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命
这是一个10岁女孩的故事。2007年10月22日晚上11:30,走完了生命的全部。距离她11岁的生日,只差10天。
“小猪”是一个患白血病的四川女孩,从患病入院到最后离开世界,不到10个月。在这10个月里,本报记者与她相识,在8个月的时间,贴近这个生命。即使病者,她仍只是隐于万千者中的一个,欢喜、痛苦、悲伤,生命朴实无华。正是病者,坚强、乐观、信念,生命力量闪耀。
与死神的拉锯战,金钱并非能完全争取到生命。从“小猪”晕倒的那一刻起,时间就是个巨大的沙漏,一点点的遗漏。病魔凶猛,8个月来相处,留下的文字和图片,记录下一段生命的最后时光。
这些患白血病而离去的孩子,在爱他们的人眼里,生命不曾消失。没有了病痛,他们得到祝福,作为最轻盈的鸟儿,飞在新的世界。
回忆的黑白片
再见!“小猪”!
2007年10月22日晚11时30分,这个平常的时刻,却是她生命的终点。此刻,距离她11岁生日,只差10天。“小猪”,一个患白血病的成都女孩,从患病入院到最后离开世界,不到10个月。在8个月的时间里,本报记者贴近这个生命。从“小猪”晕倒的那一刻起,时间就是个巨大的沙漏,一点点遗漏着生机,而我们只能看着。
《对峙》
这间病房里,大人深知这场和死神拔河的比赛中,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可是,在白色病房里大声朗读课文的孩子,灵动的眼神,一直在心里,“它”突然跳出来,死死盯着暗处的死神,死死地盯着,这就是生命力量的对峙。
2007年3月29日 初次相见
早上刚过9点,华西附二院11楼的病房,4个白血病儿童的母亲都忙碌开来。一个10岁孩子大声朗读的声音响起,给单调的白色病房,注入了一丝活力,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第一次见“小猪”,她眼睛大大的,虎头虎脑,化疗后头发全掉了,刚长出浅浅绒毛,看上去像个小男孩。她甜甜地笑着喊,“姐姐!”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剩下黑白分明的眼睛。
哪怕隔着窗户看一眼学校
1月中旬,“小猪”人生的彩色嘎然止步,她在新都区医院被查出血液异常;1月26日出现半休克,送进了华西附二院抢救室,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马上住院。“小猪”背后的床牌是80号,名字叫朱玉玲。在这层楼,病房里的大人和小孩、护士医生都叫她“小猪”,这个原本好朋友之间的呢称,让她感觉仿佛回到学校里一样。
已经两个多月了,母亲叶昌燕虽然不能读出所有药名,却一个不漏,工整地将它们抄在笔记本上,这是10岁女儿24小时的用药情况。 “正常人不怕他们,他们怕正常人。”叶昌燕说,由于抵抗力极低,一次感冒、一次溃烂、一次出血,任何微小感染都会泛滥而不可收拾。病情控制得好的,可以外出走走,但必须带上口罩,一般他们的活动范围是11楼和6楼。
叶冒燕诉说着病痛、家里的经济困难,“小猪”仍然认真读着课文,头也不抬。只是遇见不懂的字才停下来问妈妈。她喜欢趴在床上,那里堆有小熊,还有很多课本和以前钢琴、电子琴的获奖证书,同学送来的纸鹤串起来在墙上挂着。“哪怕能坐在车里经过,隔着窗户看一眼学校都好。”妈妈说到学校时,“小猪”回头说了一句话。
碘伏包在嘴里30分钟
病房里有孩子在上化疗药,静静瞪着眼睛不说话,输药呕吐是常事,有时候胆水都会吐出来。“小猪”今天不输药,精神要好些,读完书,她走到过道和小朋友们玩耍,互相刮着鼻子。
要到中午了,妈妈准备去食堂打饭。小猪开始低声说,“不想吃!”即使不上化疗药,她每天也要吃大量的药。每一次吃东西前,都要对口腔严格消毒。她皱着眉头喝完药,妈妈又递过来一个小碗,一股味蔓延过来,那是碘伏的味道。“包在嘴里,30分钟,味觉已经没有了。”叶冒燕说,像往常一样,这顿饭,“小猪”只吃了一点点,剩下的由妈妈接过吃完。
2007年4月20日 终于回家
“小猪”的报道见报后,陆续的捐款和关怀电话来了,对叶昌燕一家来说,这只是车水杯薪。记者最近几次去华西附二院,6楼11楼都没有“小猪”的床位。他们走了?妈妈叶冒燕打来电话解释,像其他白血病患者家庭一样,病情好一些,他们就可以回新都住一段时间,只要坚持每个月来成都治疗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也可以筹一些钱。
电话中,叶冒燕的声音有几分轻快,“‘女儿终于回到了学校,看见了同学,很开心。女儿还说要赶快治好,回学校上课,都拉下很多课了。”记者送给“小猪”的那本“你要知道世界60个地方”已经看完了,已经可以熟悉地讲给妈妈听了。
2007年6月10日 偷看病历
在家里度过六一儿童节,还没有到治疗时间,“小猪”又一次因为复发提前回到了医院。眼前的“小猪”,对于每一个到病床前的人都不给予反应,她只跟妈妈说话。如今更重要的是“小猪”的心理,医生说,病人的意志力也是一个决定因素。因此,叶冒燕经常安慰自己,也有白血病患者活了十几年。
看不见的死神,让人快速地成熟起来。9岁的“小猪”会趁着深夜大人都熟睡的时候,去护士站翻看病历。看到那个冰冷的数据直线下降,她从此就沉默了,不再大声朗读课文,眼神一直向下,再向下,不再看人。
天真的孩子对死亡开始有了更深的了解。“我是不是不能回学校了。”她问妈妈。看见一个9岁的小孩失去求生欲望,你是什么感觉?整颗心都堵满了仙人掌,每刺一下,觉得心脏的某个角落变得空荡。这一天,记者为她带去了书籍,她不应声,但看着书,眼神变得亮亮的。妈妈从病床下拖出捆绑好的一堆书籍,是她从旧书摊上买回来,“小猪”都看完了。
《绝唱》
去一次动物园;进一次书店;吃一次西餐;“小猪”生命中最后一次绝唱。她不在乎人家的眼光,坐出租车到动物园,再到西餐厅,小猪”白色的大口罩引来极高的回头率。有人盯她,她不回盯,也没有慌乱窘迫的表情。即使病者,她仍只是万千者中的一个,欢喜、痛苦、悲伤,皆隐于生命。
2007年10月5日 成功“逃跑”
一直不间断地感冒,所以不敢去看望“小猪”。我曾答应,要带她“逃跑”一次。之前征询了妈妈的意见,今天不是输药的日子,不用抵抗药物,力量可以保存。于是这样安排,去动物园,逛书店,然后吃饭。
去动物园,可惜没有走完
下午3点,记者就动身去看“小猪”,每次和她妈妈通话的感觉,那种滋味是忐忑,害怕,听见她妈妈低沉的声音,生怕会传来不好的消息。从11楼到6楼,再到1楼15床。几次探访,“小猪”的病房变了很多次,都是白血病小孩的房间,只是病情不断起伏。轻轻推开了病房,“小猪”正在上厕所,一段时间没见了,她的身体越发浮肿,眼睛凸出,下面是黑色的深影,眼球里是分明的血块。但精神尚好,稍觉安慰。
药物下发胖的身材,被输液折腾的浮肿的左手基本不能碰,“小猪”穿衣服很困难,只能靠妈妈帮忙。妈妈为她选了红色的外套,“小猪”坚持要穿校服,然后带上了帽子,遮住脱落的稀疏头发,带上了大大的白色口罩。同病房的父母们都知道要溜出去了,答应帮忙打“掩护”,大家很高兴喊着“‘小猪’出去好好玩”。
正是节假日,动物园里有很多人。“小猪”的大白色口罩让她很醒目,由于身体沉重而行走缓慢,走了20多分钟,阴冷的空气中,她已经满头大汗,脸色越发苍白。扶着她的手臂,感受到身体在向下沉。妈妈决定带她撤退,“小猪”有些失望,还剩下熊猫馆,还有大象,长颈鹿,斑马……看着指示图,“小猪”最终摇摇头离去。坐上出租车,“小猪”稍作休息。
吃西餐,她很有主见
在书店里,她很是认真,一般的儿童读物,她都已经读过了,而且记忆力极好,即使书换了包装。眼睛一扫名字,就能说出作者和内容。妈妈说,小猪想尝试“小猪”。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坐在了良木缘。和“小猪”默默对望,这个小孩有股潜在的坚韧,让人很欣赏。
她求知欲很强,看了很多书,看电视,了解新闻。在动物园,每一处印有解说词的瓷砖,她都会久久地站着。她很有主见,餐厅服务员说三选一的甜品,你选的这一款今天比较少,可能会没有。她说,要不这样,你先帮我看看,如果确定了没有,我们再选其它的。
这一天傍晚6:30,在医院门口和“小猪”说再见,相约下次逛完动物园,她露出了笑容。
2007年10月7日 鼓舞
晚上8点11分通电话,“小猪”的妈妈说,那一天“逃跑”以后,小猪身体没有异常。更重要的是,小猪的心情很好,精神为之一振,几天在病房里转悠,给同病房的孩子讲动物园的故事。这样的精神,配合输液的药物下去,这几天效果很不错。妈妈说,在和爸爸商量,以后要不时带她出去走走。
大家都心生安慰,备受鼓舞。
《伤逝》
“眯着眼睛,就像是在悬崖,人飘着,不像飞,不像浮,就像脚着不到地。”这是“小猪”生命中最后一个梦;“妈妈,我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觉了,我好想回学校去看一下啊。”这是“小猪”生命中最后一句完整的话;病魔,终于完成了在一个人身上的侵占。
2007年10月18日 病情恶化
病情突然急转直下,这一周,“小猪”忍受了巨大的痛苦。缺血,本来输血小板可以缓解,平时同样剂量药效管一周,现在却不行了。因为缺血,大脑缺氧,就会昏睡,医生来查房,发现“小猪”状况。一直输血进去,还是躺着,没有缓解,没有力气。
病情开始恶化,便是全身痛得睡不着觉。医院里的止痛针都打了,不见效果。每天“小猪”身下的床单都被汗水打湿,她不哭,只是额头不停出汗,叶冒燕随时拿着毛巾在手里。“我多想代替她。”叶冒燕把自己关在门外哭。她此时才说,之前去动物园那天,小猪眼睛里的血点,是因为骨髓里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脑里。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2007年10月22日 一个绝梦
这天中午,“小猪”醒了一次。她轻声和妈妈说着话,“妈妈,我好想睡觉。”妈妈说,“你睡吧。”“小猪”说,“不行,我睡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她说,自己梦到幼儿园事情,好象回到了从前。小猪给妈妈讲自己奇怪的感觉,“眯着眼睛,就像是在悬崖,人飘着,不像飞,不像浮,就像脚着不到地。”
有人告诉叶冒燕:你该做准备,就做准备,如果她走在半夜,就让她好好走。
2007年10月22日 “小猪”走了
一大早,处于昏睡中的“小猪”吐血了,大家心都紧了,像察觉到了什么,叶冒燕赶紧打电话回新都,把刚下早班回家的丈夫喊来。两个人一直守着小猪,直到晚上7点,丈夫才赶回了新都。清醒时,“小猪”对妈妈说了一句,“妈妈,我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觉了,我好想回学校去看一下啊。”
晚11点10分,“小猪”开始抽搐、发抖,心肺监测器不规则地跳动着。整个病房的人都醒了,叶冒燕陪着女儿,有人喊来护士和医生。一针下去,又一针下去,没有回应,医生决定打强心针。
叶冒燕像忘了哭泣一般,捏着女儿的手,轻声念着,“小猪”,你不要这样,要坚强。姐姐还要带你去动物园,爸爸还说给你做泥土玩具……“小猪!”“小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却散着,听不见妈妈讲学校,讲没有完成的心愿……时针,指向深夜11点30分。
病房里的小孩都被带出去了,大人拉着他们静静站在走廊上。
《怀念》
再见!女儿!
11月6日上午,在新都区街头再见到叶冒燕,她骑着自行车,远远迎了上来。她提着一袋金鱼,匆匆回到铭章路8号院。叶冒燕走进家里,连忙把它们分别倒进一个房间的两玻璃缸里,4条金鱼顿时游开来,为清冷的房间增添了一丝鲜活。
今天是“小猪”“回央”的日子
这是“小猪”的房间,床已经拆了,只有简单的家具,最显眼的是靠窗的一台钢琴,上面放着一排小公仔,一旁是成堆的各种奖状。房间很整洁,连窗台都擦得一尘不染,一个已经废弃的花盆还留着,上面留着稚嫩的笔迹“朱玉玲”。从“小猪”去世,叶冒燕就开始整理这个房间,让它干净整洁。
这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按照旧俗,今天是“小猪”“回央”的日子,她将回到熟悉的家里。叶冒燕不迷信,此刻她觉得这是一个心理安慰,她忙将小猪喜欢的东西摆放好。小猪是活泼好学的孩子,柜子里象棋、围棋、跳棋拿出来,加上学习书籍,把桌子摆得满满,手表放在书上,那只它最喜欢的风筝就放在床上。
整理东西也整理回忆,终于哭出声来
169平方米的房子很空荡,由于经济状况,买了3年,都没添置家具,最值钱就是为“小猪”买的钢琴。客厅里空空,总像回荡着很多声音,是“小猪”练习的琴声;是“小猪”骑在父亲脖子上的笑声;一家人吃饭时候,“小猪”和父亲争回锅肉的叫声。
叶冒燕只愿意呆在小猪的房间里。灰色毛衣裹着瘦弱身体,从2007年,她才开始学习做一个白血病患者的母亲,10个月的煎熬,让她在别人眼里苍老几年。“只要这一秒不失望,下一秒还有希望。”她本来打算只要“小猪”能支持多久,自己就一直学习下去。
10月22日,“小猪”当晚就被运回了新都的东陵寺殡仪馆。10月23日上午10:00左右,亲人们来送“小猪”最后一程。“小猪”穿着最喜欢的粉红色衣服。看着她被送进火化炉,装进一方小小的骨灰盒,叶冒燕一直没有哭。最近开始整理“小猪”的衣服,边整理东西,也整理回忆,才哭出声来。
房子卖了 只留下小猪的钢琴
“小猪”的父亲朱元清是个敦厚男子,在锅炉厂上夜班的他,凌晨才回来睡觉。此时听说要去墓地看女儿,他起床收拾。他浅浅笑着和记者打招呼,几乎不说话。这个44岁的男子,只是锅炉厂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晚上骑摩托车载客挣外快,起早贪黑,凑钱为喜欢音乐的女儿买了钢琴。为了“小猪”治疗,家里的房子都卖了,只留下了“小猪”的钢琴。
女人难受了,就是哭,但是男人难受了,只能发呆。结婚13年,叶冒燕了解自己丈夫:他不哭比哭还伤心,他平时很少抽烟,一包烟也要抽三四天,“小猪”才去世那几天,他使劲抽烟;平时喜欢看电视,那时他只是盯着电视发呆。
两个人很不习惯这样的空荡,吃饭几乎不说话。一天晚上,朱元清在梦中喊出了女儿的名字。
再见!“小猪”!
车行20分钟到达新都郊外的公墓,这是“小猪”的安葬地。清一色的“慈父慈母”的墓碑丛中,10岁的“小猪”夹在其中,显得突兀。“叶冒燕拿出了一盒酸奶,一碗冒着热气的炒饭,一杯饮料,放在“爱女朱玉玲”的墓碑前,都是“小猪”爱吃的。
点燃香火,青烟缭绕。叶冒燕没有再流泪,她一直记得,小猪才生病时候,自己特别爱哭,“全国千万小孩,为什么是‘小猪’,想起就要哭。‘小猪’就要安慰我,不希望看到妈妈哭,妈妈要坚强。”
“小猪”去世后一天,叶冒燕回医院办理手续。同房的小孩子问:“‘小猪’呢?昨天你们都回新都了啊?”叶冒燕顺口回答:“是啊。”这一回答,她本能觉得“应该要让孩子们抱着对生命希望。”却像点醒了自己,回忆起这么久以来,“小猪”去世的那天晚上,感觉特别有力气。叶冒燕说,她走之前太痛苦,她走了,并不是死了,只是去了她的世界了。“她那么好学,我会一直当她出国留学去了。”
在公墓里,叶冒燕和丈夫为“小猪”特别选了这个位置,墓碑边恰好有一棵小树,他们等着看它来年吐出新芽,茁壮地成长起来。叶冒燕和丈夫开始去找房子了,卖出大房子,还完所欠的债务,夫妻俩决定买个小房子,经营好理发店,继续生活下去。
◆采访后记
体味“小猪”的力量
这是一段很难忘的经历,采访而认识了“小猪”,参与了她最后的生命历程。当她已经不是我的采访对象,而是我的“小猪”,这也许就是记者生涯以来,最难写的一篇稿件。
生命已逝,那些片段虽然珍贵,却不堪回首的伤痛。书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生命历程。
“小猪”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漫长的岁月中,她本来可以慢慢成长,成为亭亭少女,成为成熟女人,成为他人妻子,成为温和母亲,完成一个普通人一生。但是,这场与死神的拉锯战,金钱并非能完全争取到生命。从“小猪”晕倒的那一刻起,时间就是个巨大的沙漏,一点点地遗漏,你只能看着。动物园我们才逛了一半,“小猪”就走了,真是遗憾。
不想用同情、悲悯的眼神去看一个生命,与10岁“小猪”相伴,她眼中生命的坚韧,让我为她骄傲。“小猪”力气不多,很少说话。不和妈妈一起说谢谢,不哭,不闹,不撒娇。这些,她不需要,她需要的是,持有自己生命的坚韧。因为长期的输液,让她的手稍微一碰,就会疼。我从未牵过她的手,总是揽着她的肩膀,记得她靠在我身上的感觉。
这个孩子,让我渐渐平息了一种悲痛,反而有了一种平静的力量,也许,这就是生命的力量。
早报记者 谭晓娟 摄影 华小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