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畔 曼珠沙华 (1/52)

    传说，每当阴历七月，在黄泉路上，忘川之畔，就开满了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梵语叫曼珠沙华，意思是开放在天国的红花，花的形状像一只只在向上天祈祷的手掌。
    彼岸花只开在黄泉，当它开放的时候，大片大片，鲜红如血，倾满大地，看上去就像用血铺成的地毯，所以被喻为“火照之路”。它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每个人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它的花香带有魔力，可以让人想起自己的前世。

    彼岸花开在忘川之畔。守护彼岸花的是两个妖精，一个是花妖叫曼珠，一个是叶妖叫沙华。他们守候了几千年的彼岸花，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面。因为开花的时候，就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没有花，虽修得同根，却生生相错，永世无缘相见。
    他们疯狂地想念着彼此，并被这种痛苦折磨着。终于有一天，他们决定违背神的规定偷偷地见一次面。那一年的忘川之畔，红艳艳的花被惹眼的绿色衬托着，开得格外妖冶美丽。
    神怪罪下来，曼珠和沙华被打入轮回，并被诅咒永远也不能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人世间受到磨难。曼珠和沙华的每一次转世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的香味就想起前世的的自己，然后发誓不分开，却在下一世再次跌入诅咒的轮回。

    2003年，从西藏戍边归来的我放弃了民政给我安置的工作，选择到电视台做了一名见习记者，见习的第三个月，一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她单位的同事，就这样我认识了川。那年，她19岁，青春无邪，笑颜如花。因为彼此投缘，很快，我们就成了一对。年轻的心总是充满阳光，把未来想象得十分美好，那时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见习期满，能留在单位上班，然后再存钱、娶妻、生子，平平淡淡地和川相守一生，白头到老。那时我每月只领300块的见习工资，却足以把我和川的相处安排得幸福而快乐。多年后，每当我想起那段日子，总是不禁会念起纳兰的那句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然而命运似乎给我开了一个玩笑，半年的见习期满后，由于一个留在单位的名额被别人强占，所以我只能离开，不幸沦为一位失业青年。很自然地，当天我就向川提出了分手，理由很简单，我不能靠她来养我。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在外喝得酩酊大醉的我在家门口却意外地看见了川，消瘦的川指着地上的包裹，用坚定的语气对我说，我想好了，只要你不走，我就跟着你，今天，我就搬过来，川的眼里，盈盈的全是深情。

    2004年注定是我人生中难忘的一年，一方面，是我穷困潦倒，一贫如洗，另一面，却又是我和川朝朝暮暮，举案齐眉。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至今留在我记忆里的，全是那些恩爱的片段。在朝天门码头，我和川一起旁若无人地放声喊叫；在解放碑前，我和川一起肆无忌惮地牵手拥抱；在大雨里，川连伞都不打去为我买烟；在网吧里，川静静地陪我打游戏直到睡着；我去接川下班，她会撒娇非要我背着她上五楼；川回老家，她会逼着我骑着一辆借来的破自行车去送她......

    我和川也会不时闹闹别扭，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结婚的事情，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尽早给她一个名分，毕竟一个女孩未婚就和我住在一起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可那时的我最不愿想的就是结婚。我有我的自尊，我不愿意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承担起婚姻的负累，我希望能有一天出人头地，再风风光光地娶她。因为自卑，和川相守的时候，我竟从来没提起过要到她家里去看看她的父母亲朋，我和川后来的错过，也许就是从那时候种下了苦果。

    2004年5月的一天，我忽然接到朋友的电话，说川在单位昏倒，已经送到了医院，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给我诊断书让我大吃一惊——川怀孕了。川躺在病床上，幽怨地说，现在，你该娶我了吧。

    人生的际遇总是阴差阳错，一念之差，再难回首。现在想起来，那一刻，也许是我此生最接近结婚的时候，后来我经常问自己，如果当时我答应了川，会不会我和川今后的人生轨迹就将完全不同？可我却清楚地记得，我在那个时候，对川的回答只是冷冷的一个字——不。

    后来的事情我想不太起了，只记得是我找朋友借了200块钱，把川带到一个很小的诊所，打掉了孩子，走出诊所的时候，川看着我，狠狠地对我说，你记住，是你杀了我们的孩子，川的眼里，全是仇恨和绝望。

    再后来，没多久，川就走了，除了几张我和她的照片，连衣服和钱都没带。我没有去找川，而是努力地找工作，我希望在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后再去接川，去向她求婚，给她一个惊喜，我相信她会等着我的。终于，到7月，我在一个通讯公司谋到了一个不错的职位，薪水也很可观——我终于可以给川一个家了。然而就在我准备去找川的时候，朋友却告诉我，川已经准备结婚了。

    现在我已完全想不起当时的情景了，我不能相信我就这样失去了川，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川不离不弃地陪着我，抚慰我，而在我刚有转机的时候，川却永远离开了我。我恨川，恨她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要嫁给别人，后来我大病了一场，然后就离开了璧山，似乎在火车上我还接到过川的电话，说些什么也不记得了，依稀是她在哭。在独自流浪了三个月后，我回到了璧山，开始上班，那时川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这几年，我断断续续地了解了川的事情。孩子打掉后，川很伤心，她想离开我一段时间，让我反思一下所作所为。川回到了老家，她的父母向来就反对川跟着我，于是，就在那个川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她的父母逼着她去见了别的男人，而忙着找工作的我却连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那时的我，真的不懂得花开勘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道理，女人是经不起等待的，川万念俱灰，很快就和那个男人结了婚。

    川结婚后，偶尔还会约我见面吃饭，不过都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而已。后来，我只听说川怀孕了，再后来，就再没川的消息了。

    2009年9月的一天，我在街头偶然又看见了川，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眉目清秀，长得很像川。刹那间，多年前的那些片段在心头倏忽而过，我似乎又听见川在对我说，只要你不走，我就跟着你。我没有和川打招呼，只是良久默然地看着那孩子，不禁哑然失笑，如果当年我留下了和川的孩子，现在应该比她还大一岁吧，只可惜，人生再也回不到当年，而我和川，也永远回不到初见的时候了。

    前尘往事，恍若隔世，多年以后，回想起仍让人唏嘘不已。忽然顿悟，我和川，也许就是那忘川之畔的曼珠沙华吧，已经错过了今生今世，或许还要错过来生来世，生生世世。忘川忘川，这条让人忘记前世的河，难道冥冥中指的就是要我忘记了川，这一切岂不是天意？传说里，彼岸花，是开在忘川的彼岸，走过忘川上的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就会忘了今生，渡过忘川，闻到彼岸花香，就会想起前世。终有一天，我踏上黄泉，我不知道，这条忘川，我究竟该不该渡？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 陆游《钗头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