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里有间云裳阁。
很小的店铺,装饰也很简朴,然而却因为那块紫檀木的匾额,即使夹杂在繁华如锦的大街上,也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匾额上熘了金的梅花纂字古雅优美,丝毫不输当代的书法大家,有好事者去打听出处,老板娘兼唯一的裁缝总是淡淡的道:“那是外子所书。”语气和表情都云淡风轻,丝毫不理会听者惊诧的神情。
对于云裳阁的老板娘,人们唯一的了解就是她自称夫姓黄。没有任何人了解她的来历,她丈夫的名字,以及她为什么常年穿着古雅的深衣。有人猜她早寡,可她看起来那么年轻,身上也没有任何该在守孝是穿戴的衣物;有人猜她未嫁,可是她落落大方的举止,完全没有未出阁女儿的羞涩。。。。。。这美丽的老板娘全身都是迷,宛如一瓶未曾封严的陈年美酒,神秘馥郁的香气在扬州城里暗自弥漫。
和她的美丽一样著名的是她的深衣,一年四季,她总是穿着古雅的礼服,有时是直裾,有时绕膝,然而不变的是典雅的神韵。没有人去责怪她的不合时宜,深衣之于她,就像清池之于芙蓉,白雪之于梅花,仿佛她的另一层皮肤般,契合着她的气息。她就像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
明艳苍然,隐隐的带着古意。
离清军入关时那场屠戮已经十三年了,扬州城在废墟和死者的白骨上得以重建,渐渐恢复了往日歌舞升平的繁华。出卖良心和靠死难者发财的人们握着大把的银票,又开始在青楼酒坊一掷千金。各式各样华美的汉服在街头出现,其中夹杂的若干旗装,总能招来一片羡慕或鄙夷的眼光。偶尔有落魄的文士,醉酒后拖着细如鼠尾的小辫子在酒肆大哭哀我大明,然而两天后在街头示众的尸身,让人们心照不宣的选择了沉默。白白的牺牲了姓名,却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不是,于是这样的文士也渐渐绝迹。男子们自我安慰着,人活一世安稳最重要,拖着金钱鼠尾又如何呢?好在女子不用易服剔发,依旧有青楼梦好,豆蔻词工。扬州城终于安定了下来,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
云裳阁的生意却并没有因为扬州城的复苏而好起来。云裳阁只承制女装,并且只做汉服,这就让生意白白的流走了很多。如今有哪个女子不想做写满族样式的衣服呢?时新不说,穿上旗装,总有种高人一等的感觉,走在街上,那群兵匪流氓也不敢对自己调戏非礼。就是那些守旧的姑娘,制衣的时候也喜欢把上襦做成偏襟,加些盘扣蝴蝶扣,免得让官府怀疑是匪类而惹祸上身。临近的估衣铺都在门口挂了旗装样衣,只有云裳阁还固执的坚守着,店堂里陈列的仍是清一色的汉服。乏人问津一段时间后,老板娘索性连那些褙子比甲襦裙一概收了,只留下满铺的深衣。这样一来,原本还肯光顾的客人都不肯上门了,生怕会被当成反贼问罪。
连续半年没有客人上门,人们都猜想云裳阁是坚持不下去了。的确,老板娘本来就苗条的身段越发的瘦,如一缕烟,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散。然而店里陈列的深衣越来越多,材料也越来越华贵美丽,她每日仍在不停的剪裁着,似乎不肯让自己有时间停下来思考。七夕之夜,有人窥见她身着玄色的五重衣在庭院内伫立,似是婚服,样式材质无不美丽绝伦,直是让人想起“天衣无缝”这四个字来。
于是又有人说她根本不靠这店铺过活,她的丈夫是前朝的王侯公卿,各种猜测和中伤纷沓而来,流言在乌蟾道士到来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乌蟾道士是在黄昏的时候来到云裳阁的,那时她正忙于剪裁一块素白的冰锦。夕阳给她的身影镀了一层朦胧的晕,原本就美丽的容颜仿佛不存在于这世间。乌蟾道士甫一见到她,竟然呆立在门口,半晌都无法言语。老板娘发觉有人在门口,正欲盘问,然而抬头看清了他的装束,微愠的表情竟然化做了怔忡的迷离。
乌蟾道士的道袍与束冠,本来皆是最普通的材质,却因为他的不凡气度而别有一番风骨。看到久违的发式与衣妆,老板娘心里一动,几乎流下泪来。
恭恭敬敬的让座倒茶,她按捺不住忐忑不安的心情。和那个人真的很像,那相似不在眉梢眼角,甚至不在言谈举止,而是在于广袖网巾下蕴涵的朗朗风姿。
没有客套,没有开场白,乌蟾道人从背上解下青布的包裹放在桌上,刻意不去看她的脸。从关外一路背到扬州,包裹很旧了,隐隐的泛着 白色。老板娘楞了一下,随即接过包裹来,却不着急打开,只是轻轻抚摩着泛白的青布。许久没有声响,乌蟾道人抬头去看她,她苍白如纸的脸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她早就预料到了。乌蟾道人想起关外的那个男人,再看她憔悴的容颜,心没来由的痛楚起来。
“你是云裳姑娘吧?”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什么好疑问的呢?就如那个人所言的,除了她,再没有别人有那样绝世的容颜。
像挣扎般,她拼尽全力颔首,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惧。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她闭上眼,摸索着解开了包裹的结。
熟悉的感触,像是日日夜夜纠缠不息的梦境,又像是自己的另一重皮肤。云裳睁开眼,就看到了它。
五重衣。一重套着一重,直到三生三世,永不分离。
“我在关外遇到了一个人。”乌蟾道人缓缓的道,然而声音干涩,全然没有往日的清朗明亮,“他要我把这个带给你。”
像是没有听到,云裳注视着玄色深衣上的花纹。这样精美的纹路,想必没有第二个人再织得出来了吧?每一次梭子往返,都有甜蜜的憧憬与期盼,少女的世界里,原本就不该有哀伤与痛苦。而那个男人,他广袖飘飘,清俊的姿容让她的心为之迷醉。从此,她的世界就只有两只广袖那么宽,一袭深衣那么长。
“他说他深知此去必死,所以让我把它带回来。”就是这样,乌蟾道人想,就是这样两句话,颠簸了千里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也许该就这样转身离去,然而面前的女子让他无法释然离开。他想过她会痛哭,她会质疑,甚至想过她会寻死,然而这样平静如水的接受,却远在他的意料之外。云裳凝视着五重衣,紧抿的嘴角有淡淡的一抹甜蜜,就那样流泻在苍白的容颜上,竟然焕发出无以名状的光华。是在回忆吗?记忆里总有岁月遮掩不了的光华,纵然经过万世沧桑,直至这世界都荒芜了,仍然留在心间,璀璨如初。
“你知道吗?”不知过了多久,云裳突然开口,却全然不看乌蟾道人,只是注视着一片飘渺的虚空。
“这件五重衣,原本该是我们的婚服。 ”
这件五重衣,原本该是我们的婚服。
人这一生中,总会有无法忘记的事,也许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然而时光流逝,即使刻骨铭心的眉眼都模糊了,它也依旧历历在目。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时甚至记不清沧安的脸,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的衣服我却永远忘不掉。那是件宝蓝色的深衣,他就站在一丛竹子里,芝兰玉树一般,让人怀疑他是天上的神明。。。。。。
我是文绣坊的织工,而沧安是扬州望族黄家的公子。第一次遇到他那年,我还只有十五岁,随着师父一起去黄家为沧安的冠礼准备衣服。
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觉得他是天下最俊美的男子。师父笑他是呆子,哪有人每天不分场合的穿着深衣?可是我知道,天下不会有任何人,穿起深衣来比他更英俊。就像是从古画里走下来的男子,那么俊郎飘逸,宛若芝兰,除了深衣,还有什么服饰能衬托他的姿容?他的脸,和深衣长长的广袖,飘然的衣袂一起烙印在我的瞳孔上,至死不灭。。。。。那天回到文绣坊,我就像着了魔一样,又剪又裁,做了我生平第一件深衣。第二天再跟师父去黄家时,我就偷偷的把它穿在中衣里面。然而沧安还是发现了,他把我拉到一边,笑着对我说,深衣很美,为什么要穿在 里面呢?他笑起来那么好看,两颗眼睛就像晨星,从此,我便也像他一样,每天都穿着深衣,哪怕师父严厉的呵斥,姐妹们刻薄的讥笑。。。 。。
也许是个很俗套的故事,富家公子与下贱女子私订终身,最终演变为薄情郎与痴情女的故事。然而沧安并不是那样的人,他既认定了,便 一定要娶我。他带我离开了扬州,隐居在小山村里,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我终日缝着我们的婚服,他则安静的在我旁边陪伴,我们约定好,婚服制好后便要成婚。那些日子我们多么幸福,关于外面动荡的传言,我从不留意,我关心的,就只有我们的婚服和之后百年的长相厮守 。我深知沧安对服饰的讲究,所以这婚服我做的隔外细心,直到一年后,才基本完成了。
就在我准备织沧安的腰带时,满洲人打进了扬州城。
为了逃避易服剔发,我和沧安在山中躲了一年,我知道,沧安是宁死也不会脱下他的深衣的。那一年真的很难熬,生活上的不便倒还是其次,每日的提心吊胆才让人无法适从。死了或许还好,至少能死在一起,然而我怕的,恰恰是他死了我还活着。。。。。
一年以后,清庭颁布了十从十不从,沧安还想躲下去,我的身体却吃不消了。他从古籍上读到女真人在北荒有一个宝藏,若是毁了这个宝藏,那么女真的气数也将近。他带走了他那件婚服,要我回扬州等他,我知道,他这一去,我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离别的那天天朗气清,他仍然穿着他的深衣,我帮他束好了象牙的网巾。他执意要做这样的装扮,满街都是满洲人,他这样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可是他一再坚持,我就不再反对了。仔细想想,自从我们相识,我从未反对过他,总是他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他说了,要我在扬州等他,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他。。。。。。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云裳拨了拨烛芯,火光陡然一暗,然后又亮了起来。乌蟾道人想说点什么,然而他的喉咙又干又涩,发不出半点声响。
“你知道他是在哪里死的,对不对?”云裳抬了头,突然问道。她脸上极快的闪过一种神情,让乌蟾道人的心奇异的搏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颔首,随后便发现不对,却已经来不及了。“带我去好吗?带我去他死的地方。”云裳急切的说道,竟然不顾礼节的拉住了乌蟾道人的衣畔。乌蟾道人后退一步,她的手绵软的没什么力气,然而要挣脱,竟然有那么难。
“你若不带我去,我就沿途一座城一座城的找。”云裳倔强的说道,“总是会知道的。”
早在来扬州之前,乌蟾道人就预料到了她会提这样的要求,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语。然而现在这一切都白费了,他根本就不曾料想到,倔强的女人竟然会这么美丽。
在北上的马车上,云裳揭开层层包裹的冰锦,露出她携带的小檀木箱。箱子里面锦绣灿烂,竟然全是精致华美的腰带。“每年七夕,我都会织一根腰带给沧安,我总记得,他拿走的婚服,我还没有织腰带。。。”
她把脸靠枕在箱子上,苍白的脸阴在阴影里,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乌蟾道人数了数腰带,十二根。
他们分开已经整整十二年。
自己遇见黄沧安是在三年前,这三年里,又发生了什么呢?在去扬州之前,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带她来北方,然而现在一切都要重新计划。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真相,自己又将如何对她解释?或许他不该把那套婚服带回去,就让她永远怀着微弱的希望在扬州等待,等待有一天她的恋人会回来。。。。。。
“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乌蟾道人笑着问。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道士,”云裳低低的说,“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你跟沧安一样,都不肯易服改发,所以你要出家,是不是?”
也不等他回答,云裳自顾自的说道,“沧安如果不是因为我,大概也会这样做吧。”
马车一路向北行进,景色渐渐发生了变化。一路上,云裳总是沉默的,而乌蟾道人却越来越不安。这一天,两人终于到了长城脚下。
“就是在这里,我遇见他,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此行必死。”乌蟾道人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狠下心来说谎。嘉峪关就在不远处,凛冽的风从脸上扫过,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其实跟本不是这里,对不对?”
“什么?”乌蟾道人一惊。云裳笑了一下,“他一路穿着深衣,又没有剃发,怎么可能走得到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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