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了,我独自在外努力的打拼,只为在这座陌生的钢筋水泥森林中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屋顶,只为向一个人证明没有念过大学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很多年了,我专心应付生活给予的一切酸甜苦辣,无暇顾及时间的流逝,无暇顾及千里之外快要被自己淡忘的家,无暇顾及记忆深处被琐事如灰尘蒙盖般模糊的全家福,无暇顾及全家福上三个笑容似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少年和他们前面并排而坐笑得有些沧桑的中年夫妇……
的确很多年了,在外很久的我竟一时想不起这“很多年”到底是多少年。
说实话,我对家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和眷恋。当同为异客的朋友满怀深情地向我倾吐她对家的思念之情时,我潇洒的一笑说:“想家什么!”朋友凤眼一睁,急了!于是滔滔不绝地给我列举了家的诸多可想之处。然而我一句也没有听近耳朵,心中一直在思考家有什么可想的——
两室一厅的破房子、掉了漆的枣红色槐木家具?母亲眼中永远比我好千万倍、曾让我嫉妒到恨上天不公的大姐和弟弟?还是在妻子面前敢怒不敢言、甚至在自己孩子被强迫退学的时候,面对孩子绝望的眼神但却不敢说一句话的惧内的父亲?还是常骂我不争气、把我从教室里生生拉出去强逼我退学的好强又霸道的母亲?……
“家实在没什么可想!”我又一次肯定自己的观点。朋友见感化不动我,便一脸惋惜的摆摆右手、做了个“算了” 手势,起身道:“你的血简直是冷的!不和你浪费时间了,我要去打个电话给我母亲,问一问家里一切可好……”
看着朋友一道烟儿的跑了,我的眼睛竟热热的潮了。突然羡慕起朋友来,第一次有种感觉:想家的人真幸福!
呆坐了许久之后,我拿起电话,想打给家里。这大概受了朋友的影响。按着一串不常用但却像在脑子里刻着一样熟悉的数字,我努力回想上次使用它是多久以前?
“嘟,嘟……”我的手心湿乎乎的分明在出汗!——像打给恋人的心情,我嘲笑自己,表情里有一丝淡淡的凄凉。
“喂?”
“……妈……”我的声音很轻,激动得身体都有些颤抖。
“风儿?!……”电话里的声音是兴奋、是惊讶、是同我一样的激动与紧张!
“……你和爸身体都还好吗?”
“好!……真是长大了,会关心我们了……”
“……”我的鼻子酸酸的,嗓子被难过堵着发不声儿来。
从多年前离开家的那一刻起,我一直辛苦的告诫自己长大了,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象个成人一样坚强地挺过去。当我哼唱着《不想长大》的旋律,羡慕办公室外蓝天下草地上,鼓着腮帮吹七彩泡泡的小家伙们时,却不曾想到远方一个将要被自己遗忘——即使偶尔想起来也对她心存怨恨的女人,正理所当然的还把我当成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怎么都不回家一趟,也不常打电话?”
“……啊,工作挺忙的……”我有些吞吐,用一个是事实但又非真正原因的理由来掩饰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很轻松:“你在家里忙什么呢?”
“闲着没事,接了点针线活。”
“累吗?”想劝她别干的,但也知道要强又闲不住,于是装作没心没肺就像以前在她身边时一样:“都快六十的人了,千万不逞强,钱挣得少点儿也别硬干……”
“不累,这点小活儿,我还能干得动。”
“……风儿,都走七年了,你不回家还在怨我吗?……”母亲哭了,好强的她什么时候流过眼泪呢!我紧紧的握着电话,疑心自己听错才,但热泪已经簌簌地往下掉。
我第一次知道母亲会我掉眼泪,也第一次听到她对我的夸奖与认可——七年,母亲把找时间记得清清楚楚——我七年来一直拼命努力的目标,却只是打个电话给母亲就轻松的达成了!
放下电话我嚎啕大哭,真的只是委屈——生活中原来也有寓言:一位贫穷的农夫得到仙人指点,说说房子右边的树下埋着一坛黄金,农夫家的右边正好有一片树林,于是他每天都去那里、在每棵树下拼命挖找。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农夫始终找不到仙人口中所说的那坛黄金,他开始怀疑仙人的话了,于是垂头丧气的拉着铁锹往家走去。当他走进院子时,仙人正房子右边不到一米远的一棵小桃树旁对他微笑……
当晚,我乘飞机飞回千里之外的家。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紧挨着立在巷口破旧的路灯下,黑的夜里昏黄的灯光撑起了小小的帐篷,只罩着父母,他们侧身张望着远处,两个鬓上泛着银光的瘦弱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孤独。我远远的凝望着他们,眼睛里的画面模糊成一团温馨的橘黄。
“爸!妈!”我飞奔到他们怀里,像一只觅食迟归的小鸟。
“风儿,你退学的事……其实……”
“过去的事不要提了。”
他们抱歉着,试图要解开我心里那个疼了很多年的结。然而,说什么呢,他们是我的父母。虽然,母亲让我退学的事至今还在心中隐痛。可现在这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坛让我明白了一个教训之后得到的珍贵黄金。
后来,在和父亲的一次闲聊中,我得知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难过到落泪的真相。当初母亲逼女儿退学,是为了掩盖女儿被学校开除的事实,她怕同她一样好强的女儿承受不了找样残酷的打击……
“你母亲从未向人低头过,那次她硬着头皮再三求了校长……最后她没有办法,只好拜托学校不要让你知道是被开除……说‘我会带我女儿离开’……”
父亲轻描淡写的说出这些,而我的心却重重的痛了起来!
我依稀记得:一个好强的女孩当众顶撞了校长,却倔强地不肯认错,于是她被警告将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但几天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女孩以为自己没事了,她暗暗发誓以后有都不再惹事生非、努力学习考上大学……但这时,她的母亲却逼着她退学……
这些年来,我只记得自己被母亲从教室里硬拖出去的画面,却不曾记起自己当初的过错。也不明白母亲一直用自己特有的方式、伟大的爱着我!而我一直在外拼搏,是好强的想要得到她发自内心的认可与骄傲——
只是,我们太要强,爱得太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