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震心80公里 (1/215)

文/乱头发

公元2008年，5月12日，2时20分。

四川江油武都。

水电畅通、电话信号满格、网络连接正常。

是时，阳光普照，人语嫣然。二楼装修工人正打算给天花板弄些布上去，以凸显天方地圆，上苍爱万民若爱处子而大道彰彰。

我刚和某名其妙在QQ群里发火的撕文吵了一架，拉黑伺候，未几，肥鱼发来消息寻书，隆重推荐风水悬疑小说《风月扣》之后，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此刻，我只是个爱和网友闲聊的散淡人，并不是先版民之怒而赔笑的合格版主。上帝会因此而惩罚我吗？

28分：房顶隆隆作响，我疑心有人开重型卡车经过……接着怀疑是坦克。坦克司机不太厚道，有可能他已经开上我家二楼，我愤怒摔门出，准备高声辱骂讨伐。

我的号召力是巨大的，工人和父母，周边所有人都跑下搂，窜出门，加入了讨伐的队伍。但是我们没有发现那该死的坦克和面目猥琐的坦克司机。阳光依旧是灿烂的，地面开始摇晃，房屋嘎吱作响。

四秒后，大地深处传来雷鸣，四周房屋和院墙裂口的裂口，倒塌的倒塌，与其遥相应和。妈妈抓住爸爸的胳膊，我抓住妈妈的胳膊，目光寻空旷处喊了一声：地震啦！

房屋烟尘四起，雷鸣从地底窜起，建筑垮塌声尤胜雷鸣。我拉着父母朝倒塌围墙后的大片空地退去，同时招呼群众：大家往空地跑，地震……

地面如波浪，踩上去软绵不受力，空地周围的高层建筑左右摇摆，大树无风自动，天空有些阴沉。整整60秒，我们踩着波浪傻傻地一退再退。居民区房距三米不到，旁边的路宽不过四米，一面墙倒下了，另一面跟上，一截混泥土屋檐带着空调砸向地面……如果空地围墙没有倒塌的话，我们该站什么地方呢？

是用手去推开那些墙砖和混泥土，还是掩面哭泣？

有一只狗头顶开花，被瓦砾掩盖，但是我们是幸运的，有一片地面如波浪摇摆的大空地。从出生那秒到这刻，我还没亲自观察和领略过地震的风采，尽管爸爸嘴唇已经吓的发黑，请原谅我，心里还有些发现新奇事物的兴奋。

停了几秒钟，有些人哭喊着亲人的名字，打算冲回去救人，我左手爸右手妈抓个结实，大喊：先别忙，等停下再去。话音未落，地面又开始摇晃，房屋铿铿巨响，摇摆度达30厘米++
，确实是地震，不用地震局预报了，我很武断地下着结论。

震心距地面十几公里的旋震，持续了三四分钟，那时候我以为只是我们这旮旯在晃动，完全没有想到已经有几万人在这三四分钟里失去了生命，几十万人被掩埋在废墟里或者在废墟边缘受伤流血，上百万人四散逃离，上千万人惊恐地发抖……上亿人共同感受着震感，打算从窗户跳出去。

三四分钟后，大地静止了，十分钟后，我和父母冲回居民区，打算找住在不远处的外婆外公。胡同口，小舅正搀着步履瞒選的外婆，外公跟在后面，三魂走了七魄。地震的时候，外公耳朵有些背在睡午觉，耳定力不够，还是震醒了；外婆见前巷被堵死，后巷砖瓦齐飞，躲进了房屋最深处。后来我去看了他们垮得不成样子的房屋，很有些不可思议。万幸，他们从不薄带我，都没受伤。所以别人说江油不是重灾区是有道理的，你亲人都没见血，有啥可嚎啕哩。后来我改变了这个看法，同时剖析了自己心里阴暗的一面：在自身遭遇不幸的时候往往忽略了他人更大的不幸。

水、电、气、座机、移动电话信号、网络全断。三四天，我们回归蛮荒。九个亲戚挤一个旧彩布条搭成，可睡三人的窝棚24小时，两个可睡六人的窝棚48小时……直到商店开门，买了价格四倍的油布搭了雨棚，情况有所好转。那时候还不知道汶川、北川、都江堰的情况，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们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呢？是不是和我们一样被余震骚扰，吃着干方便面，在深夜里淋着雨打瞌睡。

第四天，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二姨家电话线信号顽强地时通时不通。全武都避震系数高达七级++的电话线有几条，谁牵出来走两步！于是我穿过破败的街道，准备去联系外界。

途中农业银行大楼楼体垮塌，楼前牵起了警戒线，楼顶大钟停摆在2点30分。二楼是家具商场，住着户外来的客商一家三口。由于他们是外地人，当时没人知道，十来天后清理废墟时才发现他们的尸体，重伤不治而死，有些人也他们说是饿死的，他们喊不出来，或者声音很小，没有人听到……

这里距震心80公里，很多人听不到呼救的声音。

我打了很多电话，问平安或者报平安。问的大多打不通，报的通了很多，暖心的话温暖着我，余震和夜风并不让我寒冷。

第五天，我要求腾讯的编辑樱桃（意达）给我卡上打点钱，打算出去买点帐篷布和应急物资。卡上只有5块5，钱都取出来搞装修了。如果能再次选择的话，我打算装修晚两个月再搞，这样想了25次，时光依然没有倒流。

接下来我破裂房屋里的电话也通了，接了几个电话，我眼角有些湿濡，我所有亲爱的朋友们，在樱桃的发动下，开始给我捐款。心里有些东西堵着，再次要求你们原谅我，我是心气高的有些凉薄的人，你们做这一切，我都当只是为了我。

樱桃在茶社为我募捐，在腾讯教育编辑部为我募捐；水如烟在读者群为我募捐；月下和茶社朋友们在茶社为我募捐；无芗无痕在南论为我募捐，虫子在读者群为我募捐；小儿叫我带上父母住成都去，一个月住宿他掏腰包；胭脂要我带上父母去重庆，她打算去给我们先租个房子；无芗无痕和风无情劝我带上父母去广东住；水如烟和虫子声泪俱下要求我带着父母离开灾区避难；编辑花一朵要我去北京，一个朋友那住一个月也能挨半年……我爱这些对我给予支持和同情夹杂心疼的人，直到永远。

北京的月下、水如烟贤伉俪；上海的梧桐深院鸭子兄；可爱的樱桃和腾讯编辑部的人们；彪悍的腾讯编辑花一朵花花姑娘；刚把我拉黑的四月天作者虫子和她的读者小鱼虾米、睿慈还有虫子的朋友美女作家棋子；为我担心受怕的无芗无痕及广东南论的苏醉、夏雨雪、叶颖、炊烟、佚情、风无情；由于说好要我的《风月扣》然后人没影被我说坏话的白小坏和他美丽的未婚妻，我的读者靓靓、星星等等；猫猫口中的土大款胯下小儿；茶社四川帮的灵波动+娜娜都市仙侣、牙齿、肥鱼、寻梦浪子、胭脂；要我象流氓坚挺的飞龙在天；说话不超过十句的良辰美景……和有些不愿意让我知道名字，或是怕我心理负担过重的人们，他们一个月内为我捐款捐物合计人民币17200多元。

还有在余震时，时时打电话关心我的肥鱼、月下独酌、牙齿、白小坏、胯下小儿、浪子，你们是我一辈子的哥们；那个每次打电话给我二姨都哭的女孩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有种跳出来应一声，看我不亲你到死；电话慰藉我的樱桃、古魅儿、小年、胭脂、飞龙在天、无芗无痕、风无情、上善若水、猫猫，我愿意做你们最殷勤懂事的地下情人。

水水，水如烟，你一时要虫子一定要来，一时要虫子不要来，看的出你心很乱，一边担心我一边担心她。但是她会不来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初见如萝莉，细看仍萝莉的瘦小美女，她羸弱的血管里流着白族固执的血液，每一滴都让我销魂。她穿越两省，冲过地震灾区，一路看过无数垮塌的房屋和七色迷眼的帐篷，来到这里。

这里，距震心80公里。

我住的地方有无数危房，有地震后的寒流、暴风雨、强余震、灾后瘟疫，爱她的读者们和她的亲生父母在为她担心。

她来时黄昏日落，天空伴有五彩乌云，她在路灯下半眼睇见我憔悴但挺拔的身躯，迎上紧紧拥抱着我，这一刻我象她失而复得的亲人，而我内心柔软地象孩童，只愿抱着她，从嗷嗷待哺直到牙牙学语，飞越灾难抵达亘古永恒。

这会面是圣洁的，是仙女轻抚伤者的头顶。这会面是短暂的，恰如后会无期，永远停留在初见的清晰明丽。飞鸟与游鱼，那短短的相触，何必要留下感伤与怅惘。当我孙绕膝前，依然能想起那个画面，风雨交加的地震蓬前，合衣坐着个小脸白皙的姑娘，大地震动的时候她紧紧捏着我的手，眼神清晰，没有丝毫慌张。

我会对孙儿说：看，那就是你干奶奶，她在地震时来看望你爷爷，一点也不害怕，你要象她一样坚强。

樱桃到成都采访时给我捎了一大一小两个帐篷，遗憾地是没亲自和她见上面，拥个吻。娜娜说，樱桃是个豁达开朗的可爱女孩，嘿嘿，我看过照片和视频，睡过她的帐篷，当然知道她的可爱。正是有了她和那些支持帮助我的朋友，地震时我并不孤单彷徨，连这里距汶川60公里、北川30公里的距离都变得有些模糊。

只是因为你们，大概，这里距震心160公里，或者更加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