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高山 (2/33)

     父亲，再过几天就是您82冥寿，也就是农历年2007年八月廿五日，那一天您就足足离开我们三周年了，三年来每每上去您安息的陵园时，看到的小树、小草渐渐长高，石头、土坯上的青苔慢慢变色，我相信您一定很满意，三年前您刚刚初到仙境时，这座小孤山只有您背后那块自然形成的寿桃型巨石陪伴着您，上面刻有一巨字“仙”就是仙桃陪着您，现在陆续有新人来与您作邻了，这个风景绝佳的山头只有我才敢把它买下来用来安葬您，按亲家公风水大师法成伯说您能下葬此地对您的四房儿孙后代将有平均福气，举目远眺众山皆大而您处于小山乃为尊，占山为王，这句不是我说的，是卦书内写的有据可查，您可以在那里为尊为王了，我们兄弟也就共同决定将您安葬在那里，在修建墓穴时左边预留将来母亲百年后去与您为伴，不知您是否真的满意？
不论您对您现在安息的环境是否完全满意，三年前我们四兄弟为您举行那场葬礼您应该满意了，我们知道您是不喜欢铺张浪费的，可是您生的四个儿子都出头了，各显神通只能把您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在政府殡葬改革的四年来，已没有古老的出殡仪式了，我们能让您按照传统的出殡式和出殡路线绕城，让您享受了人生最后一次风光，也最后看看您生活了七十九年的小城，这也是为了我们兄弟们的面子啊。用钱是买不到的，对不起了！是铺张了一点。
      那一天的追悼会上，县教育局领导来为您念悼词，我们才知道您年轻时还曾为共产党立下三等功，我们兄弟也不明白您立的是什么功，因那天我们兄弟顾不及去问了，不错，父亲您很棒啊！只是您的功劳是在您死后我们才知道的，差一点带进棺材，您真是不显山、不显水深藏不露，我们兄弟相信您的三等功是真的存在，因为那个年代比现在真实。
      在您病重期间，按您的离休干部待遇您可享受全额的治疗费用，何况您的儿子都是名医，可是我们兄弟当时也没有胡乱浪费公币，总感觉的是应该的和不应该的，您的治疗大部分时间是在家里渡过。曾医生二姨常来帮您打点滴，她退休在家，您的治疗过程我们是没有浪费过人民的钱，这事您应该不会抱怨我们吧？我们兄弟也为您争光了，而且这份也是不为人知的事，我们是您的好后代，但愿我们兄弟的安份举动能帮您在九泉之下为您这三等功臣争回一等，让您升为二等，免您再受右派分子的煎熬。
      有生必有死，奇怪的是您在世时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廿五酉时，您死的时辰也是农历八月廿五酉时，这种巧合使我们四兄弟和大家都暗暗称奇，您的二儿媳妇******去找神婆问卦，神婆竟成为您代言人，这个年代流行代言，代言人转告我们说是您担心我们每年为您做两个祭事不方便，一个生日一个死日而选择了同个时间，不论是巧合还是特意安排，我们四兄弟都衷心的感谢您，您在阴间两顿祭饭同一顿吃可别狼吞虎咽，要注意形象噢。
      您比我爷爷多活了一岁，爷爷是78岁死的，当年我小时候就听他在跟人家说惠安名风水大师钱茂为他看命，说是78岁吃得过能活到82岁，可惜我爷爷吃不过78岁，当时没有病死也会被斗死，当街道那些王八派正准备抓我爷爷去斗争的前几天，我爷爷死了，气得那些狗狼养的王八派要您将爷爷第二天送上山，幸亏成份好的二姑丈去讲情多给一天，那时候成份好是有用的，可是他还是等不到三叔从陕西赶回来就上山了，三叔的草鞋是挂在爷爷的棺材上。我爷爷逃得快，幸哉！逃到阴间避难了，阎罗王是不发动文化革命的，是尊重功名的，爷爷和您一样是教书的，他当惠安三中的校长，当年校长是终身制是有功名，而您只当一年的小学校长。按照我的推测您当了一年的校长后就反右了，您生下我的第二年您就成了右派被革职回家，全家靠母亲那份微薄的薪金养活了一家人，您成了右派后又一连生下我三个弟弟，我和我兄弟跟着您受尽饥饿和劳苦，是福兮、祸兮？
      您的兄弟姐妹不错，大姑、三姑、二叔、三叔常会给您寄点钱，特别是在春节前经常有这些赞助渡过难关，我小时候刚识字时就读得懂哪些汇款单的存根是哪些人寄来的，感觉这些钱也是从前辈们和兄弟姐妹们嘴里抠出来的，我个子长大一点后每次听到大头（信差的外号）在门口大叫您盖印时就知道有汇款到了，小小的心有不小的感觉，要知道当年大家都不富裕啊，这些事情我们兄弟会记住！谁忘记了我会提醒他们，您就不用挂心了。
      您闲置在家几十年，二姑婆在世时常说您是一只好琵琶被挂在墙壁上，您仕途是没了，仕途没了我看不是坏事，看是什么仕途啦，但是我看您也逃过了当年学生斗教师的那场浩劫，那浩劫是毛泽东要搞倒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刘少奇而发动全国七亿人来互斗，从小童到老叟都会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看您的运气不错，没被卷入，您要知道那些劣质学生就出之于劣质家庭。您闲置在家是因祸得福啊，不要说浩劫中狗咬狗死的人，那一年校长被斗死的比比皆是！
      我们曾家住的房子是我的前六代啸峰公兴建的，按当时的规格他当过饶平、合浦县令，父亲是郴州知州，建的是五品官员的三进大厝，很大，住过啸峰公的后代人几百人。经历七、八代了，大家平静过着日子，1966年文革来了，我只有十岁、看到在爷爷手上的历代传下来的书画古物被人抄走销毁，有的当场砸破，又看到爷爷望着空荡荡的书馆，日夜叹气，我那么小怎么办，您都没办法，爷爷可是在我儿时教我算术的，数龙眼籽，从一数到一百，错了就挨板子，我没东西吃常走神，数到79时回到50就打，这细节堂兄们现在还当故事讲，可是我在学校期间算术始终都是全班第一，值得您的欣慰吧？这是我用皮肉换来的成绩。
      爷爷死后几年，我曾经在他用过的抽屉里看见一份当年被抄走的物品清单，足足有几页数百项，看来这是爷爷临终前含恨写下来的，事过几十年也就是您死后我整屋找遍没能找到这份记录残片，记录着我们曾家近十代的文明，敢问您把它放哪里去了？
      我儿时爷爷还健在的时候，我们大家去黄塘风磨村祭拜祖先，坐上班车很是兴奋，每到之处村民都热情接待我们，当时那里的空气清新，树林茂密，阳光柔和就像世外的桃园，果树成片，鸡鸭成群，真喜欢那里了。后来就知道那十八片山是我们祖先买下来，作为陵园之用，树木田地给这些曾姓村民们收益让他们也养活下一代，当时的两户人家现在已繁衍到二十三户了。他们仍然对我们很尊敬，只可惜他们的后代没有按曾氏辈份排列。
      现在这些祖坟大部份没有了，五十年前修机场说是要打台湾毁了一部分，机场还在，可从来没看见一架飞机。修工业区，青山绿水伴着百姓的祖坟一同被推平，整个社会被那条污水沟挥发出来的臭气宠罩着，我坚信这些开发者交的税收永远弥补不了环境破坏，贻害无穷！现代人万里长城懂得要其中那一段，故宫懂得要，可以卖门票。别人坟墓就不要，不管你经过多少年代，打开电视天天有大肆挖墓的报道，天天有随葬品、古董拍卖天价的新闻。我们兄弟为您修建的坟墓也不知道能保到何年？看您造化了。
      那一年，您与母亲到香港找我，游遍了香港名胜，吃遍了粤广名菜，复印回留洋几十年的曾府族谱，您的功劳可不小。那一年，国内还没什么可吃的，煮饭仍然烧柴，吃水还要到埔顶灶姆院子里的小井打水，那口井整整养了我们十代人，那清彻的井水就是现代人喝的矿泉水，现在所有的故迹都被开发征用了，推平了，各住各的商品房了，但是灶姆的后代还跟我们有来往，饮水思源，而且还是那么好的水。这也是您教过我们的。
原我们家族谱被那些没有谱的人烧了，您复印回来的那套七本族谱当年只修到民国期间，我这一代以下的彻底落空了，现在任务由您三儿子昭浚负责重修，很快就有结果了，修好了拿到坟前给您看看。您可要耐心的看，增加了百十人了。
      自从您死后，我认真研究了曾氏根源。我们现在的惠安洪厝围曾氏是十代前从獭窟岛迁进惠安城的，当年迁出时我们是属第四房系，留在岛上的其它房系仍然跟我们有来往，您死后他们都很悲伤，都租专车来为您送葬了，有一大部分宗亲还是您当年的学生，当年的学生和现代的学生是无法并论的。
       去年，我发现钰公的坟头仅剩那块有记号的小石头写一个“钰”字，是被修路人挖得只剩下墓身了，几十年来可怜他就是这样冷冷清清渡过，他可是叔公曾纪华的太太公，叔公在全世界闽籍华人之中当头头。家财亿万，可偏偏将安息在这个世界四大风水之地的祖宗忽略了，叔公也死了十年整了，我为他写一篇缅怀文章就提到此事，现在钰公墓已由我牵头族人捐资在原位置上修好了，许田将军山上不止一个显赫人物靖海侯施将军了，也有郴州知州石友公了（钰公）钰公是我们惠安曾家的骄傲，他在嘉庆十八年（1815年）中举当了黔阳县令，一举重修黔阳唐朝诗圣王昌龄诗中的芙蓉楼。从那时起，他在湖南认真做官二十八年，好事无数，事隔近二百年黔阳洪江人民都记住他。象这种事您可能都不知道，您是从来没有给我们讲过啊。是我自己侦察出来的。
      我儿时爷爷的书馆深井有一株古老的山茶树，曾经看过它开花，还有一株桂花树，开花时夜晚特别香，在下馆宅空地上有一株龙眼树，据说是二叔儿时种下的每年都长出肉厚厚的龙眼，每隔一年龙眼长得满满的，每隔一年龙眼长得少，大人说是龙眼树有大年和小年之分。在1967年龙眼长到最丰满的时候，我们吃她们井水的灶姆的孙女啊琼带一个叫陈立鲍的造反人来向您宣告此龙眼被没收了，当时您我听了都愣住了。我愣的是以后我还有龙眼吃？您不知愣什么我不清楚，当晚灶姆知道是她孙女带来的人喊没收龙眼树，亲自拖着裹脚一步一颠带着啊琼来向爷爷和您赔不是，而且连来三次，虽然啊琼当时十七岁是中学红卫兵干部，但是她绝对是被陈立鲍利用来带路的，因为陈立鲍不认识您。那时灶姆最少也八十岁了，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那么明白为人处事，教育后代，和睦四邻，黑白分明！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一堂课我们损失了一棵龙眼树，得到了一面镜子！龙眼树是被砍了，但是我们兄弟没有去砍陈立鲍，您没有损失啊。
      那一年，您把我带到实验小学交给雪琼姨，从那一天起雪琼姨教我了五年语文书，她是我小学的班主任，也是母亲娘家的表妹，这么好的环境我就是入不了少先队，都是您属老右害的，但是我从来没有羡慕过带红领巾的小孩。他们告诉我入队时的宣誓第二天都忘了，假货！我渐渐对学校产生厌恶。与学校无缘了。这一下也为您节省一点支出啦。
      有一天爷爷突然把我交给二姑丈添兴，让我去跟他学修理钟表，说是学一技傍身吃喝不愁。谅必爷爷是被周围气糊涂了，想不到您也赞同，如您不同意爷爷能把我交出去吗？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啊，您要知道惠安曾家可是历代书香，而且您也是读书人。也罢，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您是英雄被一文钱难倒了。
从此以后，社会就是我的学校，几年内，修钟表等样样都学，就是没有一样精通，我本就不是这种料子，那是工人阶级的事情，直到1979年我23岁那年，写信求着我旅居美国的表姐，也是您当年的学生变着法儿申请去香港了，好的学生一个就够，您看如何？
      到香港后我是白天帮叔公打工，晚上到夜校上课，终于又回到书香的行列了，您是语文教师但从来没有认真教过我，在香港，钱是没赚多少，但是我自学成材了，好的材料您怎么丢都是好的，不好的材料您怎么雕都是朽的，您认为赚钱来又全花掉是坏事，您就不知道钱花得出去就是好事，那香港的文叔身家百万，他最省钱，一分钱都舍不得，天天让人家请他这就是好事？收到请回答。
      您的长孙曾宪桓是我儿子，幼时您宠，小学三叔宠，中学贵族学校宠，我设法让他混进英才学校高中了，遇到晋江来的新生家长是暴发户，据说带了十二万有钱领着他们逃出来花，十年寒窗一夜荒废了，防不胜防，现在您长孙被我流放去香港两年了，第一年留三色长发、戴耳环、穿板裤、抽香烟，活脱脱一个“酷儿子”。但是到处被炒鱿鱼，入不敷出，经常打电话来申请赞助，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到处撞板，今年自己穿正装了，打领带，二八分头，彬彬有礼，当起服务生了，每月自给了。我的“材料”论可以成功？
      现在您可以放心您的长孙了，等他稳定后，我会让他经常回乡看看，您最担心的事情解决了，回来时他会到您坟上为您上香，用他自己赚来的钱烧纸给您，以表您对他的养育之恩。
      您也可以放心您四个儿子了，我兄弟四人，同舟共济，孙辈八个三男五女，儿媳妇四人和睦共处，您的干女儿一个、外孙女一个、干女婿一个，共十九人向您叩拜！
                                                                             时2007年农历八月
                                                                                                          儿 子 昭 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