一场完整的晚会。
可是，看完了乐助会的这场公演，我们才发现，它既没有宏大叙事的主题，也没有虚无缥缈的口号，更没有那些把孩子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大公无私和某某主义。这只是一场向社会撒播爱心的表演，表演一开始，主持人就在台上把一大批小礼品抛向黑压压的观众席，然后，演员们才通过《感恩的心》、《怀念志愿者vinni》、《爱的奉献》、《我爱老婆》等一个个温暖或热辣的节目，教市民如何去跟身边的人相处，在努力工作的时候如何学会去感恩，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如何去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
民间的娱乐
我为这样的晚会感到吃惊。所有的演员和主持人都不是训练有素的，表演前也没有任何领导向他们发表指示或做过思想工作，但是他们的磨合却如此恰到好处，他们讲是普通市民耳熟能详的笑话，唱的也是普通市民乐意传唱的歌曲，展示的也是普通市民难得一见并非常想见的表演方式。因为没有条条框框的约束，他们能够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跟观众沟通，也因为没有莫名其妙的压力，他们能够彻底地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现给观众。
尽管他们的表演并不完全专业，但从观众的反映可以看出，这就是他们所喜闻乐见的。这种纯民间的娱乐方式，让我真正体验了民俗文化的魅力。原来，晚会是可以这样来演出的。他不仅让农民工觉得快乐，让我感到快乐，而且让所有人感到快乐。当一个个有奖问答游戏把观众的情绪挑拨得高潮迭起的时候，乐助会“行动起来”的助学理念也在一点点地渗入了他们的心田。
我就坐在他们的中间。我在台下用心地观察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在这里，人们遵循着另外一种秩序：最好的看台，不再给有钱人或有权人独霸。所有的观众，不管她/他来自何方，都可以平等分享晚会的节目。表演者也不会为表演的义务性的，而表现出任何懈怠，相反，他们比职业演员更爱惜自己的观众。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观众身边的一员。
当我和身边这些拖儿带女或依着不整的人一起娱乐，一起欢笑时，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惯有那种俯视民间社会、指手划脚的感觉突然荡然无存。此时，我才深深地感觉到，我也是他们身边的一员。
我突然想起了“欢乐中国”，也想到了“同一首歌”，比起这场主持人、表演者和观众均清一色平民化的公演来，那更像是既得利益者的狂欢。在电视上，我们似乎总是习惯了听一些官员或资本家借着“同一首歌”或“欢乐中国”，大发丰收的感慨，在他们热情洋溢和动人心魄的鼓捣中，我们也曾经兴奋过，感动过。这样的节目，甚至可以让吃不饱饭的人突然感到精神上无比富足，或者可以让经常受到伤害的人立刻把怨气抛到九霄云外，仿佛一夜之间，全社会的人都变成了“阿Q”，都成了同一阶层的人。
这台公演，也让我第一次体验到了民间社会的组织力。在没有任何规矩或法律的约束，仅仅靠爱民助学的感召，一个如此庞大的人群就能有条不紊地开展任何活动，其免费提供给市民的公共产品丝毫不比那些专业组织逊色，这难道不会让那些成天挥霍纳税人的钱、却一事无成的官办组织汗颜吗！
晚会的提供者，是一个完全仰仗网络而生存发展起来的草根民间组织——乐助会。
乐助会
乐助会成立于2004年，通过www.ahlep.cn这个网站，多年来持续关注广东及周边贫困山区的助学事业，通过志愿者的访查和推介，已成功让1900多名从未获得过其他资助的失学儿童或准失学儿童获得资助而继续留在校园，并通过各种方式筹资捐建了11座助学图书室。短短3年，它的会员从几十名发展到了7000多名。乐助会至今没有一分钱自己的经费，其下乡访查及组织活动的所有支出，都是由志愿者临时分摊的。譬如这次公演，除了场租和部分设备的费用是由易初莲花超市义捐的外，其它费用均由当次参加的志愿者平摊。多年来，市民捐赠的善款，从未经过乐助会的“手”，而是直接转到贫困儿童家长或学校的帐户。因为，乐助会至今没能注册，也没有自己的帐户。
更让市民想不到的是，乐助会所有的志愿者，几乎都不太清楚彼此的真实姓名，他们仅靠网络名字来相互联系，有的从未谋面。一片爱心，就把他们整合在了一起。这样的现象，比起团委的在册志愿者组织，真是独树一帜。
乐助会找到了一种成功的与市民沟通的方式。他们利用这种特殊的娱乐方式，向人们表达着他们对社会的美好愿景。作为一这场公演的参与者，我的心灵也经历了一次从未有过的洗涤。以前，在一些民俗文化面前，我总是自恃高雅、清高，甚至把一些大众化、庸俗化的文化现象看成是丑陋的、下流的。我还为某些人垄断了艺术的标准而拍手称赞。
可是，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要改变了。我要脱下那套虚伪的外衣，找回真实的自我。其实，真正的娱乐，就应该是大众的娱乐。作为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怎么可以既垄
断了社会的资源，又要垄断人们寻找快乐的方式。我们本来就是大众当中的一员。谁也没有理由，让所有的人都按几个人期许和的方式去生活。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不同的选择。
如此剧烈的转变，对我而言，可能是突兀的，但的确又是真实的。
此时，我还想到另外一个时下非常流行的词汇：和谐社会。我觉得，今天晚上，我们就很和谐。
平时，我们通过报纸、电视，可以发现，几乎所有官员都在大谈如何建设和谐社会。这些议论，都在遵循着一种固有的话语逻辑。没有人听得懂，有时，我甚至怀疑他们自己都不懂。
其实，和谐社会就是成员对社会的规则和秩序都很满意的社会。公演的晚上，台上台下集结了数百上千人，事实上这就是一个小社会。无论是主持人，还是演员，甚或是观众，都对现场的规则和秩序非常满意，他们各得其所。这不就是市民眼中的和谐社会吗？
官方对和谐社会的诠释，只不过给社会带来了一些美好的愿景。以前，我们对社会的所有愿景，都是由官方来为我们提供的。作为普通的市民，本来都在关心社会的发展前景。那么，我们对社会，可不可以有自己的一套愿景呢？
当然可以。因为，社会是由无数个不同的个体组成的。人是靠思想站立的。所以，人要活着，就应该有自己的思想。最好的社会愿景就是一幅多彩斑斓的思想图腾。
在一个多元化的社会里边，法律不但应该承认主体的独立性，而且要保障市民独立或通过自己的组织向社会提出自己的愿景的权利。
话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检讨，其实，我以前凭自己的个人好恶去批评沙鸥、农民工和那些唱山歌的人，不但是干预别人的生活方式，而且是歧视别人的生活愿景。这是一个不成熟的现代市民的表现，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真的回去好好复习一遍王小波写的那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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